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六章 隔六閡難越
當李徽在蓮池岸邊尋見周儀與秦承時,便見他們二人正與王子獻相談甚歡。身著琉璃色對襟廣袖袍的王御史面含微笑,氣度高華,令他原本便俊美非凡的臉孔更增添了幾分莫名的吸引之力。若是近前仔細傾聽,便可知他前一刻尚與周儀討論風花雪月詩詞歌賦,後一刻便與秦承提及朝堂中近來發生的大小事件,端的是遊刃有餘、從容之極。
能同時將兩位表弟鎮住的人,整座長安城中恐怕亦是屈指可數。李徽不由得彎唇淺笑:「看來,子獻與阿儀、阿承竟是一見如故了,果真是有緣。」他與表弟們來往並不算緊密,故而彼此的關係不似與李璟那般親近。也因此,作為他至交好友的王子獻與他們亦是有些生疏。
「王御史不愧是國朝最年輕的甲第狀頭。」周儀目光灼灼,嘆道,「只可惜,他竟未能入弘文館當校書郎。否則,又何至於被某些所謂的才華出眾之輩攬去了所有名望?又何至於讓人在暗中時不時地輕視,甚至於無緣無故地遭到中傷?」他雖肖似其父,痴迷於詩詞歌賦與琴棋書畫之類的「雅」事,卻也並非不通世事之輩。弘文館中某些人數年如一日爭相竟攬名望的做法,委實有些令人不齒。
「王御史若只當個校書郎,豈不是可惜了他的滿腹才華?」秦承瞥了他一眼,「如今身為聖人倚重的言官,以詞句為刀箭,將那些心懷叵測之輩一個個彈劾得灰頭土臉,令朝廷風氣為之一清,連我這樣的旁觀者看著都覺得痛快之極!」旁的不說,光是將涉及彭王謀逆案的那些從犯連根拔起,勇敢無畏地與他們當朝辯論,就足以讓他擊掌叫好了。
兩個固執的少年郎都各自堅持己見,視線交鋒之處,無形之間似乎濺起了刀光與劍影的火花。王子獻無奈而笑:「兩位郎君的誇讚,王某實在愧不敢受。論才華、論忠心、論膽色,朝中才人輩出,王某隻不過是其中一個不起眼之人罷了。」
周儀與秦承怔了怔,還待再誇他,李徽便道:「你們也無須如此,若想以後多與子獻來往,便只管趁著他休沐之時去尋他便是。他或者他的友人主持的文會,你們也大可去聽一聽。總歸與旁人那些文會並不相同,料想你們定然會喜歡。」
「那王御史可千萬別忘了給我們送帖子。」周儀笑道,「每日不是去楊狀頭的文會,便是赴鄭狀頭的文會。這個狀頭,那個狀頭,這個文會,那個文會,無非都是吹吹捧捧,裝模作樣地作詩作賦罷了,去與不去都無甚差別。」
「我已經有些日子不曾外出赴文會了。」秦承亦是雙目微亮,「阿爺阿娘將我拘得緊,我也對那些文會沒有甚麼興趣。不過,若是王御史主持的文會,想來他們定然會許我出門罷。」秦家的身份實在太敏感,對身為嫡長孫的他亦是管束得十分嚴格。不該去的地方不能去,該去的地方不得不去,至於他的喜好則幾乎可忽略不計。不過,王子獻是不折不扣的帝黨,與他來往應該便無礙了。
「兩位郎君儘管放心。」王子獻從袖中取出兩枚玉石帖子,「只要出示這兩張帖子,便可隨意出入王某以及友人的文會。至於何時何地舉辦,王某會另派僕從送帖子。」這兩枚玉石渾濁粗糙,幾乎不值什麼,只是上頭雕刻著的曲水流觴之景倒是頗為生動,令人禁不住想要細細觀賞一番。
周儀與秦承接過來,亦是仔細地端詳著,從中辨認出了慈恩寺的景緻。
「帖子也拿了,文會之約也定了,你們如今總算得空與我一同去水軒中了罷?」李徽笑道:「若是不能將你們帶過去,我恐是不好與表嫂交代。」
「……」周儀與秦承遠遠地望了一眼那群小娘子,一個似是有些躍躍欲試,一個則頗有些冷淡之意。他們二人的年紀相差並不大,周儀略大一歲,秦承則只比長寧公主大幾個月而已。不過,僅僅只是一歲之差,便已有情竇初開與將開未開之別,反應亦是截然不同。在李徽與王子獻看來,自是頗為有趣。
「不如王御史也同去罷?」秦承忽然道,「不然,光是我們悶在水軒中也無趣。表兄也不許將我們扔在裡頭不管不問。」
王子獻佯作思索片刻,欣然答應了——他原本便想藉著這兩位小郎君,光明正大地接近李徽。誰教他前些時日的坦誠,似乎令濮王妃閻氏生出了些許疏離之意呢?這兩天,李徽甚至不願讓他去濮王府,兩人只能在藤園相會。若是閻氏有心隔開他們,將李徽一直拘在身邊,他又能尋得甚麼藉口留在女眷們中間?
