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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250章
第二百五十章 楊府探病

  這一夜,王子獻愉快地發現,暗中緊盯著他的那些楊家部曲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於是,他悄無聲息地來到了濮王府,給了李徽一個驚喜。當二人雙目相對之時,他們的視線便彷彿再也挪不開,始終流連在對方身上——連進夜宵的時候,都禁不住緊緊挨在一起,雙掌在袖底交握。

  兩人已經多日不曾如此親近,自然再也抑制不住溢滿全身的熱情。從心底噴湧而出的情火頃刻間便將他們吞噬殆盡,擁入懷中、唇舌交纏已經遠遠不夠,誰都希望讓對方與自己貼得近一些……更近一些,甚至近到密不可分的地步。

  也不知廝磨了多久,魚水盡歡後,他們方饜足地相擁而眠。翌日,二人難免起得晚了些。幸而是休沐之日,無需早朝,張傅母便任他們休憩,侍婢們也很有眼色的並不輕易過來打擾。王子獻原打算陪著李徽在濮王府度過一整天,午時左右卻接到了部曲傳來的一條消息,於是便改了主意。

  「玄祺,楊謙似是病倒了,楊家昨夜便從太醫院請了人去診治,應當病得不輕。」他輕描淡寫地道,勾著唇角微微一笑,難掩愉悅之意。且不提其他,至少楊家的那些部曲失去了主心骨之後,便不會再趕著來跟蹤他了。他們二人私下見面,也不至於像前些時日那般辛辛苦苦,卻始終尋不著合適的時機。

  「該不會是昨日被你掃了顏面,心中郁氣難解罷?下朝的時候,我便覺得他的臉色青青白白的很是難看。」李徽斜瞥了他一眼,也彎了彎唇,「不過,瞧著卻是令人解氣得很。而且,他屢次與你作對,卻屢戰屢敗,無論如何也怨不得你,只能怨自己實力不濟。」

  宗正寺的事務十分清閒,他最近亦是經常跟隨在聖人身邊,自然目睹了好幾次爭執,每回均以王子獻的勝利而告終。其餘言官一旦失敗,便往往學會了沉默以對,不敢再直面聖人心腹戰將的鋒芒。然而,楊謙卻因自矜自傲之故,時常控制不住與王子獻一爭高下的念頭,反倒是敗績連連。

  「他自幼皆有楊士敬替他鋪路,一路行來,走得實在太順了些。好勝心比任何人都強烈,卻偏偏沒有與之匹配的能力——不,或許曾經有過,卻不能接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事實,也不過是個虛有其表的愚物罷了。」王子獻毫不臉紅地順道將自己誇了誇,「不過,好歹他也是我的表兄兼同僚,我也理應去探望才是。」

  「你不是一直想尋機會再去楊府探一探?這一回便正好合適。而且,埋在楊家的幾顆暗棋也遲遲未動,說不得遇到了什麼難事,於情於理你也該仔細安排一番。」

  「你可想與我同去?」

  「罷了,今天我打算按照外祖父的建議,修一修新安郡王府的樣式圖。早些將圖交給將作監,也好早些將王府造起來,而後合情合理地讓八郎參與進來。若是不趕在悅娘出嫁之前建好府邸,日後難免會打擾於她。」

  王子獻略有些遺憾,轉念一想,又覺得讓李徽去楊家可不是甚麼好主意。畢竟他家還有四五位待嫁的女兒,若是不小心招惹上,那可真是煩不勝煩了。「索性,我便尋杜重風同去罷。這段時日他格外沉寂,也不知在忙些甚麼。」

  杜重風的行蹤亦在王家部曲的掌控之中,王子獻幾乎是不費吹灰之力,便在楊家別院中尋見了他。幾個月不曾見,這位俊秀的少年郎不僅拔高了許多,性子似乎也更沉靜了一些,不似過去那般時時透著閒逸之感。

  兩廂寒暄之後,他噙著淡淡的笑意,帶著王子獻去見了周籍言先生。周先生倒是一如既往地矜持且寡言,只談學問,對其他事都不感興趣。不過,聽王子獻提起楊謙病倒,他便打發杜重風與他一同去弘農郡公府探病。

  一路上,王子獻回想方才這師徒二人的神色,總覺得似乎有些異樣,彷彿曾經發生過衝突一般沉凝。他的感覺素來敏銳,便不由得多看了杜重風幾眼:「最近不見你出門,難不成是周先生將你拘在別院中,命你必須認真準備,參加今年的貢舉不成?」

  「我若沒有把握一舉奪得甲第狀頭,先生便不會催得太緊。」杜重風垂下眸,低聲道:「只是,我想趁著年輕出門遊歷三年五載,先生卻堅持不許。若你能助我一臂之力,說服先生,我必會感激不盡。」

  「遊歷?為何突然會生出這樣的心思?」王子獻挑起眉。

  「你不是也曾經外出遊歷過麼?遊歷既可增長見識,又可拓寬視野——而我這十幾年都只待在長安,眼界未免也太狹小了些。」杜重風回道,「塞外風光,名山大川,千湖澤國,無際之海,我都想親眼看一看。」

  「也正好能避開京中的紛紛擾擾?」因安興長公主之事,楊家受損不輕,卻也正好蟄伏了起來,不似以往那般引人矚目。不過,這並不意味著楊家的野心已經消退。楊士敬依舊在暗中收攏年輕俊才,擴張自己的勢力。杜重風若留在京中,憑著他與楊謙的師兄弟關係,便是裝聾作啞也未必能完全逃開。

