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 說動相助
一老一少在軒室中相對而坐,圓胖老者隨意自在,清瘦少年垂目沉思。
許是因過於專注之故,李徽並未注意到,秦安正仔細地端詳著他。十六七歲的少年郎生得極為俊美,身形看起來瘦弱,實則騎馬射箭樣樣不落。而眉眼間的模樣,竟依稀令他想起數十年前那位衣帶風流的太原公子與素來沉靜睿智的阿姊。
說實話,在吳國公秦安眼中,三位外甥都並不十分肖似父母,令他每回想起來心中都慨嘆不已。
廢太子李嵩且不必說,因病瘸了腿之後就性情大變,成日裡疑神疑鬼,最終受不住壓力徹底崩潰,竟選擇了謀逆,意圖效仿父親弒弟逼父退位;濮王李泰瞧著聰慧伶俐,卻是個沒有大智慧的,其野心與智慧完全不匹配,敗了亦在情理之中。當然,若是公道一些評價,這兩位外甥底子都不錯,卻被先帝生生寵壞了。
就算是當今聖人,論起豁達與氣度亦是遠遠不如父母。尤其不像先帝,舉止從容,隨性而為,但好名愛惜羽毛卻是像足了文德皇后,甚至更甚一籌。至於清河長公主的敏銳智慧,亦是並不在聖人之下,更有文德皇后的眼光與氣度。只可惜,她卻只是一位公主,無法真正涉足於朝堂之中。
外甥們不成器,他們的兒子倒是個個都各有特點。李欣進退有度,冷靜又狡黠,同時亦是重情之人;李厥看似軟弱,實則當斷則斷,稍加磨礪便能獨當一面;至於李徽,繼承了先帝過於重情的一面,亦有隨機應變的一面,又似阿姊那般沉著,著實是個不錯的孩子。只可惜,聖人膝下的齊王與蜀王卻都養得歪了。無怪乎他急著充實後宮,應當是看著侄兒們都英武有為,心中難免略有些不平罷。
「舅祖父不妨先聽一聽,孩兒為甚麼想救越王府。」李徽抬起眼,定定地望著對面的老者。心中的怯意不知何時早已褪去,他終於恢復了平時的淡定:「越王府傾覆,是一群逆賊所使的伎倆,目的在於孤立聖人,逐一除去聖人的兄弟姊妹,令聖人漸漸無可依靠。一旦越王府倒下,試探成功,這群逆賊便會將目標轉向濮王府。」
「唇亡齒寒,即便為了濮王府不成為下一個越王府,也必須令此案有回轉的餘地。孩兒並非想讓舅祖父幫越王府脫罪——如今的情勢十分嚴峻,脫罪幾乎是絕無可能。但若是舅祖父保住了越王的性命,那聖人便不必承擔除去兄弟的惡名,逆賊也無法趁機肆無忌憚地繼續興風作浪。」
他當然不可能直言,聖人或許亦有將計就計之心,徹底將兄長們趕出權勢中心,再也無法返回長安。畢竟,當年為了成全自己兄弟情深的美名,是他向祖父保證,親自將兩位兄長留在了長安。而今猜疑之心日益加重,又不願壞了名聲,便索性善加利用各種良機。
「『唇亡齒寒』?」秦安嘿然一笑,「此言差矣。唯有越王府傾覆,濮王府才能徹底安全。唯有越王身死,其兒孫才能徹底安全。」
聞言,李徽雙瞳猛然一縮,便聽他意味深長地繼續道:「你或許也瞧出來了,聖人好名,平生所願便是留名青史。故而,戕害兄長這樣的惡名,他絕不願意承擔。倘若一位兄長因奸人所害而身故,只剩下碩果僅存的最後一位兄長,你認為聖人會作何打算?倘若兄長不幸受害,只剩下無人照拂的兒孫,你認為他會有何對策?」
「……」一時間,李徽渾身竟是僵住了。
不錯,他不得不承認,這位長輩所言簡直是一針見血。聖人太過愛惜自己的名聲,若只剩下一位兄長,他根本容不得任何人污衊,定然會使盡渾身解數保住。不然,即使罪魁禍首是安興長公主及其黨羽,讓他徹底成了孤家寡人,私底下的流言蜚語、千百年後的史家之言也絕不會輕易放過他。
至於兄長所留孤兒孤女,他當然會憐惜他們甚至於重用他們,讓天下人都瞧一瞧他的胸懷與氣度,也能徹底撇清他與兄長無辜受害之事的關係。甚至,他還會大張旗鼓地為兄長復仇,痛哭流涕地將其改葬,或者給他上美謚,繼續成全自己的孝悌名聲。
想到此,他卻沒有任何慶幸之感,心底只餘一片冰寒。就算濮王府因此而保了下來,就算越王府日後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就能眼睜睜地看著二世父蒙冤而死麼?千般萬般算計之後的惺惺作態,又有何益?