幸而,不需他繼續百折千回,李徽便出現了。既然他出現了,那他自然必須如影隨形——也許,閻氏見多了他們相隨相伴之後,便逐漸習慣了呢?也許習慣之後,便能眼不見為淨了呢?即使這些「也許」不過是他內心中的猜測而已,無論如何,他都須得在未來的母親(岳母)面前,儘量「不著痕跡」地多出現幾回才好。
當他們四人穿過棧道之時,岸邊的許多小郎君無不露出豔羨之態。雖然他們所經的棧道上並沒有甚麼小娘子,但他們即將去的水軒之中,可是坐滿了全長安城聲名遠颺的高官世家貴女!那可是活生生的未來姻緣啊!
許是為了避嫌之故,他們四人來到水軒後,就見裡頭只坐著閻氏與清河長公主,長寧公主姊妹,以及一位陌生的貴婦與杜娘子,並沒有其他人。杜家母女尚在孝中,裝扮較為素淡,渾身上下並無亮眼之處,彷彿姹紫嫣紅當中的一抹素色,既令人不由得側目,又極容易淹沒在眾人之中。
周儀與秦承都是極為機敏之人,猜出杜氏母女的身份之後,便向閻氏與清河長公主行禮,託辭去了別處。臨川長公主和蕭氏正在其他水軒之中招待客人,無論是否情願,他們都須得去那些處處皆是小娘子的地方走上一遭。
李徽與王子獻則留在了原地,二人優雅地向著杜家母女頷首致意之後,便坐在了長寧公主與永安公主之側。與不遠處熱鬧的絲竹聲以及說笑聲相較,此處顯得格外清靜一些,只有閻氏、清河長公主與柳氏一來一往地寒暄著。永安公主大約是覺得無趣,忍不住依靠在堂兄的胳膊上,撅著嫩嫩的小嘴低聲抱怨壽娘去了別處之類的話。
柳氏不著痕跡地打量著這兩位留下來的郎君,試圖辨認出哪一位才是新安郡王。雖然早便聽聞這位郡王生得極為出眾,才華品性皆是難得,但她從未見過,自然有些不放心。而眼前這兩位少年郎,無論哪一位是新安郡王,都足以令她欣喜萬分——換了哪一位岳母,不會喜歡這樣的佳婿呢?
「算起來,杜娘子應是明年年初出孝罷?」閻氏道,「我一直想著,他們二人的婚事可不能再拖了。待到你們行除服禮之後,便立即請聖人下敕旨,正式過六禮。若是一切準備妥當,明年末便能成婚。阿柳以為如何?」
與通身雍容華貴的閻氏與清河長公主相比,柳氏就像是一位小家碧玉一般,看似沉穩的舉止之中免不了稍有些緊張。不過,提起婚事之後,她似是隱約鬆了口氣,眼中滿含笑意:「一切由王妃殿下定奪即可。珈藍的嫁妝我們家早已準備妥當,也只等著佳婿在合適的日子迎親了。至於其他——」她頓了頓,似是有些欲言又止。
「阿柳只管準備就是,其他皆不用理會。」閻氏淡淡地道,「不過是些流言蜚語罷了,濮王府上下皆不會在意。杜娘子……珈藍溫和寧靜,正是我中意的兒媳,放心罷。」見柳氏目露感激之色,她眸光微微一動,掃了一眼旁邊看似淡定其實已經皺起眉的李徽與王子獻,又望向始終垂眸不語的杜娘子。
「珈藍,你可有甚麼想說的?如今玄祺的郡王府尚未建造,你若是想要調整宅院的佈局,或是想看甚麼景緻,儘管說便是。有甚麼喜好與忌諱,也不必隱瞞。」
「……」杜娘子微微抬起眼,望著始終溫和的閻氏,又悄悄地看了一眼神色略有些不對勁的李徽。幾乎是一瞬間,她便知道李徽的行事並不順利,極有可能完全失敗了。於是,她神色一凜,輕聲道:「我……」
然而,她話未竟,旁邊的柳氏卻緊緊地按住了她的柔夷,臉上浮起似傷痛似恐懼又似憤怒的神色。杜娘子怔怔地望著她,情緒浮動漸漸歸於沉寂,面容瞬間便變得晦暗起來,彷彿身在此,心卻不在此。
「珈藍許是有些累了。」清河長公主淺淺一笑,「留在此處歇息片刻罷。我們也正好去前頭見一見客人。」說罷,她望瞭望閻氏。閻氏卻定定地注視著杜娘子,半晌之後才莞爾道:「也好,婉娘應該也想念壽娘了,咱們走罷。」
長寧公主遂笑吟吟地挽著兩位長輩,與她們說起了最近的趣事。李徽則牽著永安公主,緩步隨在她們身後。他身邊的王子獻側首望了一眼僵坐在水軒中的杜氏母女,又望向閻氏的背影,擰緊眉頭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留在水軒之中的杜家母女依舊是方才的姿勢,彷彿正在僵持一般。良久,柳氏忽然淚落如雨:「珈藍,見到了新安郡王之後,你還有甚麼不滿意的?遍數長安城之中,還能尋見更好的婚事麼?不知有多少小娘子暗中豔羨於你,為何你竟是如此固執?」
杜娘子長嘆一聲,澀聲道:「阿娘,便是新安郡王再好,也不是兒的良人。兒已經說了無數次,無意結下姻緣婚事,阿娘為何總是曲解,以為兒是擔憂遇不到好夫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