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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249章
第二百四十九章 離間之始

  既然計策已經定了,而後便該討論具體該如何佈置人手。程青本打算默默地旁聽,適時提點他們,免得留下甚麼漏洞。不料,他此舉卻引來幾位晚輩齊齊矚目,彷彿對他依然存在深感詫異。於是,他只得識趣地起身告辭——既然彼此之間尚未建立足夠的信任,他又何必留在此處討人嫌棄呢?

  「姑父慢走。」李徽與長寧公主道。王子獻則向旁邊的清秀少年郎遞了個眼神,那少年郎遂輕輕頷首,將「貴客」送出了道觀。

  「某孫二郎,在平康坊西北曲開了一家孫家食肆。若是駙馬想給郡王傳信,便儘管遣人前來就是。」月光灑在少年郎身上,襯得他的容貌越發出色。他從寬袍袖中取出一枚猶如彎月的羊脂白玉珮,淡淡地道:「此為信物,望駙馬妥善保管。」

  程青將玉珮收入懷中,仔細打量了他一番之後,低低地笑了起來:「玄祺和王補闕用人可真是不拘一格。看在他們為我解惑的份上,下一回你便能見到想見之人了。此外,我還須得叮囑你一句——安興長公主府並不是易入易出之地,莫要白白枉費了心思與人力,否則必會得不償失。」

  少年郎一怔,便見這位駙馬迅速欺近,在他耳邊道:「記住了麼?二郎……不,孫娘子。」說罷,他便戴上黑披風上的兜帽,無聲無息地隱入了夜色之中。少年郎有些懊惱地咬著嘴唇立在原地,直至隱隱傳來武侯巡邏的腳步聲,方退回道觀內。

  接下來數日,陸續又有幾名官員被人揭發為彭王餘孽,押入大理寺受審。他們的家人四處打聽消息,只恨不得將平日積累的人脈都用個乾淨,卻依舊無法干涉此案。往日親密往來的親戚同僚,轉眼之間就與他們紛紛斷絕了關係。走投無路之下,他們甚至不惜去三司主官以及吳國公府、簡國公府、荊王府等重臣府邸前長跪求情,卻依舊沒有任何效用。

  就在此時,極其偶然之下,他們聽人議論說,這幾個人都是安興長公主招認出來的,罪狀確鑿無疑。一時間,滿腔絕望均化作憤怒——

  憑什麼安興長公主靠著時不時招認幾個「餘孽」,便能在公主府悠閒度日?而他們家的阿郎不過是一時迷惑做下錯事,便極有可能淪落到流放甚至於斬首的地步?!若非安興長公主當年信口雌黃,他們又如何會鬼迷心竅?罪魁禍首不必受懲罰,反倒是從犯重罰,世間哪有這樣的道理?!

  於是乎,這些家眷一面借探監之機勸說自家阿郎也學著安興長公主戴罪立功,一面帶著奴僕浩浩蕩蕩地圍住了安興長公主府。因安興長公主乃是「軟禁」,府內外裡三層外三層皆是金吾衛。他們也不敢冒犯這些挎著橫刀的金吾衛,便只立在府外哀哀哭泣。從未見過這種場面的金吾衛以及路人們均是目瞪口呆。

  公主府中,安興長公主正悠然地臥在藤簟上納涼。她身邊的侍女或輕輕地打著扇子,或喂她吃冰鎮的櫻桃,或捧著帶著絲絲冷意的酪漿,端的是無比愜意。她正似睡非睡,倏然聽得外頭隱約傳來哭訴聲,不禁眉頭微蹙。

  一位擅長識眼色的侍女立即退了出去,不多時便回來稟報導:「不知何時,外頭圍了一群奴僕,正對著金吾衛與路過之人哭訴,金吾衛也並不驅散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他們胡言亂語。附近圍攏了好些平民百姓,都聽信了她們的……一面之詞,紛紛議論起來……」

  「一面之詞?」安興長公主慵懶地抬起眼。

  那侍女渾身微微一顫,方垂首繼續道:「奴也只聽了一段,大抵是埋怨貴主當初說服他們家郎主附逆彭王,如今卻靠著……戴罪立功說出餘孽而……而脫罪……」許是太過緊張,不過頃刻之間,她額間便已然滿是冷汗,不知該如何將那些話妥善轉述為好。

  「哪幾家?」安興長公主眯起眼,見她支吾著回答不出,冷笑一聲,「蠢物!」她話音方落,旁邊便有兩個侍婢將這個癱軟在地的侍女拖了出去,其餘侍女依舊默不作聲,甚至連打扇的頻率都始終不曾變過。

  未幾,駙馬程青來到了寢殿中:「方才聽見外頭傳來哭號聲,真是喪氣得緊。派人去仔細打聽,結果竟是這幾戶人家——」他說了三四個五品以上京官之名,懶洋洋地道:「卻也奇怪得很,好端端的不去大理寺前鳴冤,來圍住公主府作甚?幸而如今我們也不必出門,否則豈不是被他們堵在府中了?」

  「……」安興長公主沉默片刻,忽然揮手將旁邊裝著櫻桃的碟子打翻在地。瓷片四濺,劃破了旁邊侍女的臉頰,也擦過了程青的手背。侍女自然一動不動,程青則皺眉看著傷口。這並非他首次見著安興長公主失態至此,然而每一回都覺得格外厭惡。

