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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228章
第二百二十八章 安興服軟

  燕湛似乎無法理解,為何長寧公主不願聽他仔細解釋。即使二人性情不同,行事做法不同,也並不意味著不可求同存異。而且,這是他反覆思量之後做出的回答,他並不認為自己的想法有任何錯誤。這一切,不都是為了想法設法解決聖人的顧慮麼?只是順帶滿足自家所求,廣結善緣,為日後若有萬一之時留下一條路罷了。

  他低聲下氣地反覆將那些理由揉碎瞭解釋清楚,長寧公主聽著聽著,卻忽而一笑:「罷了,我並非三歲稚童,不必再解釋了。此事便就此作罷,無須再提。」

  燕湛以為她終於想明白了,頓時鬆了口氣。殊不知她心中卻正冷冷地道:果然,立場不同,所思所想便完全不同。

  在燕家看來,若有機會給安興長公主或者楊太妃施恩,那便意味著與弘農楊氏和解交好,自然是必須把握住的良機。畢竟,楊美人腹中的龍胎,指不定便是下一任的東宮太子呢?娶了嫡長公主算甚麼,能成為未來東宮太子的重要支持者,才能奪得更多的利益。而且,就算楊美人生下的並非太子,能與弘農楊氏一脈交好,亦能促使燕家復興。

  然而,在她看來,弘農楊氏一脈就是不折不扣的死敵,絕無合則兩利的可能。無論楊士敬支持的是楊賢妃與齊王,或是楊美人與嫡親外孫,阿娘遲早都會成為他們的阻礙。更何況,若阿爺真想將楊美人所出的皇子交給阿娘教養,彼此之間便更將互相忌憚,甚至會不死不休。畢竟,誰願意放過東宮太子所帶來的利益與權勢呢?

  呵,就算是成了她的駙馬,燕湛到底還是更在意燕家的利益,遠遠超過她與阿娘、妹妹的利益。難不成他就不曾想過,尚了公主之後,燕家的利益便與她的利益完全綁在一起了麼?若是阿娘被楊家打壓,他又能得到甚麼好處?又或許,燕家已經將各種結果都盤算好了,所以才恨不得抓住所有的機會,給自家翻身做好充分的鋪墊?

  長寧公主微微蹙起眉,一雙如秋水般的明眸中心思急轉。不過,當她行入甘露殿,笑吟吟地走近聖人的時候,所有沉重的思緒便都盡數掩蓋在了盈盈笑意下。而燕湛亦是含笑向聖人行禮,目光掠過新安郡王李徽與監察御史王子獻時,卻不自禁地略停了停。

  李徽察覺到他的視線,朝他微笑頷首致意;王子獻與他關係生疏,則顯得更為冷淡。

  長寧公主轉達了楊太妃的來意以及杜皇后的同情之後,便補充道:「阿爺,楊太妃瞧著確實可憐得很,眼睛都哭腫了。不過,只要想到二世父一家如今正在嶺南受苦,兒就實在無法同情她。就算阿爺念在姊弟之情,有心放過安興長公主,也須得好生罰一罰她。不然,二世父他們豈不是白白受苦了?」而且,若不狠狠懲罰一番,誰知安興長公主會不會長記性呢?說不得只要有機會,她便又暗中謀劃起來了。

  「滿口胡言!畢竟是長輩,哪有晚輩這般說話的?」聖人笑著搖了搖首,不著痕跡地瞥了燕湛一眼。見他雖目露驚訝之色,但表現依舊很沉穩,他不由得暗自覺得滿意。他一直愁無人可用,若是女婿能力足夠,他當然會好生提拔他。只要女婿手握實權,女兒日後生活也舒心,不會被任何人輕視。

  「兒說錯了麼?」長寧公主不滿地輕哼一聲,「她做錯了事,自然該得到教訓。至於這教訓是輕是重,便端看她認錯的態度是否誠心了。」因有燕湛在場,她也不好明言——以她所見,安興長公主絕不可能改過自新。這位姑母,或許骨子裡便從未有「改過」這種念頭!否則,她也不會做出那麼多喪心病狂之事了!

  「不錯,朕便等著看,她究竟會不會認錯,又將如何認錯。」聖人笑道,「玄祺、致遠,你們便替朕去看一看,楊太妃是如何勸服她的。若她當真有改過之意,你們便將她和駙馬程青都帶進宮來。」橫豎宮中那兩間偏殿他們夫婦二人也曾住過,住得還頗為舒適,再住幾日應該也無妨罷。

  「是,侄兒(微臣)遵命。」李徽與王子獻起身行禮。

  聖人將燕湛留了下來,本想讓愛女與他多相處些時光,不料長寧公主卻自然而然地去送堂兄了。他只得無奈地笑道:「悅娘與玄祺情同嫡親兄妹,一日不見便想唸得緊,倒教朕想起了當年朕與清河……」

  「新安郡王對貴主確實頗為照拂,日後孩兒也該替貴主好生謝一謝他。」燕湛接道,微垂的雙眼之中卻掠過暗沉之色。此時此刻,他竟是無法判斷,究竟是長寧公主情竇未開,所以絲毫不在意他,還是她傾心之人另有其人了。否則,為何他不遺餘力頻頻示好,她卻依舊絲毫不為所動呢?