秦安瞥著他,挑起眉:「怎麼?你認為老夫說的沒有道理?」
「舅祖父,若是失去了人心,徒留名聲又有何益?」李徽注視著他,眉眼之間越發堅定,「這天下間的聰明人何其多也?二世父受冤而死,其中的利害關係,許多人都能看得清楚明白。到得那時候,叔父只是看似並非孤家寡人而已,實則無不敬而遠之,同樣不可能得到宗室親眷的助力與支持。而叔父登基時間太短,唯一缺的便是人心向背。若不能借此事收攏人心,日後必定會留下隱患。」
「更何況,那些逆賊正在旁邊虎視眈眈,豈能不把握良機挑撥宗室之間的關係?豈能容叔父慢慢經營,將名聲都收攏過來?他們必定會先下手為強,即使自己的名聲壞了,也絕不會讓叔父的名聲變好。」
聽了他的話,秦安眯起眼,彷彿想起了數十年前的無數次爭論。
而李徽繼續道:「天下間,孩兒最佩服之人便是祖父。也唯有祖父,才能令重臣與宗室無不傾倒相拜。祖父之所以能夠受到所有人的敬佩,並不僅僅因他自己的才華與能力,而是因他的胸襟氣度與用人之道。若是換了祖父面臨如今的境地,他一定會選擇力保二世父。因為祖父擁有足夠的自信,當救則救,當放則放,當殺則殺,當容則容,才能成就大唐的基業。」
秦安一震,久久沉默不語。為人臣者,著眼小道無傷大雅;為人君者,若是只走小道,又何來君王氣概?他比之先帝,自然遠遠不如;而當今較之先帝,更是失之磊落與擔當。若是聖人所行之道有誤,他作為先帝駕崩之前託付的輔佐之臣,作為他嫡親的舅父,豈能置身事外?
「好孩子。」圓胖的老者露出了和藹的笑容,冷不防忽然道,「聽說你定親的那位小娘子一直在守孝?再過些日子,你虛歲便滿十八了,豈能遲遲不成婚?不如舅祖父替你說親,趕緊將娘子娶回來?若是實在不成,索性便退了這門婚事,想來你祖父祖母也會覺得理所應當……對了,你覺得秦家的小娘子們如何?」
濮王李泰真是何其有幸,居然生了兩個好兒子。比之被兒子搆陷至絕境的越王李衡,他的命運可真是再好不過了。既然濮王府一個兒子娶了臨川長公主之女,另一個兒子也該歸清河長公主了罷?不然,若是放走了這般好的夫婿,他們家三娘(秦筠)還能尋得更好的姻緣麼?
「……」李徽呆住了,完全不知為何話題忽然就轉到了自己的婚事上。舅祖父怎麼就能從保住越王府,聯想到他的婚姻大事?難不成每一位長輩的所思所想都是如此蹦蹦跳跳,完全不知痕跡麼?
