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章 所謂姊弟
對於這位阿姊,不知為何,聖人可謂是耐性十足,亦是極有同情之心。聽聞李徽與王子獻稟報稱,已經將安興長公主與駙馬程青帶入宮之後,他便鬆了口氣,難掩笑意地對左右道:「想必安興阿姊終是想通了,朕這便去問一問她。想來,這一回她定然不會吝嗇,會將所有事實都告訴朕了罷。」
「聖人何不等兩日再見她?」簡國公許業諫言道,「此時有性命之危的是她,心中焦急難安的也是她。說不得等她徹底想清楚之後,會說出更多更重要的秘密。」作為一位縱橫疆場多年的名將,他自然深諳兵法詭道。在他看來,審問與招供一事無異於兩國交戰,絕不可急躁,攻心為上。
李徽深以為然,正欲開口附和,便聽一旁的荊王道:「許公所言極是。不過,此事關乎邊疆防備、社稷安定,還是須得儘早解決才好。不如且去聽一聽她的供詞,再說其他。若是她還有所隱瞞,之後再晾她幾日也無妨。」
許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算是同意了,其餘重臣亦是陸陸續續地附議。作為資歷尚淺的年輕之輩,新安郡王與王御史在這種場合自然不會提出不同的意見。不過,李徽卻仍是擰起眉,不著痕跡地觀察著聖人與荊王。
他相信,荊王的想法必定是聖人的意思。然而,聖人又有甚麼打算呢?難不成,從始至終,他便並不寄希望於安興長公主能夠「識相」地招供出同黨?又或者,他認為無論等多久,安興長公主的答案都絕不會有任何變化?
當聖人帶著一群重臣浩浩蕩蕩地來到偏殿時,安興長公主完全沒有上一回被軟禁時的從容自在。她特意穿上了一身素衣,披下如墨般的長發,赤著白玉似的雙足,伏倒在聖人面前行稽首大禮。看上去,活脫脫就像是一出負荊請罪似的。
聖人神色微動,滿面憐惜地扶起她,嘆道:「阿姊何必如此?起來罷。」
「聖人。」安興長公主抬起首,淚盈於睫,聲帶哽咽。那似墜非墜的淚珠,竟襯得她生生多了幾分柔弱之感:「是妾錯了……都怨妾一時迷了心竅,做錯了事。直至今日才幡然醒悟,明白自己到底犯了甚麼過錯。若是不向聖人負荊請罪,懇求聖人寬恕,心中始終忐忑難安,更難以原諒自己。」
「那阿姊便說說,此前與彭王合謀,究竟都做了些甚麼錯事罷。」聖人順著她的話,接道,「眾位愛卿都在場,想必念在阿姊真心悔過,願意首告同謀,以及朕與阿姊的姊弟情誼,必定會同意從輕處置阿姊的。」
安興長公主微微睜大雙眸,低泣道:「彭王謀逆之事……妾確實一無所知,更不知他身後還有什麼人……只是他當年很熱心地許諾,一定替妾處置了那名誤診四兄的姚御醫,妾才對他信任萬分!每回與他相見,他都只是讓妾出面去拉攏一些人,私下暗示他們給他進獻財物,在朝堂之上聽他之命進諫說話……」
聖人莫測高深地望著她,神色平靜如舊。簡國公許業、荊王等重臣則都皺起眉,似乎是首度意識到這位貴主的厲害之處——趁著所有關鍵的證人都死了,她竟然意圖顛倒黑白,徹底為自己脫罪?!
李徽怔了怔,怒火瞬間便充斥體內,幾乎立即便要噴湧而出。他們都小覷安興長公主了!以為她已經到了絕境,卻不想她等的就是此時此刻!!何謂顛倒是非黑白?!何謂狡詐奸猾?!彭王算甚麼?郎陵郡王算甚麼?在她面前,都不過是隨時可被犧牲的棋子罷了!
為了不惜將自己從叛國謀逆之罪中洗脫,她索性便認了姚御醫那樁案子!——不,就連那樁案子,也說成是彭王答應她做下的!與她仍舊沒有任何關係!!若是按她所言去查,想必所有證據也都會證實,的的確確是彭王下的手!而她依舊清清白白,逍遙在外!!
