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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207章
第二百零七章 進展二艱難

  彭王挑撥離間的時候,聖人的鑾駕離得並不遠,方才的那一幕幕自然也落入了他眼中。對於彭王的舉動與碰壁,他笑了笑,將一臉苦相的李徽喚了過去:「你姑父見你是晚輩,隨口吩咐你幾句罷了,不必多想。原本朕也不想讓你再沾手此事,不過,他既然已經說了,便由你處置他身邊那些侍女就是了。」

  「由侄兒來審那些侍女?」李徽皺起眉,「若她們都是姑父心愛的,怕是不好動刑。侄兒總不能送一群渾身是傷的侍女去伺候姑父罷。」他在大理寺已經待慣了,說起動刑的時候,連眉頭都不動半分,很是自然而然。

  「除了動刑,你便沒有學著別的手段?」聖人笑著敲了敲扶手,「他身邊的侍女並不重要,你就當作練練手就是了。多與大理寺卿、大理寺少卿學著一些,去罷。」程青亦是花名在外,這些侍女指不定是他正寵愛著的通房,心裡有些捨不得弄傷了,所以才特特地說一聲罷了。而像這樣的侍婢,他身邊也不知換了多少茬,比安興長公主還換得勤快些,絕不可能是知道甚麼秘事的親信。

  「孩兒領旨。」李徽目送鑾駕遠去,皺著眉頭,心事重重地回了濮王府。在外人看來,他看似是在憂心審侍女之事,其實他卻是滿心不確定這樁案件之後到底會如何發展。當然,失敗並不算甚麼,重要的是,參與此事的任何一個人都絕不能讓安興長公主惦記上,日後受到她或者她的黨羽的報復。

  「玄祺,聽說安興長公主與程青都已經奉召入宮了?」寢殿之中依舊燈火通明,王子獻迎了上來,端詳著他疲倦的神情,猜測出此案進展並不順利,「聖人的態度如何?荊王、彭王與魯王之中,誰與她勾連在一起?」

  「彭王公然替她脫罪,魯王倒是瞧不出來。」李徽按了按眉頭,飲了一口他遞上來的十遂羹,「聖人並不在意此案的結果,只想審問安興長公主府中的人,以尋得其他案件的線索。說不得到時候能通過安插在安興長公主府中的棋子,給她安上謀逆或者什麼別的罪名。只是,我總覺得安興長公主早有防備,此案繼續審下去,極有可能會出現意外……」

  「意外?所謂的意外,指的是她極有可能反咬一口?」王子獻道,「那便須得小心一些,或許她在洛陽以及其他地方有甚麼佈置。先前不是說有人暗地裡去信給荊州的楚王、鄂州的江夏郡王麼?身在洛陽的濮王與嗣濮王,甚至遠在邊疆的永安郡王、河間郡王都很可能接到了同樣的信件。其他且不提,單單是信件本身,便足以令人大做文章。」

  在聖人看來,無論這些宗室王們如何回應,只憑著不及時向他通報這封信的存在,便確實有「謀逆」之嫌疑了。到時候,極有可能京中的主謀還不知是誰,身在外地的宗室王卻每一個都成了他懷疑的對象。只要在他心裡種下了一根刺,遲早都有可能以各種形式發作。

  「子獻,你立即著人帶著信物,前往洛陽與荊州。」李徽從來不擔心自家兄長李欣的應對,只愁阿爺李泰被人利用卻不自知。無論如何,謹慎一些總不是壞處。而且,他也不忍心身在荊州的楚王妃蘇氏、嗣楚王李厥受了無妄之災。

  「放心,我立即安排下去。」王子獻有些心疼他,便半是強迫地讓他飲完十遂羹,又親自給他洗浴之後,就催著他趕緊睡下了,「此事你並不必盡心竭力,免得教安興長公主與她的黨羽記恨在心。該休息的時候便好生休息,莫要多想。」

  李徽躺在床榻上,望著他展顏一笑:「該得罪的人早便得罪光了。就算我立在後頭默不作聲,安興長公主、程青與彭王也都看在眼裡了。旁的不說,程青隨口便給了我一個送侍女的差使,彭王還試圖在聖人面前挑撥離間。」

