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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235章
第二百三十五章 上巳宴飲

  僅僅幾日之後,便是三月初三上巳節。晨光熹微,新安郡王趁著殘餘的夜色,悄悄地自府外而歸。於寢殿中略作休憩之後,他便換了身衣衫,而後前往正院內堂向濮王妃閻氏問安。閻氏見他身著藤黃色圓領窄袖長袍,頭戴玄色的幞頭,腰配白玉帶鉤,顯得格外俊美挺拔,不禁暗自微微頷首。

  而後,閻氏將他留下來一同用朝食,再度盛裝打扮,方緩步來到外院乘車。延康坊與曲江池相隔甚遠,若想及時趕到芙蓉園,便不得不早些出門。而且,既然是臨川長公主與清河長公主舉辦的宴飲,她也不必太過拘泥於身份地位以及先來後到之類的默認禮儀。早些與她們相聚,反而會令她們更加歡喜。

  見幼子正要翻身上馬,閻氏喚住了他:「三郎,陪著我一同坐車罷。」

  李徽身形微微一滯,遂低眉順眼地來到車駕之中。母子二人隔著固定的矮案相對而坐,張傅母緩緩地給他們斟了茶水與酪漿,另一位侍婢則將乾果以及點心之類擺在矮案上。一切準備妥當之後,她們便退到了角落之中。

  閻氏啜了一口茶,看了一眼對面的幼子,便發現他的領口附近似乎依稀帶著曖昧的紅痕。她並未細看就挪開了目光,不由得微微蹙起眉,放下杯子,輕聲道:「三郎,這幾日,你與王子獻商量得如何?可有甚麼打算?」

  瞧起來她的神色依舊柔和,說話時亦是溫言細語,與往常並無二致。不過,無形之間,卻令李徽感到莫大的壓力——他深深明白,母親那溫柔的神情與話語之後,只有堅定且不容動搖的強硬態度。

  自從前些時日王子獻倏然坦白二人之間的感情之後,母子倆便再也不曾提起此事。一則彼此的態度與見解已經十分明顯,不必一而再再而三地反覆強調;二則彼此都需要些時間沉思,暫時後退一步反倒不容易引起衝突;三則他們都並非咄咄逼人的性情,一時退避,也不必過於憂慮母子之情受損。

  直至此時此刻,李徽與王子獻依舊很難想出能令世俗禮教容納他們的法子——至少在他們尚未手握大權的時候,在他們能夠強硬地讓所有人都不得不閉口不言的時候,他們之間的感情與忠誠,只會令人不屑一顧,只會引來言官永無止境的彈劾。

  世俗並非不能容男子與男子。若是玩弄孌童,眾人得知之後,也不過是輕描淡寫地說幾句話罷了。但若因男子而耽誤了婚姻大事,耽誤了留下子孫承繼,那便令人輕鄙至極了。當年廢太子李嵩所犯的大錯之一,便是過於寵愛孌童,將東宮眾嬪妃視於無物,引來東宮言官的激烈彈劾,更令祖父為之大怒。

  「阿娘,就算眼下暫且想不出解決之法,也並不意味著日後……」李徽只得如此艱澀地答道。當年瞻前顧後的時候,他便曾經考慮過種種難處。而後亦是懷著絕不能懊悔終生的念頭,才回應了王子獻的情意。至於婚姻大事,始終都是橫亙在他們心頭的一根刺。不過,如今的情勢與時局瞬息萬變,也許便能等到合適的時機呢?

  「日後?所謂的『日後』,便是離開長安,遠鎮一方?」閻氏望著他,嘆道,「就算是遠鎮一方,你又能拿出多少藉口一直逃避成婚?若是聖旨下了,你與王子獻又該如何?難不成還想抗旨麼?」

  「……」李徽想起聖人曾提過給王子獻選宗室貴女為妻,不由得沉默了。勸服家人接受他們二人尚且不容易,又該如何勸服聖人默許他們呢?但若是瞞著聖人,只需一封敕旨,便能將他們所有的堅持毀得一乾二淨。

  「三郎,王郎君於你,意味著甚麼?」閻氏忽然又問。

  「如魚得水,不可擅離。」李徽幾乎是本能地回應道,「孩兒既然答應了與他相守,便絕不會離開他娶妻生子。若是有他相伴一生,便是沒有妻兒又何妨?得一知心人,此生此世便足矣。」與上一世相比,他今生所擁有的已經太多了,足夠圓滿,別無他求。

  閻氏沉默了片刻,才又道:「上一回,王郎君藉機坦白,亦是在試探我。也確實教他試探出,我對你們之事早已知情。便是驚訝、失措與忿怒,也早已消解了許多。但,即使如此,也並不意味著我接受了你們二人之事。」

  「阿娘不曾厭惡甚至憎恨我們,已經令我十分意外了。」李徽點了點頭,低聲道,「原以為,阿娘阿爺與兄嫂得知此事之後,必定會覺得我們二人都不可理喻。想不到,阿娘卻一直滿心替我們打算與考慮……」

