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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239章
第二百三十九章 夙願難償

  翌日朝議的時候,不少人都察覺聖人似乎帶著幾分微妙的喜意,也彷彿沒有甚麼心情繼續聽眾人討論些零碎之事。於是,待到朝議迅速結束之後,一群老狐狸都禁不住互相打聽起來:難不成一夜之間,這宮中便發生了甚麼喜事?

  新安郡王的消息自然最為靈通,不費吹灰之力便見到了長寧公主,得知了楊美人與袁才人的「好消息」。他禁不住怔了怔,盤算著心底那幾分少得可憐的婦人生產常識:「不是說十月懷胎麼?怎麼算也不足月罷?」可憐他前世今生加起來數十載,從來不曾做過父親,自然對這種事並不瞭解。

  「呵,可不是麼?」長寧公主笑容中帶著輕諷之意,「一胎意外也就罷了,兩胎都爭著搶著先落地,當宮中的人都是蠢物麼?她們這段時間確實被抬舉得高了些,心都養得大了,竟然敢拿著腹中的皇子來算計!也不仔細想想,阿爺若是回過神來,豈能饒得了她們這些小心思?」

  不必多想,李徽便已能猜出這些時日太極宮內的無形廝殺。難怪就連昨日的上巳宴飲,杜皇后都託辭身子不適不曾外出。若是她未能坐鎮宮中,不曾頻頻出手保住楊美人與袁才人,楊賢妃與袁淑妃豈能容她們安安生生地生產?

  「究竟是皇子還是公主?」宮中添丁進口自然是大喜之事,群臣恐怕都緊緊盯著呢。

  「還沒生出來呢。」長寧公主道,臉色也略微白了白,「據說都已經哭喊了整整一夜。」當年杜皇后生永安公主險些丟了性命,給她留下了難以磨滅的陰影。如今楊美人與袁才人不足月生產還如此艱難,更令她覺得心中略有幾分涼意。

  堂兄妹二人都尚未成婚,索性便不再議論這種一知半解之事,轉而又提起了朝堂中的動向。倒是永安公主不願他們轉移話題,再度執著地重複道:「一定是妹妹。」兩個異母庶出兄長待她都不好,她才不想要異母阿弟呢!若是妹妹,說不得還能教她們一起梳妝打扮頑耍。就算壽娘以後回了洛陽,她也不會覺得太難過了。

  「是妹妹……一定是妹妹。」長寧公主笑著寬慰道,帶著一二分漫不經心之意,顯然並不相信如此童稚之語。她正欲繼續討論方才之事,抬眼便見自己的親信宮女急匆匆行來。她不禁與李徽對視一眼,微微眯起鳳眸:「如何?可是來向我們報喜的?」

  「袁才人生下了三公主。」那宮女低聲稟報導,「就在前後的功夫,楊美人生下了四公主,皆是母女均安。」至於聽到生下公主的「好消息」之後,力氣全失昏迷過去的兩人究竟是欣喜至極還是失落萬分,便並非她們所能揣度的了。

  李徽垂眼端詳著永安公主,忽然忍不住問:「婉娘,壽娘會有幾個弟妹?」小侄兒剛滿兩個來月,目前尚未取名,據說李泰與李欣均在絞盡腦汁給他想名字,最終取名還不知由誰來定奪。若是這個侄兒並非李嶠,那大概下一個侄兒也該立刻到了罷?他已經等不及想見到小傢伙了。

  「兩個!」永安公主幾乎是立即答道,伸出三根肥嫩的小指頭。

  「究竟是兩個還是三個?」霎時間,李徽便難掩滿面喜色,更加熱切了,「下一個是弟弟還是妹妹?」

  永安公主滿臉迷惑地看著自己的手指,陷入了沉思與迷茫之中——她究竟該相信自己的口,還是自己的手呢?

  旁邊的長寧公主望著他們,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幾乎是同一時刻,正在安仁殿中招待濮王妃閻氏的杜皇后也接到了好消息。她想起昨夜永安公主信誓旦旦的模樣,心中不由得微霽:「還愣著做甚麼?趕緊去兩儀殿,將好消息稟告給聖人,免得聖人擔心。比照九嬪的份例,重賞楊美人與袁才人!」說著,她也扶著尚宮緩緩站了起來,「我也該去看一看她們母女幾個才是。」

  閻氏溫柔一笑:「整整一夜,想必生得也頗為艱難。楊美人與袁才人合該好生休養一段時日。」雖說初產一向艱難些,但大唐世家女子皆並非嬌弱之輩,幾乎人人幼習騎射,而且又是未足月,本不該煎熬得這般長久。想必在這些時日當中,宮中定然發生過許多不為人知之事。

  杜皇后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畢竟並非瓜熟蒂落,我本便打算讓侍御醫留在她們身邊,好生照看數個月。」楊美人仗著自己年輕,進補得太過,臨來或許又覺得有些畏懼,故而才做出了提前生產的選擇。至於袁才人恐怕只是不服氣罷了,而她先前折騰過自己的身子,如今再折騰一回,再好的身子骨也能折騰虛了。

