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 流放嶺南
一時間,太極殿中鴉雀無聲,唯有舅甥叔侄三人依舊斷斷續續地痛哭著。
聖人與新安郡王倒也罷了,字字句句都在回憶先帝的慈愛與寬和,尤其重點在於先帝處置廢太子謀逆案時的慈父之心如何難能可貴,而聖人三兄弟又是如何友愛手足。他們之間的兄弟之情究竟是否像他們所哭的那般深厚?許多臣子或許都並不相信。但叔侄二人無不哽嚥著說「深厚」,難不成他們還能跳起來反駁麼?
而吳國公秦安則看似是哭先帝先後,實則痛罵方才那些氣焰高漲的臣子。尤其彭王被他指桑罵槐,只能漲紅了臉,卻是無言以對。誰叫他並未說出他的名號,他若是駁斥便無疑是自認罪名?而在身份上,他們同樣是皇親國戚,他只是遙領大都督的虛職,這位卻是手握實權的尚書省左僕射,在朝廷中的威望也遠遠勝過他,指責他亦是理直氣壯呢?
聖人終於控制住了場面,荊王與簡國公許業都暗自鬆了口氣,假作「在朝堂上痛哭失聲」這種事十分正常。其餘服紫高官也以「少見多怪」的目光,暗暗地提醒那些始終一付震驚呆滯模樣的新同僚們,盡快恢復正常狀態。
呵呵,這種場景算什麼?先帝不僅在太極殿上灑過淚,丹陛之下忘我地跳過舞,在兩儀殿裡更是時不時地便要哭一場。更別提當年廢太子李嵩謀逆的時候,他一激動還要拔劍自刎,可將在場的重臣給嚇壞了。如今聖人不過是因心有感觸而哭泣,這樣的反應已經堪稱「溫和」了好麼?
許是見過的場面太多,太過淡定了,一群高官竟都很是耐心地等著舅甥叔侄三人哭完。然而聖人與新安郡王本質上並不像太宗皇帝,情緒一來便控制不住,情緒一去又如同尋常。叔侄二人一面繼續哭,一面苦惱該如何收場,目光交錯之間充滿了無奈。
聖人不由得再次想到:他的親信之中不僅缺聰明人,也缺有眼色之人。怎麼就沒有人看出他們叔侄眼下需要個台階呢?太宗皇帝能自己哭完,一抹眼淚又開始談論朝廷政務,他卻沒有這等收放自如的功力啊!
「……」而吳國公秦安酣暢淋漓地將想罵之人都罵完了,也突然發現自己收不了場了。先帝尚在時,他從來都是理智而冷靜,將先帝各種奇思妙想與激烈情緒都不著痕跡地化解乾淨。然而,如今朝堂之上卻缺了當初的他這樣一個人物。這與他的身份當然密不可分,昔日他是先帝的妻弟、親信,自然而然便承擔著安撫先帝的責任。而如今聖人自己提拔的高官親信實在太少,也沒有處置這種事件的經驗,當然無人站出來。
於是,似乎誰也不曾發覺,依然抱頭痛哭的舅甥叔侄三個實則已經數度交換著眼色,無聲無息地商量著該如何停止了——
此時,角落中倏然響起一個年輕且磁性的聲音:「微臣斗膽進言,既然先帝處置廢太子謀逆案時有了先例,那越王一案便照此辦理即可。赦免越王的死罪,判處流放之刑,如此方能順應先帝的舔犢之情、聖人的孝悌之心。至於流放至何處為佳,微臣以為,當以聖人來斷。」
群臣紛紛回首看去,就見一位著淺青色襕袍的少年翩然而起,來到殿中央拜下。淺青色,乃九品官之常服,足可見這位少年職低位卑。然而,他俊美的形貌,從容的儀態,優雅的笑容,卻令不少服緋服紫高官們都想了起來——這不是那位少年甲第狀頭王子獻麼?
聖人終於有機會下台階,自是順勢便收了眼淚,頷首道:「王愛卿所言甚是。」
新安郡王則淚眼汪汪地道:「叔父,祖父若是知曉此案的結果,定然也會很歡喜。」
眼見著叔侄倆你一言我一語,便要赦免越王李衡與嗣越王李瑋的死罪,彭王心中焦急萬分,不斷地向著御史台的某幾位監察御史使眼色。而那幾位御史有的假作並未瞧見,有的猶豫不決,有的卻義無反顧地又跳了出來:「廢太子一案與越王一案畢竟不同,如何能一概而論?!而且,先帝當初赦免廢太子,便是出於慈父之心,也壞了規矩!後來庶人李嵩受召回京,非但沒有改過,依舊肆無忌憚,豈不是證明當初——」
「請慎言!」王子獻收起笑意,滿臉肅然,「這位御史,是想指責先帝斷案不公?有過失?如方才吳國公所言,這可真是目無君父!!先帝素來英明神武,怎是你可詆毀的?聖人,微臣以為,此人對先帝不敬,當治十惡之罪!!」區區一個御史,居然口不擇言地說先帝有失,治「大不敬」之罪也不為過!
