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各家難處
在這世間,無論是血脈相連的父母兒女兄弟姊妹,或是同床共枕相濡以沫的夫婦,都極難互相理解互相體諒。畢竟世人不同,所思所想所願皆不能妄自推斷。然而,偏偏也正是這些親近之人,一貫以來總是以己度人。無論他們懷著的究竟是關懷、利用或是猜忌的心思,只要抬著為對方著想的名號,便認定了對方絕對不能拒絕。
父母為子女計深遠,確實值當嘆一句可憐天下父母心。然而,他們所計之「深遠」,究竟是否子女所願?究竟是否子女所需?究竟是否子女所該得?極少人想過與子女商量,取得子女的認同。只因父母之命謂之「孝」,而孝道是世間男女老少必須遵從之大義。
水軒之中,柳氏便是哭腫了眼,喃喃道:「這世間哪有小娘子不婚配的道理?你一直說自己與神佛有緣,一定是顧慮外頭那些流言蜚語罷?阿娘也心疼你……可你怎麼也不想想,若是一意孤行地出家,反倒是坐實了那些混賬言語?更何況,給你算生辰八字時,也沒有甚麼大師說你應該斷絕紅塵……」
杜娘子垂下眸,輕輕一嘆:「阿娘,留在紅塵中又有甚麼好處?」柳氏所以為的好處,於她而言沒有任何意義。她確實不在乎「郡王妃」的封號,更不在乎榮華富貴。紅塵之中,她在乎的只有家人,然而親近的長輩接連去世之後,家人裡也唯有阿娘一心一意替她打算了。不,就算是阿娘,心裡也免不了惦記著兄長與侄兒侄女,惦記著杜家的前程。
「為何沒有好處?你若是出了家,成日裡只能吃齋唸佛,過得孤苦清冷,又有什麼好處?若是成了郡王妃——濮王妃的性情和善,新安郡王亦是溫雅之人,你想過甚麼樣的日子都能由自己做主,又有什麼不好?」柳氏緊緊地握住她的柔夷,哽咽道,「你也不想想,若是你祖父祖母與阿爺在地下得知你出了家,心裡該有多難熬。」
杜娘子怔了怔,禁不住苦笑起來,低聲道:「阿娘,昨夜兄長們是不是與你說了甚麼?」
柳氏一愣:「也沒有甚麼,無非是我們母女許久不曾赴宴飲,不瞭解這些貴人的性情,他們特地出去打聽了一番罷了。」她的神色中有幾分不自然,顯然昨夜杜家兄弟所言的絕非僅僅如此罷了。不過,她卻選擇了隱瞞,保住家中已經漸漸變了模樣的血脈親情。
「我知道,阿兄他們只是心裡著急了……」杜娘子再度一嘆。接連丁憂守孝四五年,起復之日遙遙無望,他們又如何能不煎熬?新安郡王是他們起復的最後希望,定然想牢牢握在手中,絕不允許出任何差錯。在兄長們眼中,這分明是一樁皆大歡喜的婚事,自是不能讓她「任性妄為」。
不過,那些所謂的流言蜚語,他們定然都不知曉,是從家中漸漸流傳出去的罷?其實,杜家早已潛伏著暗流,早已容不下她了。出家,能夠斬斷一切,對她而言是最為乾脆利落的抉擇。出嫁,則能為家人帶來更豐厚的利益,對他們而言是絕不能錯過的絕世良機。至於她究竟想要甚麼,他們並不真正關心,也無法理解。
「那……你可是想通了?答應了?」柳氏禁不住又問,語中帶著無盡的期盼。
「容兒再想一想罷,時間還長著呢。」杜娘子蹙緊眉,終是後退了一步。欣喜萬分的柳氏卻只當她已經鬆了口,立即破涕為笑,揚起眉連連道:「好,等你仔細想清楚了,咱們再好生合計合計日後之事。」
杜娘子見她已然雲銷雨霽,心中不禁略鬆了松。然而,在她心底更深處卻傳來一陣陣無法忽視的鈍痛。清秀的臉龐上,不知不覺便籠罩了一層更深的郁氣。不過,沉浸在喜意中的柳氏完全不曾察覺。
不久之後,杜家母女便再度求見閻氏。閻氏將柳氏留下來說話,笑對杜娘子道:「伽藍便隨著悅娘出去走一走罷。正值花樣年紀的小娘子,也不該總是拘在我們這些婆子身邊。三郎、子獻,你們可得好生護著她們,絕不能讓她們被人衝撞了。」
