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 求助秦府
騎在駿馬之上,遙遙望見吳國公府之時,李徽倏然覺得有些忐忑起來。其實,他並非首次拜訪吳國公府,更絕非從未見過吳國公秦安。姑母清河長公主每回設宴飲時,從來都不會忘記喚上他,姑父秦慎也曾帶他去拜見過舅祖父。雖然傳聞中這位舅祖父對濮王李泰很是看不上,但待他這樣的晚輩依然稱得上和藹。
然而,今時不同於往日。他並非為了探望長輩而來,而是希望能勸服秦安,在聖人面前替越王李衡說幾句好話。昔日待他和顏悅色的長輩,如今卻未必會搭理他。說不得他剛說出來意,便會被趕將出去。因為這位長輩不僅老謀深算,而且好惡十分明顯,很難動搖他的想法與心志。
且不提如今秦安為了吳國公府的將來考慮,已經淡出了朝堂政事。便是根據前世的經驗,他對越王李衡亦是毫無好感。畢竟李衡並非秦皇后所出,不曾流著秦家血脈,又曾給他的嫡親外甥繼位帶來了威脅。即使今生祖母壽數較長,不曾發生甚麼祖父覺得晉王太過軟弱、欲立越王為太子之類的事,這位舅祖父也確實沒有任何理由拔刀相助。
可是,他與王子獻商討了整整一夜之後,所能想到的最有可能保下越王李衡的人,也只有吳國公秦安了——遍數朝堂之中,如今置身事外且能影響朝局之人,唯有他而已。畢竟他雖稱病在家休養,卻依舊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尚書省左僕射,比之簡國公許業的地位更高一籌。更何況,他還是聖人嫡親的舅父,清河長公主的阿翁,在皇親國戚中的威望亦是數一數二的。
心中雖然轉過了許多念頭,但當李徽來到吳國公府之後,神情已經完全平靜下來。
表弟秦承早已接到他的帖子,快步出府相迎。他年紀尚幼,不足十四歲,臉上依然帶著稚嫩,言行舉止卻如同其父秦慎,顯得很是穩重成熟。雖然他的性情與天水郡王李璟、臨川長公主次子周儀均截然相反,三人卻因自幼一同長大之故,素來很是要好。倒是李徽並不經常與他們來往,彼此間卻也很有些好感。
表兄弟二人寒暄了幾句後,秦承便引著李徽去見清河長公主。在進入清河長公主所居的院落前時,秦承忽然放緩了腳步,低聲問:「表兄可是來見祖父與阿娘的?想讓他們出面,替二舅父與景行堂兄他們說說情?」
「是。」李徽回道,「二世父他們突然蒙冤,也不知受了多少委屈,更不知日後會受到甚麼刑罰。我絕不能眼睜睜看著越王府就此傾覆,但左思右想,一時間卻無計可施。為今之計,也只有請人勸說叔父了。阿承,你可知舅祖父與姑母的態度如何?」
「阿娘自是不願相信,二舅父居然會生出謀逆之心。」秦承嘆了口氣,「但祖父卻讓她絕不可輕舉妄動。據祖父所言,如今局勢尚未明朗,越王府不過剛落難而已,不會輕易出甚麼事。再等些時日,待到朝廷中的眾人你方唱罷我登場之後,再入宮亦不遲。」
聽罷,李徽禁不住雙目微亮:「舅祖父會入宮替二世父進言?」
秦承沉默片刻,搖了搖首:「祖父並無此意。他只是提醒阿娘,不可過於急切罷了。」
「原來如此,我省得了。」李徽的眸光不由得黯了黯:或許不僅僅只是提醒,亦是告誡罷。如今尚不知聖人的心意為何,若是貿然入宮相勸,極有可能事與願違。即使清河長公主是聖人嫡親的妹妹,兄妹感情因年紀相近而極為深厚,較之廢太子李嵩以及自家阿爺李泰全然不同,亦不能太過隨意。
「表兄,我也想救他們。」秦承見他眉頭深鎖,禁不住又道,「若有我能做的事,你儘管說就是。景行表兄的性情那般開朗,眼中素來容不得沙子,又如何受得了眼下的委屈?最教他難過的恐怕不僅僅是蒙受冤屈,而是……而是郎陵郡王與歸政郡王那兩個豬狗不如的混賬東西!」
見他眉宇間郁氣沉沉,憤慨之意溢於言表,李徽忽然覺得自己能夠理解杜皇后昨日的心情了。想必杜皇后當時望著他,便如同他此刻望著這位小表弟一般罷。
「阿承,你的心意我領了。不過,眼下情勢複雜,我們這些晚輩都不可輕舉妄動。若是能請得長輩們出面,或可有轉機。」
聞言,秦承有些懊惱:「那我每日都去勸祖父!」
