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二章 游公主府
回宮之後,長寧公主便將游公主府之事告知了聖人與皇后,引得這兩位興致盎然。杜皇后亦想起幾個月前曾有過這樣的念頭,而自己這麼些年來都因養病之故從未出過太極宮,也是時候出宮走一走了。聖人也覺得既然是自家愛女日後住的公主府,自然須得讓他們先過一過眼。若有不舒適之處,也好盡快改建,直至他覺得滿意為止。
於是,原定的三五友人相約踏秋,便成了奉著聖人與杜皇后浩浩蕩蕩地出行。既然聖人與杜皇后都來了,長寧公主索性發帖子邀了臨川長公主、清河長公主及各自駙馬與濮王妃閻氏等長輩。如此,長輩們自得其樂,他們這些晚輩也有餘暇自行頑耍。
當然,這等機會,燕湛絕不可能錯過。他提出也想瞧一瞧建成之後的公主府,長寧公主並沒有理由拒絕,便默許他一同去了——既然婚期已經臨近,她也沒有必要與未來駙馬因小事而發生甚麼爭執不是?
到得游府的那一日,帝后攜著愛女緩緩離開太極宮。杜皇后坐在翟車中,聽著車轍響聲以及遠遠傳來的喧鬧,神色間難得帶著幾分悵然。永安公主依然無憂無慮地在旁邊頑耍,長寧公主卻握住了她的手:「阿娘是不是覺得,這些喧囂聲帶著絲絲活氣,與太極宮裡的沉寂完全不同?」
「或許罷。」杜皇后微微一笑,「已經有好些年不曾出宮了,也不知京城是否變了。說起來,也有些日子不曾見……爺娘兄長了。」杜家因女兒封后之故,也獲得了慶國公的爵位。不過,慶國公府在京城中卻幾近默默無聞,不僅慶國公因體弱多病不常出現,國夫人也甚少參加宴飲。唯一出仕的杜大郎也在遙遠的外州輾轉,如今已經升任了刺史,政績卻是平平。
長寧公主想到母族之後,也不由得心中輕輕一嘆。杜家三代單傳,舅父與表兄都並非出眾的人物,性情也太過溫和,完全不適合涉入宮廷鬥爭。而且,他們常年在外,幾乎從未見過面,血脈親情固然有,信賴與倚重卻是一絲也無。也因著與他們相比,待她如同嫡親兄長一般親近的堂兄李徽方進入了杜皇后的視線,得到了能交託性命的認同。
「兒也命人給慶國公府遞了帖子,外祖母派人回帖說這一回便罷了,改日她入宮來看望阿娘。往後兒隔些時日便將阿娘接出來,陪兒一同住著如何?也方便阿娘四處走一走。太極宮不適合休養,大明宮也不知什麼時候能修好,說不得阿娘與兒一同住,身子也能養得更好些呢。」
「傻孩子,我若是來了,教駙馬如何是好?而且,我一日不在宮中,便對她們都放不下心來。咱們母女便是一刻都不能完全放鬆,至於其他,都不過是些許小事罷了。太極宮再潮熱又如何,住了這麼些年,我也習慣了。」
長寧公主伏在她懷中,又低聲問:「那阿娘什麼時候再給我們生弟弟妹妹?」
杜皇后輕輕撫著她的鴉發:「但求隨緣。便是只有你們姊妹,我此生也已經覺得圓滿了。」
長寧公主雙眸漸漸紅了起來,不過,很快她便控制住了淚意,嬌嗔道:「兒只是瞧著那些自以為是的人不順眼罷了。都以為她們有多金貴呢,不過是身懷有孕,便將她們的野心都養了出來。」
「人總是得隴望蜀,無法滿足。」杜皇后彎起唇,「楊氏如此,袁氏亦如此。小楊氏、小袁氏也不例外。冷眼瞧著就是,她們之間尚未分出高下來,又如何會輕易與我們母女為敵?若是這宮中的人少了,孩子也少了,我的中宮之位才坐不穩呢。都說賢後不易,其實也很容易……」只看心放在何處罷了。
當御駕來到公主府時,其餘人都已經到了,齊齊地給帝后行禮問安。聖人環視著軒闊的外院,微微頷首,便讓李徽與王子獻、燕湛以及閻八郎等都隨在他身邊:「既然玄祺負責督建公主府,那便引著我們四處走一走,看看景緻。」
李徽自是義不容辭。他來過公主府許多回,對樣式圖更是熟記在心,自然知道在秋季應當欣賞哪些景色。於是,他便輕輕鬆鬆地在前頭引路,重點讓帝后與幾位長輩看了看中路正院寢殿等數座宮殿,接著便繞去了園子中觀賞銀杏、紅楓與尚未開敗的菊花等。
立在湖泊邊的攢角亭中遠遠眺望,靜謐的湖岸邊屹立著一座小山。山上金黃與火紅交錯,猶如光與烈焰,絢爛地在視野之中延伸,實在是美不勝收。清澈的湖水倒映著山色,更是猶如身在畫中仙境。
