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四章 兩廂坦誠
濮王妃回到長安之後,幾乎並沒有多少人知曉。畢竟,她攏共也就出了兩回門——回京第二日便入宮去見了杜皇后,妯娌二人相談甚歡,幾乎言笑晏晏一整日方告退離開;又過兩日,親自將孫女壽娘送到臨川長公主府暫住,依依不捨地與小傢伙分別。
除此之外,她藉著打理濮王府為名,謝絕了所有宴飲的帖子。而經她管教之後的濮王府依舊寧靜,彷彿與過去並沒有甚麼差別。或許也唯有王子獻才能感覺到,暗中悄悄觀察他的僕從似乎多了不少。即便是熟悉的面孔,如今肅然的神情與過去的放鬆之態也全然不同,令他不得不更加謹言慎行,免得給閻氏留下壞印象。
藉著無處不在的眼線,閻氏懷著矛盾的心情,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李徽與王子獻。作為一位母親,面對行差踏錯的幼子,她一時間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得從重新瞭解他們開始。畢竟,母子二人已經分隔了兩年有餘,對於幼子的性情喜好的變化,她尚且不能完全掌握,便無法確定使用甚麼法子方能夠讓幼子「回歸正途」。
瞧起來,三郎確實很快活,兩人都過得十分愜意,便是以「琴瑟和鳴、舉案齊眉」等各種言辭來形容亦不為過。然而,僅僅只是如此便夠了麼?若是他們當真以為,只要隱瞞著眾人,便能持續這樣的生活,那便是大錯特錯了。
這一天,張傅母終於帶回了卜算八字的結果。閻氏垂眸看了片刻,輕輕一嘆:「派人將三郎喚過來……子獻可在?若是他也在,便讓他一同過來罷。」
她不可能一直佯作不知,或者等著他們想盡辦法委婉地坦白。更無法直接將兩人拆散,致使母子情感破裂,再也不復從前那般和睦。同時,她所經歷過的許多事都給她帶來了經驗與教訓——絕不能被動地等著他人做出決定,影響自己的生活;而是應該主動出擊,將接受與拒絕的權力都緊緊握在手中。
張傅母略作猶豫,禁不住低聲勸道:「殿下,三郎君這兩年過得極好……便是娶了妻,恐怕也不會有比王郎君更貼心的人了,無論什麼事都親力親為,專心致志地替三郎君打算。在外二人同仇敵愾、同進同退,在內互相關懷體貼。尋常夫婦怎可能擁有這般的默契?又怎可能真正成為彼此的助力?」
兩個少年郎相處時的點點滴滴她都看在眼中,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們二人之間的情意是何等深厚。而且,他們也並非是不管不顧地便在一起,同樣是思慮良多之後,才從痛苦之中掙紮著做出了決定。她又如何能忍心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即將再度回到痛苦中去呢?
閻氏瞥了她一眼,淡淡地道:「不必多言了,將他們喚過來罷。」
張傅母擰緊眉,張口欲言,最終卻只能一嘆,吩咐外頭的侍婢去西路正院喚人。她也知曉,遲早都會有這麼一日。若是僅僅憑著她的言語就能勸得王妃回心轉意,那王妃也不會是眼前這位歷經痛苦蛻變至今的王妃了。
彼時,李徽正與王子獻說起自己的計策:「無論阿娘打算請何人卜算,只管事先與京中有名的道觀觀主私下提一兩句。他們大都是聰明之人,若以為阿娘想要的便是八字不合的結果,自然不會貿然說是吉兆。」雖然不甚光彩,但此時若能借用杜娘子如今的名聲,應該並不難成功。畢竟,人人都擅長推己及人,只需稍加暗示,便會做出自以為是的事來。
「若是正好有正直之輩,認認真真地算了八字,結果是上上大吉呢?」王子獻疑惑道,「到時候又該如何收場?難不成瞞著王妃殿下,再去尋旁人合八字,直到得到咱們想要的結果為止?」他並不認為,閻氏會如李徽所願,任他在卜算八字的時候動手腳。
「那便讓人在阿娘跟前敲敲邊鼓,舉薦一兩位『合適』的觀主或道長。」李徽接道,「無論如何,此計最為溫和無害,所用的藉口亦是理所應當,解除婚事也算是兩廂歡喜。不然,若是換了你,又會作何打算?」
「此計可一而不可二。」王子獻搖首,「就算解除了這樁婚事,下一樁婚事又該如何是好?同樣用八字不合來推脫乾淨?不然,便只能抹黑你自己的名聲,傳出甚麼克妻不易早娶的流言?」