  聞言,王子獻倏然想到此前那顆被陷進去的棋子,沉吟片刻:「玄祺,程青此舉倒是個機會。咱們之前放進去的那顆棋子不見了蹤影,孫家兄妹急得坐立不寧。這一回,指不定能探得那顆棋子的消息。改日我讓認識那顆棋子的部曲扮成你的侍衛,陪你去關押她們的地方走一遭,認一認人。至於彭王——誰家沒有一兩件糟心事呢?」

  既然彭王明目張膽地襄助安興長公主,還膽敢挑撥離間,那便是他們的敵人,而且還是對自家玄祺不懷好意的敵人。對於這種人,王子獻自然是容不下的。他的心眼極小,若有人主動來犯,百倍千倍報復之也不為過。

  「這段時日,我們儘可能規矩一些。」李徽握住他的手掌,叮囑道,「否則,我心裡總有些不安心……」忙了整整一日,又經歷了諸多事體,便是身體再強健,精神也早已疲倦之極。他只覺得睡意陣陣襲來,話尚未說完,便撐不住合上了眼。

  王子獻小心翼翼地將他攬入懷中,盤算著明日需要做的事。他雖剛入仕不久,但畢竟是堂堂甲第狀頭,處理經濟庶務的能力也頗為出眾。無論戶曹縣尉的事務再如何繁瑣,亦是難不住他。更何況,他手底下還有幾個已經服服帖帖的小吏呢?如今,他有足夠的時間,坐在萬年縣的縣廨裡,遙遙控制著自家部曲做更多的事。

  只是,臨到這個時候,他仍是有些不甘心——縣尉,品階確實太低了些。當他的玄祺正在直面幕後的敵人,承受他們帶來的壓力之時,他卻連旁觀的資格也沒有。他需要更多的權力,需要更快的晉陞,需要儘早來到玄祺身邊,為他分憂解難,甚至替他遮風擋雨。

  翌日,李徽一早就去了大理寺,請教了大理寺卿與大理寺少卿,學得了不少「審問」的經驗。

  雖已時近中午,但他只是看了看豔陽高照的天穹,便帶著一群侍衛部曲,去了安興長公主府。這座偌大的公主府看似並沒有任何異樣,無論是經過的路人,或是來到閽室前投貼之人,都不曾察覺門外那些僕從早已換了人。他們更不會知曉,昨夜此處早已入駐了數百金吾衛,將公主府所有奴僕都看管得嚴嚴實實。至於公主府家令等官員,更是悄悄被押入了宗正寺中。

  既然已經有了聖人的口諭,李徽的目標便極為明確。他也不問荊王是否已經來了,對安興長公主身邊的侍婢亦是毫無興趣,直奔駙馬程青的院子而去。程青所居的院落並不居中路,而是遠遠地在東路,甚至與中路還隔了座小園子,足以證明這位駙馬與安興長公主之間並不算多親近。與其說他們是夫婦,倒不如說他們僅僅只是同住在一府之中罷了。

  東路的格局頗為奇怪,並不像尋常人家那般規整。光是程青的院落便似乎擴大了不少,不是回字形的結構,而更像是品字型,左右開闢了相接的跨院。而每座跨院之中,至少都有十來名鶯鶯燕燕,絕大部分都是通房,僅僅有幾人自稱是侍妾或者貼身侍婢。

  一夜過去,這些名分各異的女子自然都已經得知公主府出了事。當有人「闖」進來的時候,幾乎人人都帶著惶然之色,滿面淚光,煞是惹人憐惜。

  「……」李徽真不知該羨慕這位姑父的豔福,還是該煩惱自己到時候該如何選擇。難不成將這二十餘女子都帶進宮去「服侍」程青?他可是正在軟禁當中,不是去享福的。而且,這二十餘人也未必每一個都是他正疼寵的女子罷?

