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 終究結案
翌日,正逢朔望大朝,烏泱泱一群臣僚來到了太極殿。所有在京九品以上的文武官員攏共數百人,皆浩浩蕩蕩地在殿中就坐。李徽身為郡王,職官為從五品的大理正,自是坐在前列;而王子獻不過是正九品下的微末小官,只能幾乎隱沒在角落的人群之中。
眼見著朝議即將開始,正襟危坐的眾臣倏然愣住了——某個圓圓胖胖的身影施施然地走了進來,不緊不慢地與老狐狸們目光交匯,而後在群臣之首的位置坐了下來。
等等,這不是常年告病在家休養的吳國公秦安麼?休養了這麼些時日,身體看著肥壯了許多,臉色卻依然蒼白,顯然還病著呢!都病成這樣了,居然還如此不辭辛苦地趕過來,難不成……
不少人心照不宣地交換了眼色,打量著身邊的同僚們,各懷心思。
當聖人出現的時候,神色依然與往常並無差異,唇角邊帶著淡淡的笑意。群臣紛紛暗自猜測著聖意,起身行禮。
所謂朔望大朝,因參與之人眾多,其實並不會討論甚麼要緊的國家大事。即便有人上奏,品階低微的小官小吏也並不會貿然出言。雖是如此,但僅僅只是旁觀朝議,便足以增加這些職低位卑的官吏們的處事經驗,磨練他們的眼光與手段。
吳國公秦安先前告病,執掌尚書省的便是簡國公許業。這位素來遵從聖意,自是默然不語。在他的影響下,尚書省六部便也只是遞了三兩個摺子。而九卿如今以宗正卿荊王最為德高望重,他亦是維持沉默,彷彿這些天的忙碌皆是幻影。其餘九卿也沒甚麼要緊的事,只零零散散地提了些。至於中書省與門下省,雖有摺子,卻也並沒有掀起朝議風雨的意圖。
李徽心中略微鬆了口氣,至少從眼下來看,三省高官絕大部分在聖人的控制之中。即便是如楊士敬這般潛伏其中的老狐狸,在眾目睽睽之下,也絕不敢輕易與旁人的做法相左。畢竟,若是這些人並不希望引起聖人的注意,便定然會時時刻刻地隱藏自己以及身後的勢力。然而,御史台等言官以及較為低階的官員卻有些危險了——
果不其然,正當聖人準備下朝的時候,御史台倏然跳出了一名年輕的監察御史,用極盡華麗的辭藻彈劾越王府謀逆一事。
聖人擰緊眉,頓時勃然大怒:「這是自何處來的謠言?!無根無據,竟敢污衊朕的兄長,宗室親王,真是好大的膽子!!」
與情緒外露的先帝相比,聖人幾乎從未在諸臣面前展現出溫和以外的模樣。以至於在所有人的印象中,聖人從來都是春風化雨,永遠不可能冬雷震震。然而,此時此刻,數百名官員幾乎同時體驗到了何謂「天威」。被他冰冷而又憤怒的目光掃過的時候,都不自禁地覺得有些壓抑,更有許多低階官員感受到了畏懼。
然而,那位御史許是太過年輕,不知懼怕為何物,依然梗著頸子繼續道:「越王府謀逆且證據確鑿的消息,幾乎已經傳遍了整座長安城。如今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聖人命荊王殿下與左僕射許公調查此案!案情既然已經調查清楚,為何聖人不立即處置逆賊?」
李徽面無表情地望著一臉成竹在胸的彭王,心中油然生出一箭將他射殺之類的大逆不道的想法。想必無論聖人作何反應,安興長公主等人都會將此案宣揚出去,將越王府的名聲損毀得乾乾淨淨。眾口鑠金,積毀銷骨。用流言與謠言毀掉一個人的聲名實在太過容易,而要重新經營平復卻又太難了。
「此案並未查清楚。」聖人回道,「尚有許多疑點!謀逆乃是大案,豈可輕易結案?朕的二兄是否有謀逆之心,如今尚未有定論!爾等身為朝廷之臣,若是再輕信流言,四處傳遞流言,朕必定決不輕饒!」
聖人的神情十分堅定,亦是直接地流露出了想保住越王府的意思。然而,有些人的心思卻格外九曲十八彎,情不自禁地開始暗自分析這是否是聖人真正的想法。越王府傾覆,對聖人唯有益處沒有壞處,怎能放過這等絕世良機?也許這位陛下就等著有人主動替他清除障礙呢?也許這位陛下暫時並未意識到,想明白之後定會龍顏大悅呢?
