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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202章
第二百零二章 蓄勢待發

 這廂太極宮內甫傳出好消息,無論眾嬪妃心中如何嫉妒酸澀,面上都不得不作出歡欣之態來;另一廂卻有宮人忙不迭地奉命去了弘農郡公府與袁家傳信,自是得了重重的打賞。且不提袁家人的心緒如何複雜,楊家卻由韋夫人做主,特特地舉行了一場夜宴。名為家宴,實則將嫁在京中的嫡長女與嫡次女也喚了回來,一同隆重慶祝。

 杜重風亦隨著楊謙來到了夜宴之中,舉杯遙祝宮中的楊美人母子均安。在他眼中,楊士敬與韋夫人臉上的喜意似有些微妙的不同。這些許不同,並非父親與母親的差異,而是私心作祟與真正慈愛的區別。而這些幾乎讓人瞧不出來的差別,便足以給楊家埋下傾覆的禍患。

 至於楊謙——杜十四郎側首看了他一眼:更是喜上眉梢,竟彷彿比自己得了個大胖兒子還歡喜些。昔年他尚且幼稚的時候,總覺得楊師兄翩翩君子風度,便是偶有些心機,亦是無傷大雅。而今有了同樣是「偽君子」的王子獻作為對比,不得不說,楊師兄確實是痴長了些年歲。論起忍耐,論起情緒控制,甚至論起裝模作樣,他都及不上王子獻。

 或許,他能勝過王子獻的,便是年紀比他稍長,家世比他顯赫,先取得了甲第狀頭的名聲罷。然而,為了與那位便宜表弟王大郎爭奪名望,他最近所做的事已經太多了。原該好好地當個弘文館中的校書郎,盡職盡責,也好得個上上考評,儘早陞遷獲得實缺;如今卻隔三差五便舉行文會,呼朋喚友,廣為結交。如此不管不顧邀名的舉動,或許能得到不少文人雅士的吹捧。但對於真正進入仕途之人而言,未免太過輕浮,也太不負責任了些。

 想到此,杜十四郎心中輕輕一嘆。眼前滿是珍饈的夜宴,富貴榮華的場景,竟令他有些厭倦起來。許是因著他從小在清貧之中自由自在地生長,竟從來不覺得這種紙醉金迷的生活有多麼美好,又有多麼值得迷戀罷。或許,這亦是他不願娶楊家女的緣由之一。

 與其隨著楊家汲汲營營,和他們一同沉淪,然後繁華煙雲一朝散去,淒淒慘慘慼慼——倒不如,倒不如與那笑得爽朗的天水郡王同去京郊射獵,在芳草萋萋的原野上盡情地奔馬。將心中所有的顧慮都盡數拋開,只過由自己主宰的日子……

 他正垂目出神,楊士敬的視線掠過這位少年郎,便不自禁地想起了王子獻。

 幾日之前,楊賢妃向杜皇后舉薦河東裴氏貴女入宮,他在公廨中得知此消息之後,險些將手邊的公文都撕成了碎片。分明他早已向長姊去信提起過這位少年狀頭,也直言願意做媒人,看好這門親事,絕不會讓外甥女受任何委屈,但裴家卻一直沒有回信。卻原來,他們在那時便選擇了楊賢妃!!

 楊尚書的憤怒,絕大部分源自於長姊的選擇與背叛,極小部分才是怨自己竟然未能控制住局面。想他堂堂禮部尚書,身負弘農郡公爵位,說不得日後還會位列宰相——裴家居然選擇依附楊賢妃,與他做對!!那可是他嫡親的長姊與阿弟,卻偏偏合起來對付他!令他如何不忿然大怒?事到如今,始終願意立在他身後的,也唯有妹妹楊太妃了。

 只是可惜了王子獻這位才華橫溢的少年郎。短時間內,饒是臉皮厚如楊尚書,也不想與他提起甚麼婚事了。否則,提一樁毀一樁,與頑笑折辱又有何異?堂堂琅琊王氏子弟,何須忍受這般侮辱?!難不成不靠著楊家,便娶不著好妻室了麼?

 如今王子獻保持沉默,隻字不提任何事,亦是照舊與楊家當成親戚往來,已經算是舉止十分得當了。若換了旁的那些傲氣非常的少年郎,說不得早便憤而斷絕這門遠親,視楊家為敵人了。

 已經失去了王子獻這樣的佳婿,再看杜十四郎,楊尚書便覺得必須將此子留下來了。如此聰慧的少年才子,留多少在身邊都不會嫌多。於是,他便和藹至極地將杜十四郎喚到身邊,詢問他的功課以及日後的打算等等。

 杜重風面上一派從容地答著話,心裡卻萬分警惕起來:不成,王子獻萬幸逃出了楊家這個陷阱,他可不能將自己折進去!!明日他便去尋新安郡王李徽與天水郡王李璟,好生替他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否則……否則,或許他必將後悔莫及。

 與此同時,李璟正攬著李徽的肩背,親密地走出了濮王府西路正院:「話我早便傳到了,阿兄儘管放心,杜十四郎若想徹底擺脫楊家,必定要借我們之力,也由不得他不盡心。便是他推脫起來,我也會緊盯著他的。」

 李徽瞥了他一眼:「你以為我不知道麼?你所謂的緊盯著他,不過是時刻不忘記尋他去頑耍罷了。你也別只顧著與他出門射獵,須得好生替二世父分一分憂才好。」越王李衡之所以將陰陽雙魚佩交給他,最重要的原因當然是自家的幾個兒子都不足以託付。雖說比起以前,李璟已經成熟了不少,但仍不能擔負起重擔,還須得繼續努力才是。

