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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205章
第二百零五章 聖人出擊

  離開別宮護送永安公主回太極宮的一路上,天水郡王始終鍥而不捨地歪纏著。新安郡王淡定如常,並不理會他。而他則屢戰屢敗、屢敗屢戰,幾乎是絞盡腦汁地將自己所能想到的一切都許了出去:「阿兄,你若是答應我保守秘密,日後就算讓我給你當牛做馬都成!而且,我保證只聽你的話,你叫我往東我絕不朝西!!」

  「呵呵。」新安郡王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此話當真?這可是你自己許下的諾言,絕不能反悔。若是到時候你不願聽我的,我定然會讓你在長安城內大出風頭。」某人若是興致一來,恐怕連自己做過甚麼承諾都不會記得罷!

  見這個承諾有效,天水郡王哪裡還顧得上「往後」,忙不迭地頷首:「阿兄放心,我絕不會反悔!」說罷,他頓時神清氣爽,眼看著就要將方才那件事拋到九霄雲外——這種不堪回首的記憶,要來又有何用?還不如早些忘得乾乾淨淨呢!

  新安郡王斜睨著他,在一旁涼涼地提醒道:「你可別忘了,除了我之外,當時還有何人在場。」他素來是信守承諾之人,至於另一位旁觀者,恐怕連甚麼叫做「信守承諾」,甚麼該說、甚麼不該說都不明白。

  天水郡王立即大驚失色,連忙策馬來到厭翟車旁邊,索性棄馬上車,低聲哄起永安公主來。也不知他究竟哄了些甚麼話,即將回到太極宮的時候,終是鬆了口氣,勾著嘴角將永安公主抱了出來。

  小傢伙亦是笑嘻嘻地趴在他肩頭,鼓著圓乎乎的臉頰,奶聲奶氣地道:「堂兄別忘了,等天氣不熱了,就帶我和阿姊去狩獵。」

  她這般年幼,怕是連甚麼是狩獵都不甚明白,只是聽著覺得新鮮罷了。也不知某人究竟胡亂許了多少暫時無法實現的諾言——新安郡王皺了皺眉,到底不曾說甚麼——無論如何,總有他與長寧公主替小傢伙做主。無論天水郡王許了些甚麼諾言,他們必定會一筆一筆地替小傢伙討回來。

  兩人將永安公主送回安仁殿之後,李璟略過了被困假山群中的細節,繪聲繪色地與杜皇后說起了別宮中的見聞。永安公主時不時地補充一兩句,顯然對那座景緻不錯的宮殿,以及十分和善的王太妃的印象很是深刻。杜皇后含笑聽著,彷彿沒有瞧見長寧公主悄悄地朝著李徽使了個眼色。

  果然,不多時便有宮使前來宣聖人的口諭,著李徽前去甘露殿覲見。李徽早已與長寧公主商量了各自的說辭,自是不慌不忙地跟著去了。一路上,他仔細想了想方才聽見的安興長公主母女的對話,對於自己此前的判斷又增添了幾分信心。

  當他來到甘露殿的時候,聖人正獨自坐在殿中沉思。見他來了,便又問了一遍姚御醫之事。他所言自然與長寧公主沒有甚麼出入,但聖人彷彿依然瞧出了不少破綻似的,輕輕勾著嘴角斜了他一眼:「既是如此,你便趕緊將那姚小郎關到大理寺牢獄之中。免得教旁人的眼線察覺,讓他出了甚麼差錯。」

  「孩兒明白。」李徽道,又將今天聽見的事稟告給他,「叔父,孩兒本來覺得,安興長公主對咱們李家沒甚麼親情,所以才會諸般算計。想不到,她連楊家亦是不放在眼中,隨手便挑撥得弘農楊氏家宅不寧。仔細想想,她的仇恨無不由淮王叔父而來,姚御醫之事正好驗證了孩兒的猜測。」

  「無論如何,楊家都是她的母家。」聖人道,「她既與兄弟姊妹不合,又和夫家不親近,那便唯有楊家會暗中給她助力。不管她到底是甚麼心思,她與楊家都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楊家支持她,將她養得羽翼豐滿,自家的心也養得愈發大了起來。」宮中兩個楊氏女,一個楊氏女之女,若非彼此不是一條心,還不知會掀起甚麼風浪來。

  「那叔父有何打算?繼續調查此事?或是——」不知為何,李徽心裡總有種緊迫感。彷彿冥冥之中有甚麼神靈正在諭示,此事絕不可一拖再拖,否則必將出現波折。他與長寧公主前往太醫院的時候,並未隱瞞行蹤。就算將馮老太醫接到濮王府養了起來,斷絕了他通風報信的可能,消息亦早就傳進了不少人耳中。若是有心人得知了他們的舉動,亦不難猜測他們究竟在查些甚麼。

  「既然是天賜良機,自然不能錯過。」聖人收起笑意,頓時隱隱流露出了天子之威嚴,一時間竟令人無法逼視,「朕行事,何須證據?只需一個契機而已。不過,為了以防萬一,該查的你便繼續查下去。待到合適的時候,朕會讓三司會審此案,你再將證人與證據都交給三司即可。」

  「叔父,孩兒一人……恐難以承擔如此重任。」李徽毫不掩飾自己的為難之色,「孩兒畢竟年輕,許多事或許都很難顧及周全。」作為晚輩,適當地坦白示弱亦是應該的。畢竟,他確實只是個初入官場的少年郎罷了。事關安興長公主,有些忐忑不安也是極為正常的。