坐在他身側的王子獻悄悄地伸出手,接著寬袍大袖的遮擋,不著痕跡地按住了他緊握的拳頭。彼此的體溫互相浸染,令他一度覺得無比寒冷的內心,亦是漸漸地回溫了不少。身畔的人始終與他同在,也讓他很快便恢復了鎮靜。
「聖人,妾真的完全不知彭王的打算!!」見所有人的目光都變得暗沉起來,安興長公主哭得更是厲害了,「若不是他當年故意施恩於妾,妾怎麼可能為了報答他而聽他的調遣,替他拉攏人脈?聖人不妨仔細想想,若是妾襄助彭王謀逆,又能獲得甚麼利益呢?聖人的阿姊,比之聖人的侄女,孰近孰遠,孰輕孰重,何須分辨?!」
「慎言!」荊王立即喝止,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眉間的皺紋與兩鬢的風霜彷彿都更深了一層。最近這段時日,誰都知曉,這位宗正卿過得並不容易。雖說依舊是時時被聖人召見,但比之以前,顯然已經有些疏遠了。而這大概是彭王謀逆案帶來的影響,令聖人對叔父們都起了忌憚之心。也正因如此,往常應該會直言不諱的他,此時卻欲言又止,終是不曾出言。
當然,不需他點明,在場的重臣亦都心如明鏡一般:甚麼「聖人的侄女」,簡直是大逆不道之語。不過,也確實點出了關鍵。安興長公主助彭王謀逆,究竟能獲得甚麼好處?若是沒有好處,她又何必摻和在這些事當中?換而言之,若非程青謀逆,許諾讓她由公主變為皇后,無論她助任何人謀逆,都不可能獲得比如今更多的榮華富貴。
「如此說來,阿姊確實不知彭王的打算,所以才一直矢口否認自己是從犯?」聖人輕聲問道,態度依舊溫和。然而,若是熟悉他的杜皇后在場,必定會察覺,他適才險些失控暴怒。對於安興長公主,他其實並沒有所表現出的那樣有耐心。
「是。妾以為,若是漸漸查清了證據,聖人便一定會還妾清白。卻想不到,彭王一脈竟是如此下作,明明是自己犯下的叛國謀逆大罪,卻偏偏連妾也不肯放過。而且,彭王與郎陵郡王如今都無緣無故地死了,還有誰能為妾證明,為妾脫罪呢?」安興長公主哽嚥著答道,「聖人與諸公不妨再仔細想想,妾既非彭王之女,又沒有甚麼真正的勢力,駙馬亦是不中用的紈褲子弟,也沒有嫡親的兄弟,彭王又如何可能讓妾參與到他的謀逆大事當中去呢?」
聞言,群臣不免眉頭微皺。而李徽心中冷笑:不錯,安興長公主有何值得利用之處?讓彭王與另一位主使者不惜與她共謀呢?怎麼事到如今,她卻是提也不提她身後還有一個龐然大物般的母族弘農楊氏?也不提直到目前為止,聖人唯有兩位皇子,庶長子便是弘農楊氏女所出?對於謀逆者而言,還有比未來東宮太子的母族更好的合作者麼?
呵,這位貴主真是聰明之極,每一回挑的都是眾人的疑惑之處,巧言令色地模糊重點,滿口謊言。
「那阿姊便不妨說一說,你都替彭王拉攏了些甚麼人罷。」聖人的聲音變得越發輕柔,彷彿安撫一般。不過,在場眾人誰都知曉,他其實是在問交換自由與封號的代價。亦是在讓安興長公主證明自己所言屬實。雖然朝廷上下已經清理了一遍,但到底還有許多暗棋深埋其中。他想要的,便是暗棋的名單——即便不是全部,只有部分,拔除之後也會令人覺得安心一些。
安興長公主流著淚抬起眼,與聖人的目光對視,良久都不曾移開。姊弟二人一個狼狽不堪、懊悔不已,一個滿含憐惜、平靜非常,然而,他們的視線中卻含著更為深遠的情緒與難以捉摸的意味。作為旁觀者的李徽與王子獻不由得心中微微一震。
「若是……若是妾都說了,聖人可會饒恕妾的過錯?」目露懇求之色、淚水漣漣的安興長公主,此時此刻較之尋常女子還更柔弱幾分。彷彿伸手便可折斷的藤蔓嬌花,一顰一嘆都教人憐愛不已,與過去簡直判若兩人。
「阿姊放心,朕也不忍心教阿姊與楊太妃骨肉分離,更不忍心褫奪阿爺賜給阿姊的封號。」聖人輕聲回道,「至於其他,阿姊既然做錯了,自然須得接受懲罰,是也不是?當然,待再過幾年,二兄回了長安,咱們一家團聚,一切便皆可如往常了。」
提起越王李衡的時候,安興長公主彷彿並不意外,羽扇般的眼睫抖了抖:「是呵,一家團聚——也有些日子不曾見三兄了,聖人莫忘了將他也從洛陽召回來才好。」說罷,她含淚一嘆,低聲說了好些個名字。
李徽聽她刻意提起濮王李泰,心中暗恨不已。好不容易才讓阿爺阿兄得以清靜些時日,卻又教她攪亂了如今的局面,他焉能不擔心?