那御史一愣,忙跪下來道:「聖人明鑑!微臣絕無此意,微臣……」
「正因先帝的舔犢之情,庶人李嵩如今方能改惡向善,出家為僧。令人有機會迷途知返,善莫大焉。」王子獻又不慌不忙地打斷他,接道,「而微臣以為,先帝如此處置,非但符合情理,同時亦符合法理。畢竟,方才諸公所言的先漢七國之亂,是真正掀起了戰亂,致使國內征戰不休,百姓無辜而亡。而廢太子與越王之案,都不過是心懷不軌罷了,尚未造成血流成河的後果!既是如此,他們便是一時執迷不悟,罪不至死!」
「方才諸公將先漢七國之亂,與如今的越王之案相提並論,並不妥當!唯有廢太子之案與越王之案,才是相類的。所以,庶人李嵩廢去太子之位,流放黔州,越王與嗣越王也理應如此!」
「好!愛卿說得有道理!!眾卿以為如何?」聖人端詳著這位少年郎,心中深感將他派去當縣尉也著實是委屈了。有如此好的口舌,怎能不進入御史台呢?若有如此「善解人意」的親信在御史台,他也不至於今日被彭王等人逼迫至此了!!
不等其他人回應,吳國公秦安便道:「請聖人決斷!」
李徽、荊王、簡國公許業以及六部尚書九卿等,都齊聲道:「請聖人決斷!!」
「今越王李衡與嗣越王李瑋懷謀逆之心,藏數百甲冑於南山行宮,欲行不軌之事。本當罪無可恕,不過念其並未生事,且已經哭伏認錯,赦免死罪。廢越王李衡、嗣越王李瑋、天水郡王李璟等為庶人,廢越王妃王氏、嗣越王妃高氏等人為庶人,流放嶺南道廣州。而告發其父的郎陵郡王——」
聖人微微眯起眼睛,神色中不掩冷意:「雖首告有功,但其不孝之心,令朕十分心寒。自始至終,他都想置父母兄弟於死地,從不曾為他們求過情,朕也不敢重用這樣的不孝之輩!!也罷,就讓他也去嶺南道,做個振州別駕。」
廣州是嶺南道最為繁華的城池,雖然離長安數千里之遠,但也不算是完全的蠻荒之地。越王府眾人到得廣州之後,雖然須得日夜處於監視之下,不復錦衣玉食,可能還需要辛苦勞作,但畢竟男丁眾多,應當能順利地活下去。
至於郎陵郡王,振州別駕聽起來尚且不錯,只在刺史之下——但振州(三亞)卻是嶺南道最南端最為荒涼的一州。而區區下州的振州別駕,不過是從五品而已,勉強夠得著服緋。不過,誰又願意從繁華的長安,去往瘴癘橫行的振州,當一個不能主事的輔佐官呢?這簡直是明晃晃的懲罰,與流放無異!
群臣心中無不一凜:很明顯,聖人憎惡郎陵郡王,更甚於越王與嗣越王。此案如今的結果,絕非聖人所願。說不得過幾年,越王一家就極有可能像庶人李嵩一家那樣回到長安。但至於他們會不會像李嵩那樣再度離開長安,徹底遠離權勢,便不得而知了。
而後,聖人又以「首告有功」,賞了安興長公主兩千金。看起來像是賞賜與讚譽,實則卻是頭一次暗示所有臣子:越王謀逆案與安興長公主有關,她不孝不悌,不尊先帝遺命,干涉政事,欲殺兄弟侄兒,令朕十分厭惡。而她暗中所做的事朕絕對無法容忍。聰明人便趕緊做出抉擇。
安興長公主的名聲本來就已經十分狼藉了,眾位宗室王與公主們都並未想過,她的名聲竟然還能更壞一些。聖人不僅是君王,而且亦是牢牢佔據了德行的制高點,絕大部分人當然毫不猶豫地投向他。清河長公主與臨川長公主甚至公然聲稱,她們絕不與安興長公主出現在同一場合當中。
一時間,長安城內的高官世家內眷們也不得不跟著做出選擇——她們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若是還想著自家阿郎與郎君們的前程,便絕不能與安興長公主有所牽連。當然,亦有人暗中謀算,佯裝與安興長公主斷絕關係,隱瞞自己的立場。
對於如今的境況,安興長公主面上仍是不在意,回到長公主府後,卻將寢殿中的擺件又砸又摔,碎片頓時鋪滿一地。新換的眾侍婢嚇得瑟瑟發抖,不敢出聲寬慰,更不敢擅動。有人被砸得頭破血流,亦是緊咬著牙關不敢出聲。
「貴主息怒。」不知何時,程青緩步踱了進來,「氣怒傷身。」
「駙馬怎麼來了?」安興長公主似笑非笑地將手中的插瓶摔到他腳下。
碎瓷紛飛,將他的衣裾都割破了,程駙馬彷彿有些受驚,皺著眉頭退了兩步:「這不是擔心貴主麼?」
「那駙馬可有良策?」安興長公主又淡淡地問。
「我胸無大志,更無才能。」程青勾起嘴角,「為貴主獻計獻策的人如過江之鯽,並不缺我這一個。但能夠撫慰貴主之人,卻非我莫屬了。」
安興長公主嗤笑一聲,懶洋洋地將纖纖玉手朝他伸出去:「你我都知道,我們夫婦是一體。怎麼能只有我出力,你卻在一旁看著熱鬧?」
程青眼眸中掠過一絲黯色,而後又飛快地閃過了一分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