  聖人略作沉吟,望向他,彷彿不經意地問道:「那你想讓哪位長輩來指點於你?」

  李徽只當作不曾聽出他的試探之意。為了越王府的寧靜平和,他當然不會提起二世父李衡。原本秦家那位舅祖父亦是極佳的人選,但既然他告病已久,又何必驚動他老人家呢?而且,根據前世的經驗,總覺這兩位若是繼續涉入朝政,定然會給自家招來禍患。

  「荊王叔祖父不是宗正卿麼?叔祖父亦是咱們皇家的族長,原本便有約束族人行為的責任。若由他來主持此事,豈不是正好合適?而且,這看似亦是咱們家族內之事,暫時無需三司涉入。否則,家事變成國事,事情就更複雜了。」這些年,荊王看似與聖人漸漸生了隔閡,實則不過是惑敵之計罷了。私下,也許安興長公主早便拉攏了荊王。此時用荊王,極有可能令安興長公主及其黨羽放鬆警惕。

  「你說得是。」聖人笑道,「朕本來便想讓叔父來主持此事,不過今日正好休沐,他正在彭王叔父家中宴飲。不方便不驚動他人,朕也不好急匆匆地將他請進宮來。你便先在大理寺中,悄悄將目前所有的證據與證詞都理一理罷。稍晚一些,待叔父入宮,就將證據證詞都給他瞧一瞧。而後,再召安興過來解釋此事。」

  「原來叔父方才是在考察孩兒。」李徽鬆了口氣,神情很是自然地笑了起來,「那孩兒便放心了。」

  「好孩子,你的性情確實極為穩重。看似仍有些少年意氣,但甚麼事能出頭,甚麼事不能出頭,心中卻自有成算。好,很好!朕對你,真是越來越放心了。」許是想起明年即將誕生的小皇子,聖人的神情亦柔和了許多。

  李徽自是笑吟吟地謙虛了幾句,而後便趕緊告退,立即去了大理寺。不過,路上想到荊王、彭王與魯王三位叔祖父——尤其是彭王與魯王,總覺得應該增派些部曲盯著他們。

  畢竟,在京中輩分最高、品階最重的,便是這些叔祖父們。他們看似已經習慣於過著悠閒的富貴日子,但誰知道當他們想起守在邊境上的幾位遠支宗室郡王時,心中會不會暗自不平呢?那可都是實打實的兵權,天高任鳥飛,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暢快日子!

  作為宗正卿的荊王固然很重要,但在宗室當中,輩分高的彭王與魯王同樣具有威信。安興長公主私下是否會與他們來往?出面派人去荊州、鄂州等地煽動其他宗室的,會不會也是他們?畢竟,這些時日以來,安興長公主並沒有動用部曲的跡象,而且李厥的信中說的也是宗室王。

  因是休沐,又沒有甚麼重案要案需要處理,大理寺中難得較為安靜。李徽遂命人將那位「姚小郎」悄悄帶到大理寺牢獄中,又獨自「審問」了他一番,將他先前的證詞互相比照,又將相關證據都整理妥當。

  直至夕陽西下時分,荊王方派親信,請他悄悄前往宗正寺。而當他趕到的時候,不僅聖人在場,越王李衡、彭王、魯王等京中的幾位宗室親王都在。他不由得怔了怔,不知為何,曾經那些藉著聖人之勢除去安興長公主的想法,竟然漸漸地褪去了顏色。取而代之的,是隱隱約約的不安。

  荊王等長輩自然不會在意這位小輩的神情是否有甚麼改變。他們聽完李徽的述說,看了證詞與證據之後,互相瞧了瞧,一時間竟沒有人出言。越王李衡亦是晚輩,在長輩們不曾說話之前,保持沉默亦是應有之義。然而荊王、彭王與魯王卻誰都不先表態,便明顯是早已有所偏向了。

  聖人坐在專設的御座上,臉孔幾乎隱沒在燭火的陰影當中,誰都瞧不清楚他此時此刻究竟是甚麼神情。不過,他的聲音卻依舊溫和淡定:「雖說狀告宗室是大不韙的行為,但畢竟證人證詞與證據皆在。為了咱們皇家的名聲著想,朕以為,此事必須仔細查證。」

  彭王撫了撫長鬚,道:「聖人三思。方才我仔細看了看,也沒甚麼直接的證據,足可證明惜娘(安興長公主)與此事有關。不過是證人的一面之詞罷了,又何足取信?那姚御醫得罪的是皇兄宮中的妃嬪,還有沒落的勳貴世家。而惜娘乃是金枝玉葉,又何必無緣無故與他過不去?堂堂貴主,就因著證人的誣告,便捲入這等案件之中,對她而言,也未免太過嚴苛了些。」

  誰都想不到,率先跳出來為安興長公主辯護的,竟然是彭王。而且,他所說的,倒也不無道理。魯王則依舊沉默,連眼皮子也不曾抬起來。

  荊王猶豫片刻,似是經歷了艱難的抉擇,方道:「若是與惜娘無關,只需查證一番,自然可證實她確實清白無辜。否則,此事傳揚出去,於咱們皇家的名聲很是不利。只是讓她過來配合查上一查罷了,斷不會委屈了她的。」安興長公主的名聲已經很有些狼藉了,若是雪上加霜,增加了「草菅人命」這樣的惡名,大約所有的宗室貴女日後的婚姻都會變得更艱難。

  這一時刻,宗室親王們似乎都想到了「名聲」的重要性,也體會到了擁有兩個愛女的聖人的「為難之處」,於是默默地認同了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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