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暴雨將至
審了兩三日之後,確定所有女子都說不出甚麼新鮮消息了,李徽便做主挑了數個貼身侍婢送入宮中伺候程青。當然,那位名為「阿屏」的小巧侍婢亦在其中,趁著機會悄悄丟了個香囊傳信。其餘侍婢都未曾緩過勁來,臉色蒼白,步履蹣跚,自是沒有心力注意到她有甚麼異樣之處。
當斜倚在宮殿屋簷下歇息的程青瞧見她們的時候,刻意仔細端詳了片刻,勾了勾唇角:「玄祺果然是個憐香惜玉的,將她們交託給你,我很放心。待到此事結束之後,改日邀你同去飲酒,也算是這一回的答謝,如何?」雖然這些美婢的臉色難看了些,但看起來確實不曾因刑訊而受傷,這位侄兒的性情已經算是很溫和了。
李徽望著笑吟吟的他,越發有些不理解這位姑父的諸多舉動:「既然姑父開口相邀,侄兒當然會準時赴約。」按照阿屏在香囊中塞的綢緞信件所言,他分明知道阿屏是個細作,卻仍然將她帶在身邊,當作親信婢女對待。平日藉著逗弄她,時不時還會透出些似是而非的消息,看起來並不像僅僅只是試探而已。
難不成,他當真對阿屏的主人感興趣?有合作之心?或者,他不過是想借此尋出與安興長公主作對之人?憑著這種功勞在安興長公主面前博取更大的信任?畢竟,他可是安興長公主的駙馬,在結為婚姻的時候,便注定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兩人的目光隔空交匯,皆有些探尋之意,卻又各懷心思。李徽拱了拱手,告辭離開。
程青望著他的背影,倏然慢悠悠地道:「聽說,玄祺你身邊的貼身侍婢都是些十一二歲的小娘子?嘖,你的傅母可真是疏忽了,怎麼也不知暗地裡體貼你,替你安排一二呢?唉,你阿爺與阿兄都遠在洛陽,你平日裡又忙碌,怪不得無人教導你呢。作為姑父,我便教一教你罷——年紀大一些的,風情才足夠誘人。」
新安郡王怔了怔,瞬間臉就黑了:說是姑父與侄兒,但兩人頂多算是熟悉的陌生人,提起這種話題不覺得很奇怪麼?!或者,這位安興長公主駙馬,對任何人都如此自來熟?問也不問一聲他是否感興趣,便自顧自地傳授這種「秘訣」?
「你看,我這些侍婢如何?」程青彷彿以為他變了臉色不過是羞澀罷了,坦然地指了指旁邊垂首默然而立的侍女們,「我尚未來得及享用呢。你若是看上了,便隨意挑兩個就是了,就當作姑父送給你的禮物。」
「多謝姑父的好意。」新安郡王從齒縫中擠出了幾個字,轉身便離開了。
程青哈哈大笑起來,笑罷之後,瞥了瞥身邊的美婢們:「嘖,瞧瞧,你們錯失了多好的機會。這位新安郡王的性情一向和善,又是個不喜沾花惹草的,還頗受聖人喜愛,前程無量。若能跟著他,日後便是他娶妻生子,也定然短不了你們的吃穿用度。」
美婢們卻都並未意動,忙不迭地跪倒在地,爭先恐後地訴說著她們如何忠心耿耿之類的話語。新安郡王固然年少俊美,相貌出眾得足以教人心神蕩漾,但畢竟是生生讓她們在烈日底下暴曬了幾天的人,看起來根本毫無憐香惜玉之心。她們已經被這位郡王折騰得膽寒了,哪裡還敢起什麼心思?