  「著人去查,看看究竟是誰,將這幾個人給供了出來!!」安興長公主厲聲道,立即便有侍婢無聲無息退了下去。然而,她再望向程青時,又露出了略有些奇異的笑意:「駙馬,被關在府中久了,難免有疏漏之處。新換的人真是越來越不頂用了,說不得要借一借梁國公府的人。」

  「阿娘將梁國公府約束得極緊,恐怕——」程青做出為難之色來。

  「只要你提一句身邊服侍的人都不盡心,使得不順手,盧夫人……阿家豈會無動於衷?」安興長公主立起來,緩步走到他身側,吐氣如蘭,「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怎麼?連區區幾個奴婢你也舍不得給我使一使?」

  「……」程青反握住她的手,緩緩揉捏著,「那貴主究竟想要甚麼樣的奴婢?若是準備得不妥,反倒會讓貴主失望。男女?年紀?性情?品行?無論貴主有何要求,我必定會托阿娘尋過來,好教貴主也過得舒心些。」

  安興長公主思索片刻:「年紀在十來歲左右的小廝婢女各十。相貌不必太起眼,也不必太機靈,只需忠誠即可。」被關在公主府之後,她很難透過重重金吾衛往外傳消息,得到消息則更是艱難。這也令她逐漸失去了對長安城局勢的控制,更不知如今消息是否已經出京送給了該送之人。若不想法子將梁國公府強行拉扯過來,她便只能像今天這般,無知而又被動——而她絕不能接受自己淪落至此!

  「貴主……放心。」程青勾起了唇角,「好不容易能替你做成一件事,我必然會親自挑選這些人。」這是往安興長公主身邊安排人的良機,即使隨時都會有性命危險,也值得派人一試!日後,這便是梁國公府棄暗投明最為關鍵的證據之一!!

  且不提這夫婦二人各有盤算,長安城中漸漸開始流傳各種小道消息。關於安興長公主為虎作倀,卻靠著供述他人而依舊過得愜意無比的流言更是數不勝數。又因她原本名聲便不佳之故,還莫名增添了許多香豔的傳奇,諸如這些人本來便是她的入幕之賓之類。

  流言傳得愈廣,有不少人便愈發坐立不安。而此時,聖人又特別赦免了一位罪犯,只褫奪了他的官職,施了三十鞭笞之刑,並允許他的家人用萬金將他贖回。分明是附逆的餘孽,散盡了一半家財之後,竟然能和樂融融地在長安繼續生活,足以教許多人為之震驚。

  有脾氣耿直的言官出言質詢,遂引起朝堂之中一片爭論。

  門下省左補闕王子獻依舊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為聖人而戰:「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一則此人雖是附逆餘孽,但並不曾協助逆賊做過甚麼大逆不道之事。二則彭王之案後,因心中愧疚難當之故,他主動向大理寺坦白,並供認出一干餘孽——若是爾等對戴罪立功者如此苛刻,那日後還會有多少人願意自首招供?!」

  「謀逆乃十惡大罪,豈能輕而易舉地赦免?」情不自禁蹦出來的,正是心中鬱憤不已的中書省右補闕楊謙。「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律法中分明已有議定的條例,為何不比照條例辦理?」

  「那楊補闕可知,近來刑部正在對律法進行疏注?若只論法,而不根據情理判斷輕重,難免有輕罪用重典之嫌!太宗皇帝當年便曾提過,審案當廣思慎罰,不可一概而論之!此案的審斷,正是傚法太宗皇帝而為之!而且,聖人素來仁慈,不僅待親眷寬和,待朝廷官員與百姓亦如同子民一般!爾等諫言聖人用重典,又是何居心?」

  「……」楊謙一時間無言以對,雙目圓瞪,臉色頓時一片灰敗。這些天他連連受挫,幾乎每一日都會被王子獻打壓,早已是鬱結在心。原以為這一回必定能夠出頭,所以不顧楊士敬的阻攔,私下集結了一群言官,想博得「大無畏」的好名聲。如今卻是敗局已定,而且險些被對方扣上了「圖謀不軌」、「動搖民心」的罪名。

  這可不是平時君前奏對,而是大朝議。在九品微末之官至服紫高官整整數百人面前,經受如此挫折,他忽然覺得喉間湧出一片甜腥之意。為了避免殿中侍御史彈劾他御前失儀,他不得不將滿口血都嚥了回去,再望向王子獻時,平日裡掩藏得極好的目光中便透出了幾分怨毒之意。

  王子獻敏銳地發覺了他的恨意,心中微哂,繼續引經據典地戰鬥,橫掃一片對手。

  聖人勾起唇角,望了一眼底下笑而不語的侄兒。王子獻倒是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又有多少人知曉,這個建議是新安郡王所提出來的?這些言官跳出來的時候,恐怕尚不知前因後果呢,也怨不得僅僅憑著王子獻便能舌戰群雄。

  「不知悔改者,朕自然不會輕饒。但有悔改之意,且並未犯下彌天大錯者,從輕判罰亦有勸善之意。眾卿不必再多言,待到律法疏注完成之後,再另行討論。」

  輕輕抬手放了一人,附逆名單上便又多了幾個名字,而後像葫蘆一樣牽出一串串——這樣的好處,誰都能計算得出來。不過,若非他家侄兒這樣的「率直」脾氣,恐怕其他臣子便是早有如此想法,也會瞻前顧後地遲遲不進言罷?他對謀逆之人自然深惡痛絕,但若是輕犯想戴罪立功,仁慈一些又有何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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