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 逐一安排
且不提楊賢妃姊妹三人在太極宮中如何爭鬥,李徽與長寧公主請教過杜皇后,便各自分頭行事起來。長寧公主負責繼續調查淮王生前舊僕,連楊太妃身邊的人也須得細細查過。原本還有曾經服侍過安興長公主之人,但這些人早年便跟著出宮去了公主府,如今早已是十不存一,也很難查得明白了。
李徽則回到濮王府,與王子獻商量著安排了宮外調查之事。長寧公主在宮中行事,有杜皇后替她遮掩,想必不會引起安興長公主的注意。但宮外卻埋藏著安興長公主的諸多眼線,絕不能讓她獲知任何消息。於是,調查姚御醫以及相關的司醫、藥童等事,只能交給王子獻暗中派人完成。
李徽也立即寫了信給濮王妃閻氏、楚王妃蘇氏,詢問當年之事。這兩位長輩素來聞絃歌而知雅意,想必定然會盡心盡力回憶,告訴他更多的細節。對於淮王之事,皇室所有人都從未懷疑過,所以不曾往細處想。如今再仔細回想前事,或許便可尋出更多當時忽略的小事來。
而後,李徽又尋了機會去見越王李衡。在書房裡等著李衡的時候,他想起了杜皇后委婉的提點——就算此事須得盡快稟告聖人,也必須尋個合適的時機。否則,作為晚輩擅自調查長輩之事,又狀告長輩心懷不軌,有不孝不敬之嫌。長寧公主因深受聖人寵愛,或許斥責一番便足夠了。但李徽畢竟只是個侄兒,難免會令聖人生出猜疑與忌憚來。
事到如今,如何才能將自己從此事中乾乾淨淨地摘出去?
李徽與王子獻所能想到的,唯有尋得姚御醫的家眷,讓他們「鳴冤」了。時間先後關係當然不是問題,姚家人若當真忿恨安興長公主,自當願意配合。而由此事開始查安興長公主,也算是能為聖人尋個合適的由頭。
就算此事是早些年前發生的,證據不夠充足,至少也會有機會將安興長公主身邊的人拘住,好生審問一番不是?至於到時候能審問出什麼來,那便只看聖人想得到甚麼結果了。
與此同時,他們亦需要越王李衡的助力。越王府與濮王府處於相同的境地,同氣連枝,理應同進同退。而有這位二世父適時的幫助,方能彌補他們不曾考慮周全的漏洞。畢竟,薑還是老的辣。在宮中,杜皇后可以為他們遮掩,簡簡單單地便撥弄風雨;在宮外,他們也同樣需要一位可靠的長輩全力襄助。
「竟是如此?」李衡聽完他所言之後,怔忪了片刻,嘆道,「四弟的性子素來仁善。若是他在地下知道,安興是因為他的緣故才一錯再錯,想必也會極為痛心。至於他的病故,我們一眾兄弟姊妹都十分悲慟。卻想不到,安興心裡居然一直是那般想的……」
「二世父,安興長公主所做的錯事,與四叔父完全無關,更絕非四叔父的過錯。全都是她自己性情偏狹,心中沒有絲毫血脈親情之故。」李徽接道,「不過,如今這些大抵都只是侄兒的猜測,須得再查證一段時日,或許方能獲得足夠的證據。侄兒正在猶豫,是否需要稟告叔父,好教叔父提防著些。」
李衡略作沉吟,頷首道:「自然須得稟告聖人,而且愈快愈好。至於姚家人,我會再派人幫你們去尋。若是姚御醫是個聰明人,定然早便猜出自己的遭遇是因誰而起,也絕不會坐以待斃。姚家人……說不得也正等著這個時機……」
幾年前姚御醫流放去嶺南的時候,正好在文德皇后重病前後。彼時雖然先帝尚在,但當時恐怕並沒有心思管別的事。而安興長公主又是頗為受寵的一位貴主,想來姚家當然不敢貿然出來喊冤。更何況出面為難他們的是另一位勳貴,他們手中並無安興長公主涉入此事的證據。
「若是一時間沒有尋著人呢?」李徽也不想將此事拖得太久。否則若是讓安興長公主察覺,必定又會生出新的是是非非來。更何況,安興長公主與謀逆的宗室似是在準備甚麼大事,若不能以此事打亂他們的計畫,他擔心會生出更大的變故。
「以半個月為限。」李衡望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半個月後,自然會有姚家人出來,尋到悅娘鳴冤。悅娘便只管將此事直言告知聖人與皇后殿下即可。」此事只能讓長寧公主來主導,方不至於惹來聖人的懷疑。
「……侄兒明白了。」李徽道,「二世父不必著手,讓侄兒來私下安排罷。」他總覺得越王府若是動作愈多,便愈發危險。至少他那邊還有王子獻私養的部曲在,無論做甚麼都不會讓人聯想到濮王府。
李衡垂下眼,從袖中取出一枚陰陽雙魚佩給他:「攏共不過二三十人,暫且交給你。有他們相幫,你也算是多個助力。」說罷,他頓了頓,方又道:「這些人,連千里與景行都並不知曉,你儘管放心用便是。」
李徽十分驚訝,只覺得這枚雙魚佩沉甸甸的,又彷彿有些灼手:「二世父,這雙魚佩,侄兒不能拿。」不是不敢拿,而是不能拿。這可是越王府最隱秘的私兵,他作為濮王府的人,就算是暫時借用也有些燙手。
「讓你拿著,你便拿著。」李衡一嘆,「總歸你只要相信,我不會害你便是了。而我也相信,你絕不會用這些私兵危害越王府。」他總不能說,這區區數十個人,他既不放心給身邊耳目眾多的李瑋,也不放心給素來藏不住私的李璟,更不放心給那幾個庶子,所以倒不如讓聰敏靈慧的侄兒拿著這種話罷。
「……」李徽怔了怔,向著他行了個稽首大禮,「多謝二世父。」他從未想過,自己竟能得到這位長輩的全心信任。由始至終,他其實甚麼也不曾做過,只是對堂弟李璟誠心相待,偶爾教導,盡一盡堂兄的職責罷了。
然而,對於李衡來說,這位侄兒做得已經足夠多了。許是他在均州長大的緣故,許是他與長兄李欣之間亦是情誼深厚之故,許是他在先帝身邊待了一段時日深受感染——他並不像許多皇室以及勳貴世族那般利益至上,輕視血脈親情。這樣的品性已經是極為難得,他又何妨放縱自己一回,將信任徹底交託出去呢?