程青啜了一口冰鎮的桃漿,懶洋洋地換了個姿勢:「說罷,他到底用了甚麼審問手段,令你們懼怕成這樣?此外,這些天來,你們都招認了些甚麼?儘管說便是,我也知道你們說不出甚麼來,不會怪罪的。」
美婢們一時間面面相覷。她們原想佯作甚麼都不曾發生,徹底忘記前幾日所受的折磨,想不到依然避不開。待到有人大著膽子說了幾句,程青只笑而不語之後,眾婢女立即七嘴八舌地討伐起了新安郡王。阿屏猶豫片刻,終是細聲細氣地跟著說了幾句,將膽小的性情扮得淋漓盡致。
程青看了看她,忽地笑道:「阿屏,你怎麼忽然換了個香囊戴著?還是之前那個香囊的味道好聞一些。」
阿屏險些驚出了一身冷汗,立即露出了委屈之色:「這兩日成天跪著,昏昏沉沉地,之前的香囊早便不知丟到何處去了。阿郎若是喜歡,奴便照著之前的香餅再做些香米分就是了。」其餘侍婢見狀,也趁機抱怨自己丟了玉珮、金銀釵子之類。
程青並未在意其他人都說了些甚麼,只是意味深長地望著這位小侍女,回道:「無妨,無論你們丟了什麼,缺了什麼,到時候儘管去補就是了。」
且不提程駙馬如何「憐惜」這些美婢,新安郡王離開這座偏殿之後,便徑直去覲見聖人。他將這幾日審問所得的重要消息都一一稟告了上去。只是說來說去,這些所謂的「重要消息」其實也算不得甚麼。畢竟程駙馬本來便是不管事的,他身邊的親信婢女更是只懂如何侍奉主子,幾乎天天都過著同樣的生活。
聖人聽罷後,撫著短髭笑了笑:「真是苦了你了,玄祺。朕也看過宮人記錄的那些家長裡短,你能從這些消息裡挑出十幾條值當稟報的來,已經很不容易了。」他看似笑容如常,笑意卻並未及眼底,隱約還透著些許焦躁之意。
李徽猜測,或許荊王的審訊亦是十分不順利,遲遲得不到想要的「契機」,聖人才會如此焦灼。若不能一擊即中,接下來必定會受到安興長公主及其黨羽的瘋狂反撲,說不得還會付出沉重的代價。
至於何等沉重的代價,取決於安興長公主及其黨羽在宗室中的影響力,以及他們是否能染指兵權等等。若說誣陷、栽贓、刺殺等都算是小道,那公然謀反、用兵起事便足以危害國家社稷——甚至像前朝那樣轉瞬間烽煙四起,改易天地。故而,時時刻刻必須小心行事,絕不能冒進。
聖人登基已然三載有餘,但權力依舊尚未完全收攏。在朝廷大事上,吳國公秦安支撐他度過了最艱難的時期,而後急流勇退,給他安插親信留下了足夠的空間。但饒是如此,朝廷上仍然站滿了先帝提拔的重臣,而他親自挑選的班底都尚未來到最重要的位置上。
更重要的是,他還未來得及將兵權徹底收歸己有。且不提京中十六衛將軍幾乎都是先帝重臣,遠在邊疆鎮守的那些都督、大都督也根本不能擅動。太宗皇帝能夠靠著赫赫戰功,收服無數英雄,而他靠著的僅僅是這些重臣對先帝的情誼罷了,並不足夠穩當。而且,即使強悍如太宗,在治世的時候,也曾出現過兩三起謀逆叛亂之事。他又如何能以為如今天下太平,從此便可高枕無憂呢?
目前,永安郡王、河間郡王、江夏郡王三位遠支宗室在軍中的威望,都遠遠地超過了他。若是一旦他們生出甚麼異心,必然社稷動盪。所以,他才如此在意宗室們的動向。區區一個安興長公主並不算重要,就算他顧及名聲,尋不著藉口便不好將她處死,也能將她軟禁起來。但他在意的是她背後之人,在意的是那個意圖謀逆的宗室。
那個人究竟是誰?!若非有所依仗,安興長公主又何至於如此瘋狂?但如果沒有證據,胡亂地指責一名宗室,那他必定會成為眾矢之的,再也無法安安生生地在皇位上待下去。宗室,既是他的家族,是他的依仗,同時亦是他必須謹慎防備的對象。
叔侄二人並未多言,聖人便將侄兒放走了。李徽轉身又去了安仁殿,向杜皇后問安。
杜皇后母女自然也感覺到了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氛,不自禁便問起了審案之事:「最近聖人的情緒有些不穩,宮中或多或少都察覺了甚麼。不過,我去探望安興長公主的時候,她卻是如同往常那般悠閒自在。」
「叔母儘管放心,只不過是審案一時有些不順罷了。」李徽寬慰道,「若是實在尋不出證據,便將她放回公主府,好生重賞撫慰就是了。只要咱們早些將聖人大公無私的美名傳出去,就算有些人想造謠生事,必定也不會有多少人相信。畢竟,誰都明白,聖人無須為難一位庶姊。」在許多達官貴族看來,淮王早逝,安興長公主毫無威脅,聖人有何必要對付她呢?
杜皇后微微頷首:「你們沒有因此而亂了手腳,很好。倒是下一回,斷不許如此魯莽了。既然爪牙都尚且稚嫩,便別想著逮甚麼大獵物。若是一時不慎,反倒被獵物咬傷,便是得不償失了。」
李徽自是虛心受教,長寧公主也蹙起眉道:「都是我們想得太簡單了些。如果當真找到了姚御醫及其家人,又可證實當年使手段對付他的嬪妃與勳貴皆與安興長公主有來往,再選個好時機出手……」
「悅娘,我們並沒有那麼多時間做好萬全的準備。待到查明一切,說不得安興長公主早便得到了消息,將證人與證據都毀得乾乾淨淨。當我們開始此案之後,她再出來哭訴我們污衊不孝——」李徽嘆了口氣,「當初我們去太醫院的時候,並未想過遮掩行蹤,實在是有些大意了。」日後,他們的一切行事都須得在暗中進行,以防萬一。
長寧公主悶悶地應了一聲,情緒越發低落起來。她好不容易才藉著此事走出了情緒低潮,誰能料到卻是無功而返?於是,她又恢復了之前的懨懨之態。
李徽也沒有空暇再安慰她,辭別了杜皇后母女,就又回大理寺了。待到夜裡,他將阿屏的香囊給了王子獻。王子獻正要打開香囊看看裡頭用眉黛寫在綢緞上的信件,便聽李徽說起了程青要送他婢女之事——於是,繼彭王之後,程駙馬也成了王大狀頭的目標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