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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221章
第二百二十一章 除夕又至

  光陰荏苒,彷彿只是轉瞬之間,便又到了年節時分。在張傅母的主持下,清冷寂寥的濮王府裡裡外外皆是裝點一新,增添了不少喜氣。就連李徽的寢殿中亦不例外,衾被帷帳一律換了下來,幾乎是處處鋪設著火紅色,映得新安郡王與王子獻皆是滿面紅光。

  每當半夢半醒之時,恍惚間,李徽竟然莫名有種二人如同新婚一般的錯覺。當然,王子獻亦有同感,於是兩人亦是越發溫存起來。畢竟近些時日以來,難得長安城內看似一片平靜,偶爾從繁重的公務之中抽離,盡情與對方水乳交融亦是應該的。

  此外,他們心底對即將從洛陽返回長安的濮王妃閻氏也有一兩分忐忑。等到閻氏主持濮王府之後,兩人相處便未必能如眼下這般隨意自在了,如今自當好好把握歡愉的時光。

  身為兒子,李徽尚未想好該如何面對母親的責備與傷懷,只覺得要說服母親接受他與王子獻之事並不容易,索性便暫時不去想了。而王子獻有心想好好孝敬這位「母親(岳母)」,卻也覺得不可擅動,儘管心裡暗自謀劃了許久,仍是沒有什麼頭緒。

  回顧這一年,不僅從剛開始便波折不斷,折騰出了貢舉、採選、姚御醫等種種事件,後來還措不及防地損失了越王一家。李徽倏然覺得,自己的運道似乎需要轉一轉了。於是,他給慈恩寺、引蟬寺等京內外的寺觀捐了不少香油錢,另外還親自給祖父祖母抄了經書,供奉在佛前。長寧公主與永安公主聽聞之後,亦是有樣學樣地在慈恩寺中給祖父祖母做了道場。

  待到除夕那一日,李徽早早地便與王子獻分別了。一個將宋先生與何城都接到王家,準備祭祀祖先之後,一同歡度佳節;一個則依然入了宮,來到安仁殿中陪著杜皇后閒談。

  不多時,楊賢妃、袁淑妃便陸續領著妃嬪們前來拜見。在這群鶯鶯燕燕之中,腹部已經高高隆起的楊美人與袁才人顯得格外醒目。二人看似對杜皇后與高位嬪妃們都畢恭畢敬,絲毫不敢踰越,但不經意間撫著腹部時,卻難免流露出些許自得之意。

  李徽望著眼前的場景,竟隱約有種身在戰場中央之感。後宮嬪妃們言語中的機鋒,其實也並不亞於前朝的唇槍舌劍。她們所能影響的,也絕非僅僅只是自己的位份,還有朝堂中的勢力。因為她們爭搶的不僅僅是聖人的寵愛,更重要的是東宮太子之位。擁有一群如此野心勃勃的嬪妃,眼前看似「和樂融融」的場景,恐怕頃刻間便會變得格外血腥。

  或許,格局的轉變,一切的開始,都將源於宮中什麼時候誕生新的小皇子。眼下不知已經有多少人正盯著楊美人與袁才人的肚皮,試圖從中尋得最合適的機會為自己謀取利益。杜皇后亦在耐心地默默等待著。

  新安郡王畢竟是少年郎君,並不適合在眾嬪妃中久待。於是,長寧公主牽著永安公主,帶著他遠遠地避了出去。堂兄妹三人來到正徐徐吐著冷香的梅林之中,徜徉漫步,欣賞盛放的紅梅。永安公主更是忙著折梅枝,拂新雪,稚嫩的小臉上滿是笑意。

  見四下無人,長寧公主禁不住冷笑道:「阿兄可瞧見了?還不知是男是女呢,所有人便都圍著她們轉了起來。那些新晉嬪妃都知道她們生了孩子之後,便會晉陞九嬪,哪裡有人敢掠她們的鋒芒?便是袁淑妃與楊賢妃亦是不敢妄動,唯恐教對方抓住了把柄,得不償失。就連阿娘待她們也極好,幾乎是有求必應。」

  「如今小楊氏不過是個美人罷了,便已經獨居一殿,對楊賢妃與裴才人都百般提防。小袁氏唯恐自己剛生下孩子便被袁淑妃害死,前兩天故意摔了一跤,險些就見了紅,阿娘不得不從尚藥局調了兩名醫女專門服侍她。有醫女注意她的用藥飲食,想來也不會輕易被袁淑妃成功『借腹』了。」

  「悅娘為何而氣惱?」李徽揚起眉,「叔母身為皇后,總攬後宮事務,照顧她們亦是分內的職責,不是麼?而且,不過是應她們所求,幫她們儘可能地保住孩子與自己的性命罷了,其實並不費甚麼功夫。更何況,叔母適時相助,或可得她們的一分感激,日後也許有些用處呢?」

  「……我……」長寧公主咬了咬唇,「我只是心疼阿娘。總覺得無論阿娘做甚麼,都不過是為他人作嫁衣裳罷了。待到她們生下皇子,又如何可能答應將孩子交給阿娘撫養?說不得便會恨上阿娘,將如今的微末恩情忘得一乾二淨,心心唸唸都想著爭奪皇后之位,將孩子搶回去了。」