 「嘿嘿,阿兄果然知我。放心罷,我當然會為阿爺分憂。明日正值休沐,我已經打算好了——替阿爺阿娘盡孝,去別宮探望祖母。」李璟笑嘻嘻地,「婉娘鬧著要與我同去,悅娘說不想去,阿兄你去是不去?說起來,阿兄與祖母似乎並不熟悉?」

 「以前沒有機會拜見王太妃。」李徽回道,想起淮王舊事尚有許多不明之處,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動。儘管楚王妃蘇氏與濮王妃閻氏都已經先後給他回了信,也驗證了他的許多猜測。但畢竟她們嫁過來之後,一個在東宮,一個在魏王府(濮王府),對淮王的瞭解並不算多。而王太妃一直身在宮中,或許對當年之事更為明白,許是能問著不少旁人不知的細節呢?

 「你獨自帶著婉娘去見王太妃,我著實有些不放心。」於是,新安郡王義正詞嚴地道,「還是與你同去罷,免得婉娘遇上了甚麼意外之事,你不好向叔母交代。」當然,這也確實是緣由之一,他委實信不過堂弟帶孩子的能力。

 李璟摸了摸鼻子,訕訕一笑:「那明日阿兄與我在太極宮會合罷。」說罷,便縱馬回越王府去了。之前越王李衡對他夜宿濮王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最近兩天卻讓他不可隨意打擾堂兄。且越王妃王氏又悄悄地給他送了幾個侍婢,他不得不回去處置一番。

 待他離開後,王子獻緩步從暗中走了出來:「玄祺,王太妃性情如何?」

 「二世父能養成如今這樣的性子,與王太妃必定有關聯。」李徽道,「我相信,她應該不會過於藏私。不過,當時她也未必能打聽到多少隱秘之事。」太過隱秘之事,王太妃當然不會告訴他,畢竟他們之間並無血緣。就算二世父相信他,堂弟李璟相信他,也不意味著越王府沒有自己的秘密,更不意味著王太妃會全心全意地信任他。

 王子獻沉吟片刻:「她是否能幫我們探聽楊太妃身邊之事?」

 「別宮之中,叔父與叔母已經安插了許多眼線,不便行動。」李徽搖了搖首,「以王太妃的謹慎,定然不會貿然行事。更何況,楊太妃身邊侍候的人,也許都是安興長公主的心腹,輕易不會讓人尋著把柄。」太妃們遷宮的時候,聖人與杜皇后便已經悄無聲息地將該安的人都安了,該做的手腳也沒有少做。只是現在時日尚短,暫時沒有傳出甚麼消息罷了。

 「那你小心些。」王子獻道,「最近洛娘與湘娘一直央我同去探望子睦,我明日便陪著先生與她們去一趟大慈恩寺。」過了這麼些時日,王洛娘與王湘娘仍是不願放棄,還以為有他出面,或許王子睦便會改變主意。也是時候讓她們知道,王家人骨子中的固執之念了。

 翌日一早,李徽與李璟便一同入宮,接了永安公主。小傢伙捨不得阿姊,牽著長寧公主一路往外走,一直勸她同去。長寧公主望瞭望李徽,嫣然一笑:「好婉娘,阿姊今日有事,你便安心跟著兩位阿兄罷。」

 「那……那阿姊下回一定要陪我。」聽她說有事忙碌,永安公主便乖乖地轉而抱住了李徽,「阿姊別忘了……」

 李徽朝著長寧公主微微頷首,彷彿肯定她的行動一般。李璟卻是毫無所覺,只道下回定然要尋個有趣的去處,大家同去才會愜意。長寧公主勾起唇角,目送他們縱身上馬,永安公主的厭翟車徐徐跟在後頭。

 就在此時,正闔目小憩的杜皇后聽見身邊的女官低聲稟告,說是裴才人求見。這位裴才人,便是那位裴十二娘了,受了寵幸之後即被封為才人。她生得貌美,看似清冷出塵,實則是個率直的性子,也頗得聖人喜歡。

 「她獨自一人過來的麼?這倒是難得。」杜皇后遂扶著女官坐起身來,含笑道,「讓她進來罷。」以前楊美人與裴才人總是同進同出,恨不得向宮中所有人宣告她們姊妹情深。如今一個懷了孕,看似「穩固」的關係便搖搖欲墜了。

 裴才人禮數週到地問了安,又說了些近日的趣事,方目光微閃,抬眸望向杜皇后:「妾有一事,求皇后殿下成全。」

 「你且說說看。」杜皇后溫聲道,「若是我能做的,自當成全你。」

 「小表姊最近診出了喜脈。」裴才人垂目道,「她是頭一次懷胎,受不得半點擾動,起居坐臥也須得時刻注意些。妾的性情有些隨意,偶爾興致一來,還會半夜彈琴,恐是會驚擾了她。所以,妾便想著……不如皇后殿下做主,讓妾暫時搬去別的殿裡罷。等小表姊生了孩子,晉了位份,妾再回去陪伴她也不遲。」

 杜皇后微微一笑:「楊賢妃一直都說我不能厚此薄彼,也該成全她的姊妹情誼。不如,你便去陪一陪她?」

 裴才人沉默片刻,方行禮道:「多謝皇后殿下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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