李徽告辭離開之後,越王妃王氏便端著參湯來到了書房。在李衡慢飲參湯的時候,她忍不住道:「二郎,咱們五郎(李璟)的正日子也該定下來了。先前我讓人去寺觀中占卜了好幾個吉日,你覺得哪個好些?」
「再等一兩個月罷。」李衡淡淡地道,「待到仲秋的時候,再挑選日子也不遲。」若是果然能以姚家來撼動安興長公主,想必那時候也已經分出勝負了。雖然宗室中仍有對越王府懷著殺心者,但安興長公主倒下便如同殺雞儆猴,也該唬得他們安分一些了。
半個月後,王子獻已經查出了這些年姚家的所有遭遇,也尋得了他們的蛛絲馬跡,但卻始終未能找見人影。時間終究是太短了,派去嶺南的部曲眼下大概還在跟著何家的商隊走在驛道上,尚未到達嶺南之地。至於姚御醫究竟是死是活,還在不在嶺南,亦是不得而知。
李徽想起李衡的告誡,並沒有猶疑,立即動用了陰陽雙魚佩,果然便尋得了一位「姚家的幼子」。此人不過十來歲,與姚家幼子的年紀、長相均極為相近,且對姚家之事瞭若指掌。加之王子獻查出的那些事,足可以假亂真了。畢竟,當年姚家出事的時候,這位幼子不過六七歲。如今長成了十二三歲的少年郎,與以前大不相同。便是姚家還有旁的親戚出來指認,也很難辨認出真假。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然而,就在長寧公主打算稟告聖人姚家之事的時候,宮中竟然連連傳出了好消息。楊美人楊八娘,袁才人袁嫵娘,居然一前一後都診出了喜脈。且不提楊賢妃如何失手打碎了茶盞,袁淑妃又是如何笑逐顏開,杜皇后聽聞尚藥局侍御醫稟報之後,立即便含著喜意將此事告知了聖人。
聖人難掩笑意,輕撫短髭:「梓童,明年待皇子出生,你便挑一個聰慧些的養在膝下罷。」楊美人與袁才人都那般年輕,哪裡知道怎麼教導好孩子?在他看來,整座太極宮中,也唯有杜皇后將孩子教得最好。
聞言,杜皇后微微蹙起眉,顯得越發柔美:「……五郎,方才楊美人與袁才人特地過來問安的時候,臉上都帶著那般滿足的笑意……身為人母,妾實在有些不忍心奪去她們的孩兒……」
聖人搖了搖首,握住她的柔夷:「她們尚且年輕,日後何愁沒有別的孩兒?」
杜皇后垂下眼:「想撫養孩兒的,也並非只有妾一人。五郎若是厚此薄彼……妾心裡也過意不去。」
她雖然並未直言,卻也暗示得足夠明顯了。聖人也猛然間想了起來:「倒是朕疏忽了,淑妃之所以將侄女接入宮中,為的便是她腹中的孩兒。若是梓童得了孩子,淑妃心底恐怕會不滿。而賢妃,應該恨不得楊美人這個孩子養不住。也罷,袁才人的孩兒就算了,楊美人若是生了個皇子,便交給你來撫養。」
「……楊美人是弘農郡公府之女……」杜皇后又道,「他們也不會將好端端的外孫拱手讓給妾。」弘農郡公府千盼萬盼的便是一位自家女兒生出的皇子,若是知道這個消息,如何可能甘心?便是她想撫養一個庶子,日後給他嫡子的名分,也絕不想養帶著楊家血脈的孩子。原因無他,有楊家在,變數實在是太多了,極有可能對她的兩個女兒不利。
聖人似笑非笑:「朕的皇子,自當由朕來做主,楊家焉敢置喙?」正好,他也覺得楊士敬與楊謙廣為邀名,舉止越來越不妥當。若不是楊謙尚不成氣候,他如何可能容得下他們懷著不軌的心思?不妨就拿此事試一試楊家,也探一探楊美人的底,可謂是一箭三雕之計了。
「倒是妾想岔了。」杜皇后微笑起來,「宮裡許久不曾聽見嬰兒哭啼的聲音了,妾真恨不得立刻就到瓜熟蒂落的日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