  「……」杜重風頷首默認了。當然,心底隱藏著的絲絲縷縷思念與不甘,他並未告知任何人。與那個人相處的那段短暫的日子,是他最為輕鬆的時候。不必多思多想多慮,只需與他一同肆意歡笑,彷彿所有沉重的負擔都暫時離他而去。然而,那個人離開長安之後,所有一切又再度接踵而來,令他一時間甚至有些不習慣了。

  若是不曾親眼見到有人活得如此簡單坦率,若是不曾感受過這般愜意的生活,他或許便不會對眼下的日子產生厭倦之感。他幾乎是本能地想要追尋輕鬆愜意,故而生出了遊歷的念頭,想暫時拋開長安不顧,想跳出這個牢籠。也許王子獻很難理解這種急欲逃脫的渴望,畢竟他從來都是自由的,但他相信,李徽必然能夠理解。

  「我盡力而為。」王子獻答應了。雖然在他的打算之中,憑著杜重風與程惟便能暗中掌控楊家的動向,但杜重風遠遠不如程惟可信可靠。倒不如給他賣個好,滿足他的願望,也算是送走了一顆不安定的險棋。

  兩人各懷心思,來到了弘農郡公府。他們來得不巧,楊士敬與韋夫人都不在府中。據說前者去參加一個極為重要的宴飲,後者則趕去一些靈驗的寺觀中為楊謙施捨香油錢祈福。當然,光憑著這兩位的動向,便可知楊謙的病勢並不算沉重,至少尚不足以令楊家人太過動容。

  楊家僕從自然認得杜重風與王子獻,匆匆去稟報楊謙之妻小韋氏。小韋氏是內眷,不便出面,便遣了楊謙的長子前來相迎。這位小郎君年方七八歲左右,樣貌舉止幾乎與楊謙一般無二,只是眼眸中依然透著幾分稚氣,也難掩他對客人的好奇之色。

  「師兄身體如何?」杜重風與楊小郎一向熟稔,不由得詢問道,「究竟是生了什麼病?」

  「昨日阿爺下衙歸來,在家門口便開始吐血,一路吐回了院子裡。」楊小郎皺著眉,憂心忡忡地道,「太醫過來診治的時候,他已經發了高熱,說了好些胡話,好不容易才紮了針,清熱解毒過後,這才好了許多。」說到此,他自以為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旁邊的王子獻。

  王子獻抬起眉——難不成,就連說胡話的時候,楊謙也不忘記詆毀他麼?嘖,也不擔心在妻兒跟前形象盡失。謙謙君子的面具,眼看著便要摀不住了罷?一次失控,兩次失控,遲早都會再也控制不住。

  「太醫說,阿爺是鬱結在心,吐了血反而通暢一些。不過,情志不振,損傷了心脈,須得好生休養一段時日。清晨時阿爺醒了一回,臉色瞧著好了些,如今大約還在昏睡,恐怕不能陪兩位貴客說話了。」小小年紀,楊小郎接人待物便已經初具風範。

  「不妨事,他養病要緊。」王子獻笑道,「我們也希望他能早日養好身體。」

  此子雖然相貌出眾,看起來也頗為機敏,但同樣是楊家的孩子,他卻覺得阿桃小郎君更得他的眼緣。或許,這位楊小郎應該是被他阿爺牽累了罷,總覺得長大之後便又是一個虛偽至極、心胸狹窄的楊謙。如楊狀頭這樣的人物,又能教出甚麼出眾的孩兒?也許,他不教反倒更強一些。

  果然,當他們到得楊謙養病所居的小院時,他依然在昏睡著。王子獻與杜重風來到床前瞧了幾眼,見他臉色蒼白形容憔悴,便又悄悄退了出去。整座院子裡皆瀰漫著苦澀的藥味,來往的侍女僕婦臉上都帶著匆忙之色。

  既然主家都不便待客,王子獻與杜重風也不欲多留,與楊小郎稍微說了幾句話後,便告辭了。臨走之前,王子獻笑著道:「有勞楊小郎君給表兄捎一句話——鬱結在心、情志受損這樣的病症,應當算是心病。心病還需心藥來醫,表兄還是想開些為好。」

  楊小郎聽了,遲疑了許久,方告訴了小韋氏。小韋氏卻覺得,此話說得頗有道理,於是在楊謙醒來之後,便一字不改地告訴他,又道:「阿郎又何必爭甚麼勝負呢?這些勝負如此微小,就算贏了又有何益?倒不如韜光養晦——」

  楊謙鐵青著臉,摔碎了藥碗,又慪出了幾口血:「假惺惺地說幾句話,做給誰看?!日後絕不許這王子獻再進府了!!」他正病著,情緒正是暴躁的時候,又如何能聽得進去任何逆耳的話語?越想越覺得王子獻是在諷刺於他,偏偏妻兒都愚蠢,根本不曾聽出來,還當他是好心好意!!

  這幾口血,令他的病更重了一分,不得不躺在家中休養了足足一個來月方有起色。而令他徹底好轉起來的,則是宮中傳來的一個好消息:楊婕妤再一次身懷有孕。

  楊家深藏在心底的心思,不禁漸漸地蠢蠢欲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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