  正當妯娌二人打算結伴同行前去探望楊美人與袁才人,途中便遇上了袁淑妃與裴才人身邊的宮婢。兩個宮婢面帶喜色,說了好些吉祥話,方道:「方才淑妃殿下正要去探望袁才人,路上遇見裴才人,便邀她同去。誰知到了產室外,裴才人忽然覺得身體不適,侍御醫診出了四個月的喜脈。」

  「果然是喜上加喜。」杜皇后勾唇笑了起來。四個月?藏得可真是緊實,看來裴才人對楊賢妃也頗為防備,根本不放心這位表姊。就連「身體不適」,也挑與袁淑妃同行的時候,可真是煞費苦心了。她又如何會讓這番苦心白費呢?楊美人與袁才人能得到的一切,裴才人自然也能得到。

  兩儀殿中,獲知好消息的聖人雙瞳微縮,大笑道:「兩位公主?好!好!!」他正值壯年,雖然身體略有些弱症,卻並不擔心沒有子嗣。既然能有公主降生,日後自然便會有皇子。裴才人不是有孕了麼?再等數月又何妨?

  群臣紛紛道賀,臉上洋溢著的喜意幾乎能將兩儀殿映紅,比自家添丁進口還更甚幾分。

  遠遠坐在角落中的王子獻隨著眾人一同賀喜,看著意氣風發的聖人,不知為何卻有些同情——此時此刻覺得多子多女是福,日後卻未必了。三公主與四公主的母親連她們出生先後都想爭一爭,還有甚麼不能爭的?若是三皇子託身裴才人出世,還不知會引來甚麼風風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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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下衙的時候,太極宮添了三公主與四公主的消息便已經傳開了。王子獻縱馬來到平康坊東某間雅緻的小院中時,邀他相見之人便禁不住朗聲笑道:「楊明篤這回定然比誰都更失望!哈哈!這些日子他都將自己當成國舅了,話裡行間好不威風,如今可真是大快人心哪!」

  「勉之兄與表兄之間的誤會還未解開麼?」王子獻勾起唇,「可需我居中調解,讓你們握手言和?當初也不過是少年意氣罷了,何至於惦記這麼些年呢?」他所言自然極為合情合理,只是語中似乎也沒有多少誠意而已。

  仰天大笑的鄭勤看起來已經變了許多,依稀間彷彿能見到當年他們在國子監初遇時傲然自信的模樣。然而,無論他變成什麼模樣,王子獻依舊牢牢記得當年他亦是推動流言之案的主使者之一。兩人之間的交情本便單薄如紙,如今自然不會論甚麼情誼——或許論起仇恨還更多幾分。

  「你我對彼此知之甚深,便不必提甚麼虛言了。」鄭勤笑罷,親自斟了兩杯酒,「我與楊明篤之爭,早已並非意氣之爭,而是明暗之爭、生死之爭。」

  「噢?不知『明暗』與『生死』又作何解?」王子獻接過酒杯,啜了一口。

  「我知道,你並不信任我。」鄭勤又道,「我當然也不會巧言辯解,說當年不曾一時糊塗,做了落井下石之事。輕飄飄地道一聲賠罪自是太輕了些,日後若是一切平定下來,我自當負荊請罪,求得你原諒。」

  「少年之時眼中唯有甲第狀頭的名聲,唯有奪取美名的楊明篤。不知不覺間,自己竟也成了與他同樣卑劣的邀名虛偽之輩。不過,歷經這幾次動盪,眼睜睜看著數十人被黜落問罪之後,我終於醒過神來,想起當初為何要讀書入仕。」

  說到此,鄭勤頓了頓:「你應該對此並不感興趣罷?」

  「不,我很感興趣。」王子獻似笑非笑道,「浪子回頭的故事,誰不喜歡聽呢?只是不知道,該信幾分罷了。」

  鄭勤不由得苦笑:「以我們如今的交情,提起這些確實並無益處。我只是想告訴你,我也有一腔熱血,想效忠聖人。只是身為區區九品校書郎,暫時沒有任何報國忠君的能力罷了。自從我不再邀名之後,身邊的人陸陸續續便被楊明篤籠絡了去。那時候我才發現,楊明篤——或者楊家,有不軌之心。」

  「……楊士敬是我的舅父,楊謙是我的表兄。」王子獻挑起眉,「你居然在我面前揭發他們有不臣之心?」難不成,他們看起來便如此不像是親戚麼?明明逢年過節也送了不少節禮,費了王家僕從不少心思與氣力。

  「這天下間有如此無恥的舅父與表兄麼?給你說了兩門婚事,結果卻都——」鄭勤輕哼一聲,「若是你能受得了這般羞辱,那便將方才的話都告訴楊明篤罷。」

  「……」不知為何,王御史忽然覺得眼前的人有些順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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