「阿娘儘管放心。」儘管心中覺得有些微妙,李徽依舊含笑答應了。他身邊的王子獻亦是始終帶著笑意,神色分毫未變。
於是,一群晚輩都告退離開了,而閻氏不動聲色地開始向柳氏詢問些杜家之事。對於未來的親家,她也曾費了不少心思仔細查探了一番。但明察暗訪所得,自是遠遠不如家人之言。杜家人之事,也唯有杜家人才能知曉。
柳氏當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希望自家能給未來親家留下好印象。她是個心存善意的婦人,也不乏聰明之處,不過也僅僅只是如此罷了。如今杜家已經衰落到了極致,自然藏著無數隱患,她憂心忡忡卻無法解決,也唯有期盼著這樁婚事能夠解去萬難了。
另一廂,李徽將王子獻引見給了杜娘子。王御史依舊風度翩翩,笑容晏晏,言談之間並未流露出任何異樣。杜娘子雖在家中守孝,卻也聽說過這位少年甲第狀頭的名聲。不過,無論是新安郡王或是王御史,於她而言都沒有任何意義,她也只是平淡以對罷了,與尋常小娘子截然不同。
同行不久之後,素來敏銳的杜娘子便察覺兩位少年郎之間的舉止異常親密。她眉宇間的郁色不由得更沉了幾分:解除婚事是她提出來的,新安郡王答應了,也努力了,同時有了自己珍惜之人。如今她還有甚麼顏面,說她……極有可能翻悔呢?
見她默然不語,顯然有些心不在焉,李徽便與王子獻藉故離開了。他們都意識到,方才杜家母女所起的爭執,必定是杜娘子落了下風。這樁婚事的結果,看似已經無可動搖了。畢竟,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們一時之間均難以撼動。
待行得遠了,周圍再也沒有旁人,王子獻正色道:「玄祺,我想再與王妃殿下說一說我們的婚事,你以為如何?」最後一次機會,擺開所有的條件,若是能勸服便一切安好,若是不能勸服便唯有各退一步。
當然,若不是他一直覺得濮王妃閻氏是真心疼愛李徽,視他如同親子,更對他無比寬容,他也絕不會如此「坦然」。而以閻氏的性情與出身,也只適合這樣「坦然」的陽謀。其他所有一切伎倆,大概在她看來都是不入正途的小道,只會令她更加反感。
李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打算如何勸阿娘?」頓了頓,他又道,「阿娘並非僅僅只是反對而已,而是覺得再也沒有別的法子。前兩日我們苦思冥想,也不曾想出合適的計策,莫非你靈機一動——」
「不過是打算再等一等時機罷了。」王子獻道,「若能有機會,向聖人求個恩典,你覺得如何?」短則三年,長則五載,聖人與暗中謀逆之輩必定有一戰。手握兵權者,又如何會眼睜睜地等著抄家流放?而那時候,便是他嶄露頭角的機會。
「……」李徽怔了怔,一時間無言以對。其實,這個恩典未必能求得著,聖人未必不會勃然大怒。然而,這卻是他們相守的唯一機會。只要聖人能夠默許,讓他們遠鎮邊疆,眼不見為淨,他們亦是甘之如飴。至於其他諸事——濮王府、杜皇后、長寧公主與永安公主等,也可花費時間慢慢安置妥當。而且,遠鎮邊疆與身在長安相比,經營勢力的難易截然不同,亦可有所作為。
也許是「情」之一字太過動人,也許是閻氏所帶來的壓力太過沉重,此時此刻,聰明絕頂的二人竟是不約而同地暫時忘卻了一切可能發生的變數——滿心期待著未來那個飄渺的機會,能夠讓他們一世相守。