李徽雙目微微一亮:「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一勞永逸——」
「要編造出這樣的流言,可不是甚麼容易之事。你連杜娘子都舍不得傷害,難道還願意傷害數個無辜的小娘子麼?更何況,『克妻』妨礙的是她們的性命,或至少讓她們重病一場,想來你應該並不願意罷。」雖然知道李徽不過是有些同情杜氏的處境,王子獻心中依舊覺得有些不舒服。
聞言,李徽不得不清咳一聲:「你又有甚麼更好的法子?」
「坦誠相對。」王子獻深深地凝望著他,「玄祺,此事不可能永遠瞞著她。而且,瞞得愈久,傷她愈深。倒不如尋得合適的機會,向王妃殿下坦白我們二人之間的情意,求得她的原諒與支持。」
李徽怔了怔,遲疑許久,方有些艱難地應道:「我明白……可何謂『合適的機會』?若是太過貿然,讓阿娘傷心失望,我……」當初他不回應王子獻的滿腔情意的緣由之一,便是家人的痛苦與反對。如今即將面臨母親的難過與叱責,他心中難免緊張難安。只是,既然他已經做出了抉擇,便必定需要承擔結果。
「玄祺,我相信,你珍惜王妃之心與王妃疼惜你之心是毫無二致的。」王子獻輕輕地握住他的手,「無論是失望、痛苦或是斥責,她都是全心全意為你考慮。而你隱瞞不提,也只是不願讓她憂慮難安。既然如此,只要足夠坦誠,她或許便能夠漸漸理解我們……」坦誠,才能解決矛盾;不坦誠,便只會自顧自地各行其是,反而會加劇彼此的衝突。
李徽微微頷首,正待繼續與他討論該如何坦誠,忽聽外頭侍婢道,王妃殿下讓他們二人去中路正院。他不由得一愣,心中浮起了不祥的預感:「……子獻,阿娘……」
事到臨頭,連日以來的緊張忐忑卻忽然如潮水一般褪去了。直至此時此刻,他的內心才重新恢復寧靜,彷彿將塵埃雜念擦拭得乾乾淨淨的明鏡。於是,自然而然地,他便回憶起了這些日子裡,閻氏偶爾出現的異樣態度。
原來……阿娘早已經知曉了,只是故作不知而已。
百味交雜的新安郡王與依舊冷靜的王御史隨著婢女來到中路正院,見到了溫和如常的濮王妃殿下。然而,不待他們二人細想該如何「坦誠」,王妃殿下便輕描淡寫地給了一個晴天霹靂:「三郎,我已經命人去算了你與杜娘子的生辰八字。幾位觀主算的都是小吉,應該是一樁不錯的姻緣。」
「……」新安郡王想到自己剛向杜娘子要來的生辰八字,深深覺得自己先前真是太天真了。原本想用八字不合之計,順理成章地解除婚事,誰知卻讓阿娘將計就計,變成了這樁婚事的護身符呢?——棋差一著,勝敗立分。
「既然生辰八字都如你所願地合出來了——」閻氏似不經意地瞥了王子獻一眼,「那便等著一年之後,杜娘子出孝罷。你們二人的年紀都很不小了,耽誤了這麼些年,也該早些成婚了。否則,不僅我與你阿爺、兄嫂一直掛唸著,連聖人與皇后殿下亦時不時過問起來。」
「阿娘……」李徽抿了抿唇角,正下定決心要說個清楚明白,坐在他身側的王子獻便隔著衣袖輕輕地按住了他的手。
「王妃殿下,不過是小吉罷了,算不上甚麼不錯的姻緣。」王御史微微勾起嘴角,「孩兒倒是覺得,玄祺值得更好的姻緣——若不是上上大吉,總難免會有些擔心他日後過得不順。姻緣之事,還是須得挑最合適的,方能讓他過得順心舒適,過得愜意快活,不是麼?」
「只要是『吉』,便已經很不錯了。」閻氏意有所指地道,「你們畢竟年輕,所思所想依舊太簡單了些。這天下間,哪裡會有多少『上上大吉』的姻緣呢?既然可遇而不可求,那便不妨選擇一樁合適的婚事便足矣。」
「我與玄祺,便是大吉的姻緣。」王子獻淺淺笑著回道,神態淡定自若,彷彿並未意識到自己方才「理直氣壯」地說了甚麼。「我請了京中不少觀主或道長仔細看過了,我與玄祺的生辰八字,正好是『上上大吉』。既然有最合適的姻緣在前,又何必委屈玄祺,退而取其次呢?」
「……」新安郡王呆住了。
「……」濮王妃殿下亦是怔了怔。
饒是母子二人都曾經想像過彼此將會如何坦誠,也不曾想到,某人竟然會如此光明正大地說出來。
沉默片刻之後,濮王妃忽然笑了笑:「那又如何?你既非女子,便是『上上大吉』,亦談不上姻緣相合。傻孩子,即便你們彼此傾心,也無法真正在世人面前結為秦晉之好。這世間,到底容不下你們。而你們,也無法承擔被世俗禮教徹底驅逐的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