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五章 迅速結案
直到叔侄二人傷懷「夠」了,聖人方嘆道:「也罷,讓眾位愛卿都看一看。」
殿中監便讓內侍將盒子端給簡國公許業等人觀看。群臣皆定睛一瞧,就見盒子中躺著半枚鐵製虎符、半枚鐵製箭簇符印。西突厥以及薛延陀部落的制鐵技藝傳承自波斯與大食,與中原並不相同,故而很容易就能辨認出來。更何況,那虎符以及箭簇符印上捲曲的圖案與文字類似,不少見多識廣的重臣都曾在突厥部落以及薛延陀部落中見過。
當年太宗朝頻頻與突厥、薛延陀大戰之時,以簡國公許業為首的武將不知橫掃了多少部落,獲得了多少戰利品,自然對這些敵人之物有深刻的印象。便是許多文臣,也曾經做過使節來往諸部落之間,對這些物品亦是十分敏感——毫無疑問,這確確實實就是西突厥與薛延陀之物!!
至於另外以小盒子裝著的巫蠱厭勝,不過是個扎滿針塗滿血跡的人偶。無論人偶上寫著的生辰八字是甚麼,都與前兩件「通敵證物」不可同日而語。畢竟,埋巫蠱厭勝說起來容易,或許還會有人自以為是,替彭王辯解這不過是有人栽贓陷害。然而,拿到虎符與箭簇符印卻是極為艱難之事,非繳獲或通敵不能得。
簡國公許業不著痕跡地鬆了口氣,沉聲道:「聖人,既然物證已經尋得,那便讓大理寺開始審人證罷。當然,也須得繼續搜尋物證才好。若能確定彭王究竟與哪一個部落勾結,老臣願遠赴邊疆給他們一個畢生難忘的教訓!!」
作為誅滅突厥的大將,剿殺薛延陀的行軍大總管,難不成他還認不出來,這都是仿照當年他繳獲的戰利品做出來的麼?!做得倒是惟妙惟肖,不過卻似乎忽略了某些細節——每個部落的虎符以及箭簇符印上的捲曲圖案,都代表著部落的名稱與圖騰,獨一無二。當然,突厥與薛延陀的部落眾多,大大小小成百上千,指不定這便是兩個大唐從來不曾發現的部落呢?
「區區幾個部落而已,焉能讓許愛卿再度出征?這豈不是高看了他們?」聖人搖了搖首,「愛卿儘管放心,若是查出來這幾個部落的行蹤,朕絕對不會放過他們!!若非他們存心挑撥離間,彭王叔父何至於一時鬼迷了心竅,犯下這等叛國之罪?!」有簡國公保證虎符與箭簇符印的真實性,他便可徹底放心了。
「玄祺,再好生清查彭王府,以及所有別院與莊園,說不得便能尋出什麼蛛絲馬跡——對了,朕忽然想起來,前一段時日,彭王叔父可是送了魯王叔父幾座南山附近的莊子?聽說,那些莊子也算是彭王叔父的心愛之處了……」
聞言,幾道如電般的目光立即射向滿面苦色的魯王。魯王則驚呆了,本能地望向荊王求助。荊王卻佯裝正在細看「物證」,完全沒有任何反應:若是魯王為了些許錢財就迫不及待地自己送死,始終學不會何謂「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即使救得了一時,也救不了一世。也是時候讓他真正明白,唯有保住性命方能享用富貴榮華這種再簡單不過的道理了。
於是,公認愛財如命的魯王猶豫了許久,方露出壯士斷腕般的悲壯之色:「他送的所有莊子與金銀珠寶說不得……說不得都有甚麼問題!!臣再也不敢要了,若是聖人不嫌棄,便將這些都收下罷!玄祺也好隨便清查……」說完這些話後,他險些哭出聲來,彷彿割去了心頭肉似的。
「魯王叔父難得如此慷慨。」聖人似笑非笑地挑起眉,給他賜了一千金以示補償。
不過,區區一千金,如何能與那些莊子以及金銀珠寶的價值相比?魯王肉疼得心都碎了,走出兩儀殿的時候,甚至還有些踉踉蹌蹌。
獲得了確切的消息之後,眾臣終於徹底安心了。此案的結果已經毫無懸念,他們也不必再過於關注,於是不多時便紛紛告退,魚貫而出。走在最後的荊王回過首,不著痕跡地與聖人交換了一個眼色,這才沉默著退出了兩儀殿。
不過是第一日,便查得如此強有力的物證,三司上下頓時無比振奮。彭王及其子孫立即被分別帶出來審問,彭王妃等諸多內眷則成為了證人。
彭王自然始終矢口否認,堅持自己從未見過甚麼突厥人、薛延陀人,物證一定是栽贓陷害。至於巫蠱厭勝之物,他更是毫不知情,或許是彭王妃打理內宅的時候出了什麼差錯。總而言之,在他口中,目前已有的一切物證都與他無關,他只是無辜受到陷害罷了。
然而,他的那些兒孫卻並不像他那般意志堅定,總有一兩人承受不住重壓,將該說的不該說的統統倒了出來。
有人說,他確實曾見彭王與郎陵郡王私下來往,彷彿是在暗中商量甚麼事。當時他還想喚住郎陵郡王,問一問他為何來彭王府,不過郎陵郡王身邊有彭王的心腹,形色又匆匆,他便不敢貿然行事。
有人說,他覺得彭王身邊的部曲經常變換,面孔總是很陌生,而且,回話的時候也完全不像是地道的長安人,反而帶著奇怪的口音。想必,這些人定然就是彭王不知在何處暗中培養的部曲!!