  片刻之後,李徽與王子獻遂奉命送楊太妃前往安興長公主府。雖眼下仍是初春嚴寒時節,但二人都是英姿勃發的少年郎,自然不懼寒風,便策馬跟隨在楊太妃的車駕之後。因身邊圍攏的都是濮王府的侍衛部曲,他們的舉止言行也並不十分拘謹。

  「每一回你與燕大郎相遇,總覺得彷彿有些異常。」李徽禁不住問,「是我的錯覺麼?」

  「不,我與他大概是兩看兩相厭,毫無眼緣。」王子獻挑起眉,「我並非金銀珠寶,自然不可能令人人都喜歡。他不喜我,我也不喜他,日後來往少些便罷了。」只要燕湛對他的不喜,不妨礙往後的合作與交流應對,倒也無傷大雅。

  「這世間當真有無緣無故的厭惡?我可不會信。」李徽輕哼了一聲,倏然想起前年鬧得沸沸揚揚的流言之案,不禁眯起眼,「莫非他竟然——」若是燕湛已經偏狹到如此地步,此人絕非良配。說不得,他再過兩年便要支持自家妹妹和離了!當然,天下間好男兒無數,長寧公主身為金枝玉葉,又何必拴在一棵長歪的樹上?

  「他是聰明人,且看罷。」王子獻並不肯定,亦不否定。其實,他能夠理解燕湛的疑慮。畢竟,任何人在面對事關未婚妻子的流言時,都絕不可能完全平靜。更何況,他還自以為發現了「蛛絲馬跡」呢?不過,聰明人會做出合適的判斷與選擇,更會嘗試著徹底解開自己的疑慮,便端看他日後如何行事了。

  當二人奉著楊太妃進入安興長公主府之後,迎面正好遇上樑國夫人盧氏。不過,兩位親家見面,卻只是冷淡地行禮而已,甚至不曾寒暄便彼此錯身而過了。

  當然,李徽與王子獻也能夠理解:且不提梁國公府被安興長公主折騰了一番,早已只剩下面上情。如今更因她之故,將只知吃喝玩樂的紈褲子弟程青牽連進了謀逆案中,梁國公府焉能不怒?若非程青身份特殊,尚了公主之後便常年只住在公主府中,形同「出嫁」,連梁國公府都難免無辜被連累!

  楊太妃似乎對親家的淡漠與暗惱並不在意,一心只想見女兒。當她真正見到安然無恙的安興長公主之後,更是激動得淚流不止,伸手似是想攬住她仔細打量:「我的兒!你……你可真是受苦了!!」

  安興長公主依舊是一付慵懶的模樣,彷彿剛從小憩中醒來,連舉止都帶著幾分漫不經心之意:「你怎麼來了?」她避過了楊太妃的手,似乎這才注意到李徽與王子獻一般,勾起唇角:「聖人居然連你也不放心麼?」

  楊太妃怔了怔,再度伸手,小心翼翼地挽住她:「兒啊,你一定是被彭王騙了,一定不知道他居然膽敢叛國,是也不是?他與你們年紀相近,自幼便認識,當初誰又能想到,他居然心懷不軌、意圖謀逆呢?」荊王、彭王與魯王是太宗皇帝的幼弟,論年紀與越王、濮王等相仿,只比安興長公主、聖人以及清河長公主年長幾歲罷了。當年太宗皇帝與文德皇后亦是將他們當成親生子來教養,留他們在宮中住了許久,自然與眾位侄兒侄女頗為熟悉。

  「可不是麼?」安興長公主順著她的話,似笑非笑地應道,「不過是與他走得近些罷了,他懷著甚麼心思,我又如何能知曉?三司只憑著似是而非的證據,便想斷定我是從犯,我可不能就這麼認下來。」

  楊太妃似是被她的言語所動,竟是喃喃道:「確實如此……你怎會幫著他謀反呢?一定是聖人誤會了……不成,我必須上摺子,請聖人再令三司細查此案的證據!」

  「楊太妃,安興姑母,請慎言。」李徽淡淡地打斷了她們,「安興姑母涉案的證據確鑿,絕不是甚麼似是而非的證據。若是姑母始終不肯承認,倒也無妨,不過是被判為謀逆從犯,廢為庶人,流放至蠻荒之地罷了。若是姑母願意說出曾與彭王密謀過甚麼,還有何人與你們共謀——叔父唸著姊弟之情,自是願意保住姑母的。」

  「呵,傻孩子。」聞言,安興長公主斜了他一眼,禁不住笑了起來,「你究竟是想威脅我?還是想利誘我?待你想清楚了,再與我說也不遲。唉,聖人可真是無人可用,竟然將你這種黃毛小兒都遣了出來,嘖嘖。」

  「叔父遣我等前來,自然是因為姑母也只值得如此罷了。」李徽神色不變,繼續道,「我並非威脅,也不想利誘,只是述說事實而已。而且,彭王與郎陵郡王都已經在去嶺南道的路上被刺身亡,姑母如何能夠斷定,自己會是唯一的例外?若是將姑母流放出去,不會有人想要斬草除根?」

  「……他們死了?」安興長公主神色微微一變,眯起了狹長的鳳眸,「被刺身亡?」

  「不錯。」王子獻淡定地接過話,「郎陵郡王死於潭州,彭王死於秦嶺驛道。另外,越王亦遇刺,幸而安然無恙。按金吾衛回報,應是同一人派遣的刺客所為。」

  「……」安興長公主並未注意到這位年輕得過分的監察御史,而是沉默了許久,臉色頻頻變幻,彷彿陷入了激烈的矛盾當中。直到楊太妃憂心忡忡地欲開口問時,她才倏然道:「我要見聖人。」語中已經沒有了方才的從容不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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