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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206章
第二百零六章 安興入宮

  聖人並沒有給彭王通風報信的機會,當即便命宮人前往公主府傳口諭,召安興長公主立刻入宮覲見。值得您收藏 因著眾人都不願此事引起有心人的猜疑,於是便在太極宮外朝尋了個合適的偏殿佈置了一番,作為安興長公主在審案期間的所居之處。

  杜皇后特意遣了一位親信尚宮,領著數十宮人宮女將這座偏殿清掃得乾乾淨淨,陳設用度皆比照四妃而來。如此善待,雖說是形同軟禁,但也與回宮做客毫無二致。便是彭王試圖挑剔一二,橫看豎看也挑不出甚麼錯處來,於是只得暫時偃旗息鼓。

  及夜色已深,安興長公主奉旨入宮,隨行的自然還有她的駙馬程青。她乘著肩輿而來,慵懶地扶著侍婢緩步而出,程青則有些漫不經心地跟在她身後。來到陌生的偏殿之中,又見到聖人與幾位宗室親王,這位貴主抬起眉,很是沒有誠意地佯作出了詫異之色:「喲,這究竟是發生了甚麼事?竟是這般大的陣仗?」

  李徽立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中,遙遙打量著她。顯然,安興長公主定然知道此次入宮並不尋常,但她依然不急不緩地過來了。說不得,她早已明白聖人這回尋的究竟是甚麼藉口,連驚訝之色都顯得如此虛假,雙眸中更是帶著似笑非笑之態,彷彿一切皆在她的預料之中。

  許是前世經歷的波折實在太少,又許是早已被自己如今的年紀同化了,新安郡王面上如舊,心中卻再難以維持淡定。他的內心深處,忽然升起了強烈的焦躁與不安。此刻,他無比清醒地意識到,此次行動實在太過急切,也太過想當然了些,必定會以失敗而告終。

  「沒甚麼大事,只是有一樁案子,須得讓阿姊來解釋幾句罷了。」聖人依舊溫和地笑著,彷彿與平常並沒有任何區別,「阿姊只管在此處住上幾日,待到案子結束之後,便回公主府即可。就當做應朕與梓童之邀,來到宮中住些天,消消殘暑罷。」

  「聖人真是說笑了,宮中可不是甚麼消暑的好所在,悶熱得緊。」安興長公主道,給幾位長輩行了禮,「卻不知到底是甚麼案子?竟然涉及到了我?我可是一向安分得緊,除了宴飲玩樂之外,什麼事都不摻和。不信,你們問一問駙馬?」

  她雖然已是年過三十,但因保養極佳,看上去仍是不足二十。如此含嗔帶笑、目光婉轉,別有一種風情,襯得本便精緻的容貌更具吸引之力。儘管是在只年長她幾歲的長輩面前嬌嗔,卻也沒有任何違和之感,彷彿她就該如此一般。

  「安分」?「什麼事都不摻和」?在場眾人誰不知她所說的皆是謊言?若說她安分,那所有的大長公主、長公主們都會暗自冷笑不已。京中宗室貴女名聲最差的便是她,世家貴族私下提起皇家公主們肆意妄為的時候,便必定要提起她作為例證。

  若不是當年先帝寵她,許多流言蜚語都不敢胡亂傳開,還不知會有多少言官對她口誅筆伐呢!就算是如今,言官們都不理會她,也不過是因參奏她沒有意義罷了。既然全長安城的人都知道這位貴主是甚麼德性,又何必惹上她呢?而且,惹上她又有何意義?既非手握實權的宗室王,又非職官,很難讓自己脫穎而出,為自己的戰鬥履歷增光添彩。

  「叔父們不妨為我們答疑解惑如何?」程青亦行禮笑道,「接到聖人的口諭之後,我們都不知發生了何事,慌慌張張地便進了宮,至今還是一頭霧水呢。」他倒是比安興長公主實在許多,臉上的苦笑也真實了幾分。

  「當年為四郎診治的姚御醫,你們可還記得?」荊王作為宗正卿,自然是主審。彭王與魯王坐在他身側,一個皺著眉頭絲毫不掩他的不滿之意,一個依舊看似神遊天外。越王李衡坐得離他們更遠些,恰到好處地露出些許擔憂。而聖人遙遙地斜倚在御座上,很是放鬆,眉眼間亦仍是淡定如常。至於輩分最低的李徽,仍然在不起眼的角落裡,存在感極低,彷彿已經融入了那些金碧輝煌的擺件之中。

  「甚麼姚御醫?」安興長公主反問一句,皺著眉思考起來。雖然明知她不過是在做戲,但李徽也不得不感嘆一句,比起方才,她演得真是越來越入戲了。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或許會以為她確實正一片茫然。

  「姚御醫?」程青也接道,「似乎有些印象。」他與安興長公主自幼便定下了婚事,和淮王也頗為熟悉。不過,淮王與安興長公主的年紀相差四五歲,尚未等到妹妹大婚,便染了風寒去世了。

  「惜娘,你不可能不記得此人。」荊王道,「四郎逝世之後,你還曾公然指責此人誤診,要求皇兄殺了他。不過,尚藥局的兩位奉御奉旨徹查,證實他並未誤診,開方也很妥當,此事便不了了之。如今,他的幼子出現喊冤,說你不僅暗中指使他人陷害姚御醫,將他流放至嶺南,還派人殺害他們一家六口,僅有他險中逃生。」