「也好。」見他難得展露出稚氣的模樣,李徽神色微霽,「只要我們這些兄弟姊妹攜手同心,必定能夠救得二世父一家。對了,最近我有些不方便去越王府探望二世母與環娘(信安縣主)。若有機會,表妹是否能去瞧一瞧她們過得如何?也好寬慰她們一二?」
「阿娘也曾提過此事,妹妹也早有此意。她昨日還去見了玔娘姊姊(宣城縣主)。」秦承答道。李徽卻是暗道慚愧,他竟然忘了甫出嫁不久的宣城縣主。幸而這位堂妹嫁入了吳國公府旁支,已是秦家之婦。有清河長公主保護,她定會安然無恙。
「如此甚好,明日我去探望二世父、千里堂兄和景行的時候,也能給他們捎帶一些女眷們的消息。」李徽道。宮中有杜皇后與長寧公主,他倒是並不擔心李衡等人在吃穿用度上會受甚麼委屈。不過,時刻都有各種眼線緊緊盯著,他能說出的消息,也只有女眷們都安然無恙之類的事了。
見到清河長公主後,李徽便發覺她的神色略有些憔悴。看似雖依舊是脂光米分豔,眼眸中卻透著疲倦之色,想來亦是思慮頗重。原本他還想央她入宮探一探聖人的口風,聽了秦承所言,見了她如今的模樣之後,卻又不忍心讓她也進入這潭渾水之中了。
於是,他便道:「姑母,侄兒今日來,是想求見舅祖父。不知姑母可否撥冗,帶著侄兒前去拜見他?」
清河長公主神情複雜地望著他,輕聲道:「你這孩子,滿腔熱血的脾性與你阿爺、阿兄倒是一點也不像。」她似是沉浸在了回憶之中,片刻之後才心思回轉,親自帶著李徽去見秦安。秦承默默地守在一側,又默默地跟在他們身後,即使清河長公主命他去書房讀書,亦是很倔強地不願離開。
清河長公主遂有些無奈地將兩人都帶去了花園角落的軒室之中。這座軒室並不大,掩映在松濤深處,一條水流潺潺的小溪繞室而過,頗有些山林之中的意境。室外還點綴著兩三株木樨,已經漸漸結了些花苞。清風拂來時,幽香陣陣,想必仲秋盛開的時候,附近的香氣便幾可襲人了。
「阿翁,玄祺過來了,想陪著阿翁說幾句話。」清河長公主脆聲道。
軒室內靜悄悄的,不多時便有個中氣十足的聲音回道:「玄祺?濮王府的三郎?那便讓他進來罷。妧娘,你與阿承且回去。」聽起來,這位舅祖父的身子骨可是好得很,完全不像是需要「告病在家」的人物。
清河長公主欲言又止,終是帶著秦承離開了。秦承頗有些不情願,一步三回首,連連使著眼色,彷彿恨不得能跟著李徽一同「沖」進去相求。清河長公主見他難得如此擠眉弄眼,不由得失笑,輕輕拍了拍他的脊背。他這才垂著首,一聲不吭地離開了。
李徽目送他們走遠,而後便輕輕推開了軒室的門。霎時間,便有清涼之氣撲面而來,身上所殘餘的暑氣瞬間便消散了。
他抬眼望去,就見小軒室四角都放著冰釜,徐徐吐著寒氣。而中央寬闊的胡床(靠背椅)上,一位體態白胖的老者正舒舒服服地往後靠著,眯縫著眼睛打量著他。他身前是極為散亂的一局棋,彷彿不過是隨意擺放的黑白雲子,卻隱約透著一種玄妙之感。
俗諺有雲,外甥肖舅。毫無疑問,秦皇后所出的兄弟三人中,自家阿爺李泰或許便是最為肖似舅父的外甥了。不僅容貌上有三四分相像,連身形亦是極為相似。而吳國公秦安,素來便有「麵糰團」的戲稱,生得高大白胖,面相亦極為和善。
許是在家中「養病」多日,心寬體胖之故,他彷彿又圓了好些,與走幾步路都氣喘吁吁的李泰更像了。當他眯縫著眼的時候,若不是兩道銳利的目光射來,看似幾乎與闔眼小憩無異。
「孩兒見過舅祖父。」李徽恭恭敬敬地行了禮,看向秦安時,禁不住又想起了阿爺李泰。
兩人的身形容貌確實相像,但論起智計以及為人處世,自家阿爺卻是遠遠不如眼前這隻老狐狸。或許秦安之所以厭惡李泰,也是因為對他太過失望之故。若說他與自家阿爺相處時,時而無奈,時而感嘆,時而不得不故作幼稚;在面對這位舅祖父的時候,卻正好相反,始終難以放鬆,隱約還有些微的怯意。
「不必多禮,來坐。」秦安臉頰上的肉顫了顫,很是直率地道,「老夫知道你的來意,也很好奇,你打算如何說服老夫?」
「……」一時間,李徽怔了怔。事先想到的不斷周旋、漸漸挑明來意的場景轉瞬就化為了烏有,而那些準備妥當的華美辭藻亦是難以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