同一時刻,與杜娘子一起在蓮池畔漫步的長寧公主卻悠然一笑:「當初是杜娘子提出了解除婚事,教阿兄很是黯然了一陣。怎麼?如今杜娘子可是後悔了?」
杜娘子並不意外,對於她的輕諷之意亦是反應平淡:「若是貴主遇到我這樣的情形,可會後悔?分明心有所願,卻無法實現,只能遵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如貴主這般意氣風發的金枝玉葉,定會讓所有事都如自己所願,大約無法理解我如今紛繁雜亂的心緒罷。」
長寧公主倏然想起那位桃花林中展顏微笑的少年,臉上的血色瞬間便褪得乾乾淨淨。若非她心中清楚,自己與王子睦之間的那段感情並沒有甚麼人知曉,說不定會以為杜娘子是在諷刺於她。這一刻,心中莫名的嘲弄之意忽然散得乾乾淨淨。她忽然明白,自己為何會對此事如此在意——絕非僅僅只是關懷堂兄而已。
「……你可知,我曾經佩服你的勇氣,羨慕你能夠直言不諱地追求自己所願。」她輕輕地笑了起來,「我貴為公主,卻連想嫁給誰這種話,都不能隨意出口。而你卻能夠尋著阿兄,平靜地說出自己的決定。」
杜娘子不禁露出驚訝之色,略作思索之後,苦笑道:「我讓貴主失望了罷?」
「……你讓我明白了,我們女子對於自己的未來是何等無能為力。」長寧公主淡淡地道,「也讓我明白,一時意氣的自作主張,必定行不通。瞧瞧你,不是也倒在了自家阿娘的眼淚與懇求之中麼?不是也舍不得拋下兄長與杜家麼?不是也不忍心與他們徹底反目麼?其實我也同樣如此,同樣身負著守護阿娘與妹妹的責任。」
杜娘子彷彿有所觸動,定定地望向她。
「不過……」緊接著,長寧公主卻是勾起了唇角,「伽藍姊姊,這僅僅只是一時罷了。我們必定不會一世都受人擺佈,你覺得呢?」
「……」杜娘子眸光微動,輕輕頷首,「不錯。一紙婚約,焉能定下終生?」
兩人相視一笑,一瞬間便如同相交多年那般默契。
「還早著呢,誰知其間會不會有甚麼變數?且安心等一等罷。」
「我等得,大王恐怕等不得。」
「放心,阿兄只會比咱們等得更長久。他們正是彼此情濃的時候,眼中容不下半顆沙子。便容得他們再緩一緩罷——倒顯得我們比他們更冷淡無情似的。」
杜娘子淺淺地笑了起來,眉間郁氣緩緩散去,終於恢復了多年前所見的清淡出塵的模樣。
長寧公主挽住她的手臂,笑道:「好姊姊,日後我們可得常來常往。我若是遇到甚麼難事,說不得會向姊姊請教呢。」
「貴主言重了。若能為貴主解惑,一定在所不辭。」
作者有話要說: 新安郡王:這是王子獻,我的好友,這是杜娘子
王子獻:^ ^,見過杜娘子
杜娘子:見過王郎君……
長寧公主:→ →,伽藍姐姐,有沒有覺得有點冷
杜娘子:→ →……
長寧公主:呵呵,別和他們兩個秀恩愛的混在一起了╮(╯-╰)╭,咱們小娘子自己玩去
杜娘子:也好。
新安郡王:她們倆什麼時候竟然那般要好了?
王子獻:你很好奇麼?
新安郡王:有……不,一點也不好奇。
王子獻:^ ^,我們還是來想一想怎麼和王妃殿下交談罷?
新安郡王:_(:3」∠)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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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寧公主的姬友get,百合組成立(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