  安興長公主遂收起了茫然之色,冷淡地道:「好罷,原來是他,那我當然記得此人。當年若不是因為他,阿兄也不至於……呵呵,原來他竟流放去了嶺南?這或許便是因果報應罷。既然是庸醫,便合該得到這樣的下場。不過,他的幼子說我是幕後主使?可有證據?我可不記得,曾經讓他來給我診過病。厭惡此人還來不及呢,我又怎可能讓他近身,來給我診治?然後再費盡心思誣陷他?」

  「證據便是他的口供,以及當年你因為一時忿怒嚷嚷出要姚御醫的命之類的氣話。」彭王插口道,「僅僅只是這些而已,本不該將你叫進宮來。無奈此事關乎咱們皇家的顏面,就當是做做樣子。再過些日子,聖人自然便會讓你回公主府了。」他輕描淡寫地將證據不足的消息光明正大地告訴安興長公主,看似不過是個關懷侄女的長輩,實則卻是一再給她脫罪。

  聖人瞥了他一眼,繼續道:「此案也關係到阿姊的名聲,所以不得不謹慎行事。不過,彭王叔父說得是,阿姊就當在宮中住一段時日即可。若是缺了甚麼用度,派人與梓童說一聲便是。若是想起甚麼來,也隨時都可請荊王叔父過來。此外,阿姊身邊的那些侍女,荊王叔父派人且審上一審。」

  「聖人,我身邊的侍女不知已經換了多少個了,早就不是當年的舊人了。」安興長公主目光流轉,「而且,我若是離了她們,衣食住行都覺得不舒服。」她當然不會輕易答應將身邊的侍女都交出去,就算已經換了無數次,她們都不可能知道將近二十年前的舊聞,也指不定知道最近的一些新事呢?保不準便有人耐不過刑求,將公主府中的秘事都招認了。

  此時此刻,幾乎所有人心中都是一片敞亮——聖人確實並不打算藉著此案做甚麼,也知道此案對於安興長公主而言沒有任何意義。他所要的,便是光明正大審問公主府內奴僕的機會。這個機會,或許便是一次極為難得的突破口。

  果然,聖人輕描淡寫地回道:「阿姊儘管放心,不過是審一審,沒兩天便將她們安安生生地放回阿姊身邊了。若是她們不知曉二十年前的舊事,那荊王叔父便再審一審公主府中的老人罷。甚至還有太極宮內那些服侍過四兄與阿姊的年老宮人,或許有人會知道甚麼。」

  安興長公主嘆了口氣,半真半假地埋怨道:「聖人真是一點姊弟情誼都不顧念……明明沒有任何證據說是我做的,偏偏還要將我身邊的人都審一遍。若是此事傳出去,說不得誰都以為是我下的手了,那可真是冤枉得緊。而且,到得那時候,咱們皇家的名聲也早便沒了。」

  「阿姊,在這裡的都是咱們自家人,誰都不會將此事透露出去。」聖人微微一笑,「無論如何,朕也只是想盡快平息此事罷了。否則,若是真有甚麼草菅人命的流言傳遍了長安,那朕日後便是去了地下,也無顏面對阿爺與祖父了。」

  他既然提起了高祖皇帝與太宗,莫說是安興長公主了,就算是彭王也唯有啞口無言。於是,安興長公主只得留在了這座偏殿之中,而駙馬程青也被暫時軟禁在數十步之外的另一座偏殿裡。

  離開的時候,程青慢慢悠悠地落在後頭,忽然回首對李徽道:「玄祺,待荊王叔父將公主府中的侍女都審完了,你便將我身邊那些婢女都帶進宮來。如今我旁邊一個服侍的親近人兒都沒有,可真是不習慣得很。」

  「……姑父為何偏偏與侄兒說這些……」眼見著荊王、彭王與魯王都意味深長地看過來,李徽唯有露出一個苦笑。他已經盡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了,怎麼這位姑父竟不放過他呢?明明他只是個晚輩罷了,就算是在場,也沒有任何說話的資格。

  「誰叫諸位都是長輩,只有你一個晚輩能夠指使呢。」程青勾起嘴角,很是理所當然。

  聞言,李徽只得頷首答應。荊王抬了抬眉,轉身便走了;魯王緊隨其後;越王默默地跟在最後。唯有彭王,立在旁邊,很是莫測高深地打量著這個侄孫,忽然開口道:「玄祺,你一向頗受聖人喜愛。若是尋得時機,可得好生勸一勸聖人。畢竟咱們都是血脈相連的家人,可不能教自家人都寒了心哪。」

  「……叔祖父,孩兒何德何能……」李徽臉色微微一變,毫不掩飾自己的為難之處。

  彭王卻是嗤笑一聲:「你這孩子,可別只顧得上孝敬其他長輩,倒把自己正經的阿爺給忘了。」此話說得十足誅心,與其說是指責,倒不如說是光明正大地挑撥離間了——照他如此說來,豈不是暗指濮王與聖人並非一條心麼?

  李徽毫不猶豫地露出了茫然之色:「阿爺與阿娘臨去洛陽之前,便囑咐孩兒好生聽叔父叔母的話。孩兒照著做了,自然便是孝順,有何不妥之處麼?」

  彭王頓時一噎,甩了甩袖子,轉身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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