還有人說,他曾見過彭王妃舉辦飲宴時,安興長公主藉故暗地裡與彭王見面。當時他覺得可能是二人有甚麼不可言說的關係,畢竟安興長公主在外聲名狼藉,所以不敢聲張。如今想來,大概也是有所密謀。
另外還有人說,彭王的嫡長孫出世時,他一時高興便賞了許多珍寶。而那些珍寶幾乎都是西域之物,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價值連城。按照彭王的食封,便是傾盡好幾年的庫藏也換不回來這些珍寶,私下裡一定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交易。
總而言之,三司從絕大部分彭王兒孫的口中,都得到了各種各樣的旁證。饒是彭王再小心謹慎,也絕不可能不曾留下任何痕跡。就算事後他將許多痕跡都清理得乾乾淨淨,也不可能完全清除掉那些不經意間發覺蛛絲馬跡的人。而這些人有可能是他的侍妾,有可能是他的子孫,更有可能是某個奴僕或者部曲。
就算這些人當中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彭王與郎陵郡王、安興長公主都密謀了些甚麼——但不是還有那位彭王府的主簿麼?他不是「正好」聽見了麼?有這位首告的證人在,所有證言與證據都能完美地串聯在一起!!
甚麼?覺得這種重要的人證還不夠?不是還有彭王府的長史等許多屬官麼?裡頭怎麼也會藏著一兩個知道內情的親信罷?!他們此刻不招認,一定是彭王控制了他們的家人,用家人的性命威脅他們!!只需知道自己招認彭王謀逆之後,便能保住閤家安寧,他們焉有不招供之理?
果不其然,經過審訊之後,陸續又有彭王府屬官供出了更多證言。不僅證實彭王確實有叛國之心,而且還勾連出另一位具有實權的宗室郡王。郎陵郡王不過是個幌子,是彭王處心積慮除去越王府、利用越王府勢力的傀儡。暗中那位能夠幫助彭王,與西突厥、薛延陀部落來往的郡王,才是彭王的合謀者!!
直到此時,以為聖人僅僅只是想為越王復仇的眾臣這才回過神來——原來聖人設下此局,並不僅僅是想讓彭王嘗嘗「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滋味,還想引出隱藏得更深的謀逆之人!他對鎮守邊疆的永安郡王與河間郡王,甚至已經承嗣的江夏郡王都產生了懷疑,想藉機拔掉他們在京中暗藏的棋子,然後等待這兩位郡王有甚麼反應!!
的確如此,彭王若想謀逆,當然不可能兩手空空,必須要手握兵權,才有機會成功。而倘若他不曾與帶兵多年的永安郡王或河間郡王勾連,或暗中拉攏江夏郡王的舊屬,又哪裡來的底氣陷害越王府?又為何會如此氣焰高漲?彷彿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不過,即使彭王一案鬧得滿城風雨,牽連出數十大大小小的官員,使朝廷上下為之一新,那位暗中謀逆的宗室郡王依舊蟄伏著。於是,聖人不得不暫時收尾,將彭王一案了結。至於那個深藏不露的謀逆者,只能不著痕跡地繼續調查下去了。
就在上元節之後的朝議上,三司主動出列,有條不紊地稟報彭王謀逆案的始末以及證據。最終,大理寺卿、刑部尚書與御史中丞認為,按照律法,當判彭王死罪。鑑於他是宗室親王,可用自縊或服毒酒等方式,保全他最後的顏面。
「唉,朕怎麼能忍心呢?」聖人搖了搖首,「彭王畢竟是朕的叔父……」
「之前的越王謀逆案,不是判二世父一家廢為庶人,流放嶺南麼?」宗室之中,荊王與魯王欲言又止,唯有新安郡王接過話,「叔祖父畢竟沒有真正謀逆起事,與外敵勾結也暫時沒有對邊境守備造成影響。叔父,侄兒也覺得……叔祖父確實罪不至死。」
「……」群臣一時間沉默了——等等,你們叔侄二人不是很有默契麼?為何聖人不過是稍作為難,新安郡王便當真以為他於心不忍?你們私下裡難不成沒有討論過,究竟想不想讓彭王活著?!
「如此說來——」聖人沉吟片刻,剛要頷首答應,便見王子獻出列,朗聲道:「聖人明鑑。因不軌之心而謀逆,與勾結外敵、裡應外合、圖謀不軌絕非一回事!微臣以為,彭王謀逆案與越王謀逆案以及先帝時的廢太子謀逆案截然不同!!應當從重處罰!!」
「這……似乎也有道理。」聖人聽罷,擰起眉來。
「……」眾臣交換著眼色:新安郡王與這位王御史居然意見相左?!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們不應該是聖人近來最為寵愛的年輕人麼?而且,他們不是結交多年的友人麼?怎麼在這種時候居然對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