  聞言,閻氏輕輕一嘆:「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僅僅只是如此罷了。」她的婚姻便是被父母所主宰,險些就徹底淪為了犧牲。若非從均州回到長安之後,她終於幡然醒悟,恐怕她依舊會陷在對母族的失望、對李泰的厭倦之中。自那時起,她便在心中暗暗發誓,絕不能讓幼子的婚姻也變成一樁利益交換,必須讓他娶一位真正傾心的女子,令他此生過得舒適安寧。

  如今,她的三郎已經做出了抉擇。若是強行讓他們分開,只會令他痛苦不堪,她當然心懷不忍。但若是眼睜睜看著他們如此天真地過下去,轉眼便被危機四伏的江流中湧出的巨浪所吞沒,她心中又覺得不捨。

  僅僅懷著僥倖之心,只會引來危機。她必須催促他們想明白,兩人若想終身相守,便絕不能過於離經叛道。「三郎,你們仔細再想想罷。這世間,畢竟人言可畏,畢竟禮教難違。若想容於此世,便不得不遵從一些規矩。即便只是面上遵從,亦能夠給自己留出一些迴旋的餘地。」

  「……」李徽垂目不語。他當然明白,只有天下間最具權勢之人,才能徹底打破規矩行事。即便是這種強大之輩,只要有一分軟弱,便會遭到群起而攻之,亦不會落得甚麼好下場。而他與王子獻既非最具權勢之人,又並沒有追求無上權勢之心,又當如何在這世間自處呢?

  直至來到芙蓉園為止,母子二人依舊沉默而坐,始終不曾出言。當遠遠傳來清河長公主與臨川長公主的笑聲時,他們才彷彿回過神來。李徽率先下了車駕,向兩位姑母問候行禮,順帶揉了揉小侄女壽娘的臉。而後,這兩位貴主便把著閻氏的手臂,親暱地笑著往芙蓉園臨水的蓮池而去。

  蓮池之中錯落有致地分佈著幾間水軒,以浮在水面上的棧橋相連。立在棧橋上之時,若是清風拂過,波瀾湧動,便會隨波浪而輕輕起伏,猶如身在船隻上一般。不少穿著鮮豔春衫的小娘子扶著棧橋上的欄杆緩步前行,或嬌嬌顫顫,或眉飛色舞,時不時便傳來一陣陣驚叫與嬌笑聲,引得岸邊的小郎君們止不住地抬首探看。

  翠柳清波,棧橋連綿,倩影相照,嬌聲笑語,猶如最為美妙的畫卷,足以令人駐足觀賞。

  藉著方才跟隨著閻氏與兩位貴主之便,李徽已然坐在了一群鶯鶯燕燕當中。若是教岸邊的那群少年郎知曉,不知該有多羨慕嫉妒恨。然而,他卻只想與他們易位而處,也讓他們嘗一嘗在諸多或濃或淡的香風交織之中,似笑非笑地婉轉拒絕各種試探的滋味。

  接了閻氏之後,臨川長公主與清河長公主又分別去迎了幾位大長公主以及荊王妃、魯王妃等長輩。至於其他高官世家的內眷,便交由周家大郎周儉之妻蕭氏招待。蕭氏嫁入周家一年有餘,乃蘭陵蕭氏嫡脈之女,臨川長公主早便有意練一練她的手段,而她亦是並未讓阿家失望,長袖善舞,言辭動人,令諸多命婦們均覺得賓至如歸。

  不過,在稍作歇息的間隙裡,她仍免不了握著閻氏的手,輕嗔道:「兒一人如何能忙得過來?阿家未免也太高看兒了。唉,阿姊遠在洛陽,也無法向她求援——若是這一回,二郎能相中一位弟媳,兒便要喜得念阿彌陀佛了。」她所說的阿姊便是嗣濮王妃周氏,而二郎便是臨川長公主次子周儀了。

  「果然,這一回宴飲便是為了阿儀和阿承麼?也是,眼見著他們便十四五歲了,也該說定親事了。」閻氏笑了起來,「不過,你瞧瞧,他們二人都還在岸邊呢。將他們都遠遠拘在那一處,如何能相中甚麼小娘子?倒不如讓他們過來,看個仔細才好。橫豎三郎也在,不必太過拘禮——若是只他一個郎君在此,反倒渾身都像是長了刺似的坐不住。」

  蕭氏抿唇笑道:「三舅母說得是。」說罷,便要側首讓侍女去將周儀和秦承請過來。

  李徽見狀,立即道:「我去岸邊走一走,順便將他們捎過來。」他實在抵擋不住不遠處那些小娘子脈脈含情的目光,更不願與旁邊那些別有所圖的貴婦們打甚麼交道。

  閻氏點了點頭,蕭氏亦打趣道:「莫要走得太久了。再過片刻,或許杜家娘子便來了。」

  李徽臉微微一僵,更是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蕭氏只當他面皮薄,禁不住在後頭掩唇笑了起來。閻氏卻只是淡淡地勾了勾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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