不過,最後一句且不必提,前面這些話正好是他所需要的。於是,他裝傻充愣道:「秦家的小娘子?表妹們自然都很好,作為表兄,孩兒一定會替她們好生相看小郎君的。至於孩兒的婚事,既然祖父已經定下了杜氏,當然須得等著她。不過,若是生出了意外,也無須彼此勉強。到時候,便有勞舅祖父替孩兒在叔父叔母、阿爺阿娘跟前辯護幾句了。」
秦安撫著鬍鬚,笑而不語。這孩子,偶爾膽子奇大無比,偶爾又很是謹慎小心。與吳國公府聯姻,娶清河長公主之女,對濮王府而言確實並非好事。他顧左右而言其他,足可見心明如鏡。不過,吳國公府的小娘子多著呢,嫡支不合適,不是還有旁支麼?論起身份容貌與才情,每一個都不比那位杜娘子差。
從吳國公府出來之後,李徽又去了宗正寺求見荊王。作為宗正卿,宗室的族長,本案的主審,荊王的態度對此案自是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倘若秦安的份量還不足夠打動聖人,那再加上荊王之力,至少應該有七八分的勝算了。
不過,正忙於審案以及揣度聖心的荊王卻沒有餘暇理會他,對身邊的親信道:「若他是來打聽消息的,你便只管挑揀幾個不重要的消息透給他。若他是來給越王求情的,便只需說孤太忙,此時不能見他,讓他改日再來。」明日復明日,一直見不著他,這孩子應當便會放棄了罷。
然而,新安郡王似乎早有預料,聽罷只讓那親信去回話:「不知叔祖父可還記得?當年的那封未署名的書信?」
親信一頭霧水地將這兩句話在荊王面前重複了一遍。荊王頓時一怔,臉色立即就變了。這些年來,他也曾猜測過,當年到底是何人將逆子李閣與李茜娘往來過密之事告知他,讓他有足夠的時間做出了選擇與判斷。
毫無疑問,此人確實救了荊王府。但同時,也掌握了一個足以讓荊王府聲名狼藉的把柄。而把柄握在他人手中,便遲早都會令人不得安生。誰知,他猜了這麼些年,竟從未想過,使人傳信的居然是年紀輕輕的新安郡王!!
當然,荊王並不知曉,出面讓部曲傳信給他的主使者,其實是另一位剛剛入仕的王子獻——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到了他該「回報」的時候了。
沉默良久後,荊王長長一嘆:「告訴他,孤記得很清楚。待此案結束後,定會宴請他,以示謝意。」從案情的走勢來看,他當然明白李徽所求的是甚麼,也當然明白若是真能救下越王李衡,對宗室安定只會有好處。畢竟,如今宗室親王僅僅只有五人而已。彭王公然與逆賊為伍,魯王靠不住,若是處置越王,驚住了濮王,聖人又該用甚麼人來抵抗那些宗室叛逆?
於是,親信將荊王親手寫的宴飲帖子捧給了李徽,就見這位年輕的郡王微微展顏:「多謝叔祖父。」
與此同時,王子獻也去了大慈恩寺,拜見玄惠法師。他並未與法師虛與委蛇,很直接地道:「法師慈悲為懷,想來定是不願見圓悟與引蟬寺眾比丘受無妄之災。至於王某的兩個妹妹與師弟,也不過是被牽累罷了。望法師能夠出面,讓他們早日歸家。」
「阿彌陀佛,老衲也正在為此事發愁。畢竟,老衲與荊王殿下、簡國公素無來往,便是去宗正寺或者他們的府邸,也未必能見得著兩位貴人。」玄惠法師一臉苦笑,「若是不曾讓圓悟去送信,便不會牽累他們身陷囹圄了……唉,此事的因果,便是老衲也無從預料。」
「法師又何必捨近求遠?」王子獻道,深深地向著他拜下,「見不著荊王殿下與簡國公又何妨?只需入太極宮覲見,一切因果便皆可解開。」大慈恩寺是當今聖人尚是太子之時,為文德皇后祈福祭祀所捐建的寺廟。作為建造者以及首任主持的玄惠法師,自然與聖人極為親善,深得聖人信任。宮中若有重要的法事,向來也是由玄惠法師主持。
聞言,玄惠法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口中唸著佛號。
「佛經有言,作百佛寺,不如活一人。」王子獻緊接著又道,「法師明知此事冤屈,又如何能置身事外?或許,活此人的功德,也並不下於法師歷經千辛萬苦西行取經,求得佛法帶回大唐呢?」
玄惠法師闔上雙目:「檀越所言甚是,阿彌陀佛,確實是老衲著相了。」既然他是方外之人,又何必如方內之人一般瞻前顧後呢?他所為的,並不是什麼親王兄弟,不過是「無辜性命」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