於是,方才那位年輕御史猶豫著,正想偃旗息鼓,便又有一位言官跳將出來:「不如荊王殿下與許公將審案的證據一一陳列出來?好教大理寺、御史台與刑部三司判一判,越王究竟是不是謀逆?」
除了此人之外,竟還有數十人紛紛附和。五品以上的高官不必說,連五品以下的許多小官亦是迫不及待地參與其中,認為自己遇到了天賜良機。一時間,他們的聲勢竟浩大起來,李徽甚至辨不清楚,到底哪些是安興長公主之人,哪些又是聖人的親信。
聞言,聖人的臉色略有些發黑,心裡暗暗地將這些出言者都記了下來。原本這些人蹦跶得再歡,他也大可不必理會。但彭王豈會錯過這樣的好時機,立即落井下石道:「昨日案情就已經明晰,聖人卻因重情之故,不願意相信越王謀逆的事實。如今正好,有三司在,不妨一同研判!!若是判定越王確實謀逆,還望聖人秉公用法!!」
彭王施壓,魯王也不情不願地表態,後續又有三三兩兩的官員亦是附議。這一群人看似公正得很,也不知有多少人是明知證據有假,又有多少人是只想曲意逢迎,還有多少人是聞風而動。
聖人迫於無奈,只得讓荊王與許業將越王謀逆案的證據都呈了上來。三司不僅素來唯聖人之命是聽,早些年也曾與越王打過交道。他們當然想依著聖人之意,判證據不充足——然而,呈上來的證據簡直太充足了,連他們自己都有些動搖起來:越王當真沒有謀逆?那為何樁樁件件證據都指向他?!
此時,朝議已經出現了一面倒的狀況。無論是安興長公主等人的黨羽,或是自以為忠於聖人的純臣,都認為越王確實有謀逆之舉、不臣之心。唯有極少數冷靜之人,方堅決支持聖人,覺得證據來得太巧,有冤屈之嫌,須得繼續查證。
寥寥數人的支持,根本不可能改變局面。聖人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絕大部分親信都口口聲聲要求嚴懲逆賊,險些吐出一口心頭血來。
這種自以為是,竟不能體察上意的「親信」,要來又有何用?!難不成還須得他信誓旦旦地告訴他們,他想保住越王,他們才願意相信麼?!
聖人從未如此迫切地覺得,自己身邊需要聰明人。
經歷了長達兩三個時辰的你來我往之後,聖人終是撐不住了,只得承認越王謀逆案證據確鑿,當可結案。不過,對於一群臣子所提出的「嚴懲」,他卻堅決不答應,紅著眼眶道:「二兄不過是一時糊塗而已,許是被甚麼人所矇蔽……朕如何忍心嚴懲於他?不如赦免二兄的死罪,改作流放如何?」
以彭王為首的眾臣幾乎是異口同聲道:「先漢之時,無論是七國之亂或是封王謀逆,皆以法度而處刑!陛下怎能一時心軟,意圖越過法度而赦免逆賊呢?若是開了前車之鑑,日後那些想謀逆的人豈不是越發肆無忌憚了?!」
一時間,聖人竟被這群臣僚逼得退無可退。吳國公秦安、荊王以及簡國公許業等皆皺起眉,正欲開口替聖人說話,就聽殿內倏然響起了痛哭聲——這哭聲聽著仍帶著些許稚嫩,卻十分響亮,將所有吵吵嚷嚷的聲音都壓了下去。
彭王有些惱火地回首看去,就見新安郡王李徽坐在原地,哭得渾身顫抖,彷彿下一刻便會昏過去。然而,哭著哭著,他卻偏偏並不昏倒,反而忽然起身,身手利落地擠開那群立在中間擋路的臣子,撲入了聖人懷中:「叔父!!」
「玄祺!!」聖人彷彿心有靈犀一般,摟住了侄子,亦是流起淚來。
叔侄二人抱頭痛哭,群臣幾乎都驚呆了。而一群服紫高官怔了怔,不約而同地想道:怎麼突然覺得眼前的場景似乎有些眼熟?
「叔父!!孩兒方才忽然想起了祖父!祖父臨終的時候,殷殷切切地讓叔父、世父與阿爺互相扶持!他素來最在意的,便是子孫和睦平安!!若是他在地下得知了此事,心中該有多難過!!誰不曾不小心犯個錯?便是為了讓祖父祖母安心,也不能讓世父丟掉性命啊!!嗚嗚嗚嗚。」哭得傷心至極的新安郡王吐字無比清晰,字字句句均是思念逝去的祖父,足以令聽者心酸、聞者落淚。
「是啊!當年我跪在阿爺的病榻前,信誓旦旦要保護好兩位兄長!若是違背了諾言,又該有何面目去地下見阿爺!!」聖人連「朕」都棄用了,哭聲越發高昂,「當年阿爺憐惜長兄,便是判定謀逆大罪,也只是廢為庶人而已!!為何阿爺能護子,我卻不能護兄?!堂堂皇帝,連兄長侄兒都護不住?!」
「……」從未見過這種場景的群臣繼續呆怔。彭王本想堅持諫言,卻被二人的哭聲壓制下去,臉色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這時,吳國公秦安終於動了。不少臣子都滿含希望地望著他——作為聖人嫡親的舅父,吳國公怎麼可能保越王?他定然是最為聖人著想之人,絕不會留下越王這個威脅!!
然而,沒料到,圓胖的吳國公竟然也撲(滾)了過去,攬著聖人與新安郡王一齊大哭:「太宗皇帝啊!文德皇后啊!都是臣無能!!都是臣輔佐不利!!如此慈悲善良的聖人居然被一群自以為是的臣子逼得退無可退!連聽從先帝的遺命,保護兄長都會被他們指責曲解!!這群人簡直是目無君父啊!!」
「……」冷不防就被扣上了天大的罪名,眾臣頓時滿臉冷汗地跪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