不過,對於她所說的那些名字,在場重臣絲毫不為所動:這些都是前些時日已經清理出來的從逆之犯。倘若安興長公主的誠意只是如此,那便不必再聽下去了。
聖人聽罷,亦是輕輕喟嘆:「阿姊再想想,還有麼?」
安興長公主已經許久不得外界的消息,根本無從知曉依附自己那些官員目前已經被拔除了多少人。這些名字說出來,自然也不過是試探罷了。既然探出了這些人如今的下場,她便知道該說些甚麼了。於是,她抽噎著,淚眼朦朧地又提起了幾個名字。其中不僅有主政一方的外州刺史,亦有五品以上的服緋高官。
當然,在場的服紫重臣都得以倖存。其中,又數禮部尚書楊士敬楊尚書的臉色最為複雜:他終於算是醒過神來了,若想保住這位外甥女,自己目前的位置便搖搖欲墜。畢竟,他可是她嫡親的舅父,誰都不會相信,她既然拉攏了那麼多人,怎可能不曾想過利用自己的母族!
李徽向宮人要了筆墨紙硯,將她所提的名字一一記下。
安興長公主已經做出了力竭之狀,似是再也想不起來了,只是嚶嚶哭泣。然而,新安郡王卻毫無憐香惜玉或尊重長輩之情,手執絹帛與筆,來到她身前,雙目炯炯有神地望著她。
此時無聲勝有聲。安興長公主朦朦朧朧地望著近在眼前的便宜侄子,險些哭得噎住,一時喘不過氣來。新安郡王卻依舊手執著絹帛與筆,一動不動地跽坐在她跟前,雙目繼續炯炯有神地凝視著她。
「……」
「……」
對於「天真坦率」的新安郡王而言,再嬌弱可憐的女子,哭得再慘痛的長輩,也比不上手中的絹帛與筆重要,更比不上那些從逆之犯的名字重要。哭了半晌之後,安興長公主終是退了一步,又勉強地吐露了幾個名字。
眼見著侄兒用飛白書將絹帛寫滿了,聖人眼中浮起淺淺的笑意。當然,此舉可一不可二,安興長公主既然退了一步,便不可能再退一步。能有如今的結果,他已經很滿意了。於是,他微微勾起唇:「阿姊應該也累了罷,好生休息。」
於是,群臣率先告退。當李徽與王子獻陪伴聖人走出偏殿之時,他卻倏然回首:「彭王與郎陵郡王被刺身亡,想必他們仍然有隱藏的同黨。阿姊雖然不知此人是誰,但此人未必不會懷疑阿姊。」
安興長公主垂著淚道:「聖人莫非還不信妾麼?若是當真不信,那便由得妾與駙馬住在宮外便是!妾既非同黨,那人便絕不會對妾下手,否則豈不是白費了功夫,浪費了幾十個刺客的性命?」
聖人笑了笑:「阿姊的安危當然不可輕視,放心罷,朕一定會派人好生保護阿姊的。」
作者有話要說: 安興長公主:QAQ,是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該聽彭王的話,稀里糊塗替他做事……
新安郡王:……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王子獻:→ →,終於見到這位貴主比較女人的一面了……當然,還不如不見得好
聖人:→ →,大家都說朕是演技帝,今日,終於遇上對手了!!
新安郡王:\(^o^)/,叔父,我支持你!一定要用演技碾壓她!!你是最棒噠!!
聖人:呵
————————————————————————————————————
王子獻:……總覺得安興長公主好像拿錯了劇本
新安郡王:反正,我的尷尬癌都犯了……
安興長公主:(╯-_-)╯╧╧,你還敢說!!能不能對女性溫柔一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