  有一瞬間,她甚至大逆不道地想過——皇子就如此重要麼?緣何她這個嫡長公主遠遠勝過了兩個弟弟,阿爺卻仍是一心求子,想讓阿娘教出同樣出色的皇子?論起宗法,她是嫡長;論起才能,她有自信勝過絕大多數人。然而,偏偏因她是女子,卻始終無法真正保護自己的阿娘與妹妹。母女三人的命運,依然系在阿爺與未來太子的手中,竟不能自主。

  不過,這些心裡話,她卻誰也不能傾訴。阿娘是遵從宗法禮儀的世家女子,妹妹年紀尚幼……甚至連阿兄也不敢說,畢竟他是男子,恐怕無法理解她的恐慌,與眼睜睜看著敵人生長壯大、自己卻無能為力的心境。

  「在爭奪皇后之位前,楊美人須得除掉楊賢妃,袁才人須得趕走袁淑妃,且忙著呢。」李徽察覺她的情緒有些多變,安撫地笑了笑,「悅娘,你也是關心則亂。叔母若是任楊賢妃與袁淑妃勢大,日後才會危險。不如給她們找些敵人,讓她們都斗的焦頭爛額,無暇旁顧才好。至於楊美人與袁才人,想威脅叔母的地位,還早得很呢。楊賢妃與袁淑妃便絕不會坐視她們安然無恙地繼續升品階。」

  楊賢妃無寵,卻生有庶長子大皇子齊王;袁淑妃無子,卻擁有聖人的寵愛與十餘年相伴的情分。楊美人與袁才人擁有甚麼呢?就算二人都生下了皇子,不願交給杜皇后教養,也不過是增添了庶出的三皇子與四皇子罷了。她們若不能將楊賢妃與袁淑妃鬥下去,便難以出人頭地,更不必說更進一步了。

  聞言,長寧公主神色微霽,心中的不安與擔憂也減輕了不少。她眨了眨眼,忽然問道:「阿兄,你怎麼會對後宮之事如此瞭解?」分明連妻子也不曾娶過,日後大概也不可能與王子獻分開,各自娶妻,卻對內宅中女子的爭鬥瞭若指掌,可真是奇怪得很。

  李徽聽出她語中的打趣之意,不由得笑道:「你不覺得,這後宮與朝堂極為相似麼?」

  「……不覺得。」

  「你看,尚書省左右僕射便如同楊賢妃與袁淑妃,底下的六部尚書們若欲更進一步,便須得他們讓出位置來。宰相雖多,但到底有名正言順,與名不正言不順的區別。即使封了『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也不如得到實權的左右僕射那般令人嚮往。這便是有寵又有位份,與有寵無位份的區別。」

  「不過,若是叔父覺得左右僕射位高權重,總是與自己作對,又輕易動不得,又該如何是好呢?那就會像叔母廣納嬪妃,扶植新人承寵,分走袁淑妃與楊賢妃的寵愛與威望那般了。提拔自己的親信,頻繁加封『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分薄左右僕射的權柄,確保他們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你瞧,是不是很像?」

  「……」一時間,長寧公主竟無言以對。

  同一時刻,正準備入宮參加除夕夜宴的左僕射吳國公秦安、右僕射簡國公許業,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噴嚏。兩位都已經是六十餘歲的老人家了,別說打噴嚏,便是咳嗽兩聲亦是大事。於是,吳國公府與簡國公府立即請來了太醫號脈。直至反覆確認二人都並無大礙之後,才驅車離開府邸,朝著宮中而去。

  夜宴正式開始之前,李徽獨坐席間,抬眼望向對面陌生而又熟悉的臉孔,微微一怔。他不禁回憶起去年越王府眾人簇擁而來的盛況,有些唏噓,又有些失落。離越王府眾人離開長安,已經過去三個月了,他們是否已經平安地到達了嶺南?

  當時李衡曾經交給他的私兵早已被他派了出去,暗中保護越王府眾人的安危。不過,只有區區二三十人,他仍是不放心,便又派了些王子獻的部曲,湊齊了將近百人,分成兩隊輪流跟著。畢竟,以安興長公主的瘋狂,或許並不會輕易放過他們父子三人,小心些總不會有大錯。

  「玄祺……」坐在他對面的,正是新入京的江夏郡王。

  這位年約二十餘歲的年輕郡王生得又高又瘦,臉色極為蒼白,時不時便要掩唇咳嗽幾聲,就連說起話來亦是音虛氣短,顯然病得不輕。聖人專門給他安排了侍御醫看病,又憐惜他體弱,便給了他一個閒職養著。也正因他如此虛弱,喜愛狩獵馬球的宗室子弟們幾乎都不與他來往,他亦是常年閉門不出。

  「族兄近來可安好?」李徽對他微微一笑,很是和善。他公務繁忙,並不經常與江夏郡王見面。不過,若是偶爾參加宴飲遇上,兩人也會聊上幾句。

  當然,他從未忘記過,這位江夏郡王手中極有可能仍留著其父留下來的軍中人脈,故而不經意間總會試探一二。但江夏郡王始終並未露出任何破綻,也從未與安興長公主來往,對於聖人頻繁調動前任江夏郡王的屬下亦是並無異議。

  王子獻如此判斷:此人若非大忠,便是大奸。

  畢竟,聖人如此削弱江夏郡王一脈的兵權,想徹底收歸己用,任何人都多少會有些氣惱。然而,這位年輕郡王卻彷彿並不知此事的嚴重性,依舊只顧著養病不出,倒頗有些令人看不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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