  以新安郡王的身份,自然不必與這些鶯鶯燕燕打什麼交道。於是,他便讓幾名侍衛將所有女子都帶到院子中央,跪滿了一地,選出了其中一個據說在駙馬身邊待得最久的女子——所謂的最久,也不過是三年而已,而且據說早便失了寵。

  幸而這位女子識字,便由她將所有人的名字都寫下來,交給侍衛。侍衛把每個人的名字都對過一遍,唸到「阿屏」的時候,一位身形小巧的侍婢怯生生地抬起首,答應了一聲。李徽身邊的某位侍衛險些抖了抖——在熟悉她的人眼中,這種神態的殺傷力簡直太大了,與彪形大漢假扮女子無異!!

  李徽的目光在那侍婢身上並未多停留,便漫不經心地移開了。而後,侍衛遂大聲宣佈,要求她們說出駙馬程青的喜好,以及每日忙碌甚麼之類的細節,或者某一日曾發生過甚麼特殊之事等。若是說得多,且說得對,便能回到房中歇息,享用飲食;若是一問三不知,便在日頭底下繼續熬著;若是故意說謊言,被人指了出來,便一日一夜不得歇息飲食;若是指出旁人之錯,便同樣能夠休息飲食。

  眾女愣了愣,猶豫了許久之後,終是熬不過烈日,漸漸地便有人開了口。剛開始,還有些女子對那些開口的怒目而視。然而,她們都早已不是需要做活的粗使奴婢,已經過慣了錦衣玉食的日子,又如何受得住日光暴曬與飢渴?跪了三四個時辰之後,除了極少數仍有些硬氣之人,其他人都斷斷續續地說了許多話。

  李徽趺坐在樹蔭底下,飲著冰鎮的烏梅漿,漫不經心地聽著她們所說的細節。這些證詞零零碎碎,都是些瑣事,只關乎程青的日常起居習慣,甚至於某些特殊時候的癖好,與正事著實沒甚麼關係。這位駙馬確實是個吃喝玩樂樣樣精通的紈褲子弟,與安興長公主也並不親近,就算眾女想說也說不出甚麼來。

  說實話,他其實並不失望,因為早便有所預料了。安興長公主與程青必定早有準備,再審也審不出甚麼有用的消息來。只是,眼看著身側的幾名侍衛與聖人派來的宮人始終奮筆疾書記錄著,筆都要寫禿了,手也快僵硬了,有些替他們覺著不值當罷了。

  這半天顯得格外漫長,好不容易熬到夕陽終於落下,李徽便示意讓那些說了不少實話的女子回房歇息,其餘人繼續跪著。院中頓時響起了一片啜泣之聲,有的女子眼睜睜見著旁邊的人搖搖擺擺地起身離開,再也繃不住了,又說了許多話。

  待夜色深了,便是剩下的女子也倒不出多少話了,李徽便大發慈悲地放過了她們。當然,明日還須得繼續。說不得經過一晚,便有人想起了甚麼呢?

  記錄的宮人行了禮後,回宮稟報去了,他也帶著侍衛們離開了這座院子。來到公主府門前時,正好遇上也要離開的荊王。李徽上前行禮,稟報導:「叔祖父,姑父院子中的侍婢都審完了,甚麼也沒有發現。她們待在姑父身邊的時日都很短,最長者不過三載,最短者不過一兩個月,著實說不出甚麼來。」

  「惜娘身邊的侍婢同樣如此。」荊王點點頭,對他仍是一臉淡漠,「既然聖人派給你的差使應當算是完成了,你再審一兩天便不必再過來了。倒是關在大理寺中的那個姚小郎,須得再仔細審一審。莫因為一個心懷忿恨的少年郎,便冤枉了堂堂大唐的貴主。」

  「……是,孩兒明白了。」李徽答應下來,目送他行遠了:安興長公主的勢力或者黨羽究竟已經到了甚麼地步?為何在這種時刻,荊王依然要偏向於她?或許,僅僅只是以防萬一罷了?確實,若是要裝成與聖人有罅隙,自然須得時時刻刻都注意言行,甚至能將身邊所有人都騙過去才好。

  他環視著周圍,視線掠過那些金吾衛,便不緊不慢地走出了安興長公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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