「不錯!」聖人雙目微動,只覺得心境越發開闊,「這景緻比太極宮的御花園還更勝一籌。聽說樣式圖是閻愛卿修改過的?他們兄弟二人果然適合將作大匠之位,如今的大匠缺少了幾分靈氣——」說罷,他回首打量著閻八郎:「聽說你孫承祖業,也進了將作監?」
「回稟聖人,微臣蒙祖父之蔭,在將作監中任職缺。原本覺得將作監遠遠比不得那些清貴的職缺,不過如今卻覺得十分有趣。而且,都是為聖人盡忠,功勞只有大小的區別,又有何高下之分呢?」閻八郎真情實意地道,目光坦然之極。
聖人就喜愛這樣的少年郎,不免多誇了幾句,又贊李徽盡職盡責:「無論給你安了多少事,你似乎都遊刃有餘。如今讓你做宗正少卿,反倒是將你給閒置了。這可不行,朕仔細想想,還是得給你再安個職缺得好。」
不少臣子都身兼二職,甚至是身兼數職。只要能力出眾,也並不耽誤他們處置公務。諸如聖人當年尚是太子時,東宮屬臣便有好些由朝廷重臣兼任。而今聖人也好不容易給齊王、蜀王尋著了王傅,他們原本便是正四品的朝中官員。
「侄兒好不容易鬆快些,最近都忙著督建自己的郡王府呢。」李徽接道,「叔父便容侄兒歇一歇罷。再者,這些時日以來,侄兒不是一直跟在叔父和叔祖父身邊學著為人處世麼?若不學得出了師,如何敢再擔負一份責任?」
「年輕人,多學一學也無妨。」聖人笑道,「便放你去司農寺,跟著你姑父也學一學罷。」他瞥了一眼旁邊的燕湛,又道:「正好,你與燕大郎也能更熟悉些。」他瞧出來駙馬似乎與侄兒並不熟悉,於是刻意為他們創造親近的機會。總不能讓女兒夾在兄長與駙馬之間,左右為難罷。
「侄兒明白了。」李徽無奈地答應了。既然是聖人的暗示,便是他覺得與燕湛難以深交,也不得不試一試了。畢竟,他日後可是悅娘的駙馬,總不能永遠將他與成國公府排斥在外罷。至於成國公府的行事作風,親近起來之後,說不得便能勸一勸呢?
「孩兒一直都很佩服郡王。」燕湛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必定會好生向郡王請教,爭取早日能為聖人分憂。」看上去端的是主動得很,彷彿片刻之間便親熱起來了一般。然而,立在一側的王子獻卻敏銳地發現,他的雙眸中掠過了黯沉之色,雙拳亦是微微攥了攥。
聖人滿意地頷首,便將年輕人都打發出去了,只留下秦慎與周子務兩位駙馬:「朕在此處坐一坐,有姊夫與妹夫相陪,你們便儘管自在一些,四處看一看罷。梓童若是累了,便去歇息片刻?」
「妾正想邀阿姊(臨川長公主)與妹妹(清河長公主)去附近的軒閣中走一走。」杜皇后蒼白的臉上帶著幾分血色,柔聲道,「順道便可小憩,聖人放心就是。」臨川長公主與清河長公主自是含笑應了,挽著她的臂便緩緩離開了。
於是,長寧公主終於有機會招待自己的閨中密友,並將李徽等人引見給她們認識。這時候,李徽方發現,杜娘子竟然也來了。她身著秋香色的裙衫,在幾位或著櫻草色或著大紅色長裙的小娘子中,依舊顯得很不起眼。然而,當她淡淡地望過來的時候,卻同樣能夠吸引人的矚目。
在這寥寥幾位小娘子中,頗令李徽印象深刻的,便是那位渾身紅色猶如烈焰一般的小娘子。倒也不因別的,而是她姓安,是嗣楚王妃安氏之妹。當初他陪著李厥去娶親時,便險些遭了這位小娘子的棒打。那時候他便覺得此女必定與其姊不同,絕不是甚麼文雅的脾性,如今果然如此。
王子獻見他勾著唇角望著其中一位小娘子,輕輕地抬了抬眉:「嗣楚王妃之妹?你曾與她見過面?」一瞬間,他以為李徽曾與這位安小娘子議過親。但仔細想想,安家已經出了一位嗣楚王妃,又如何可能再出一位新安郡王妃?
「當年厥卿兄娶親時,曾有一面之緣。只是想不到,悅娘竟然與她交好罷了。」李徽道,「不,她們倆的性情倒是確實十分投契,能成為知交好友也並不令人意外。兜兜繞繞,都是自家親戚,也甚為有趣。」
「確實有趣。」王子獻有些意興闌珊地道。說實話,他每一回見到杜娘子,心中便難免有些陰雲密佈之感。這與杜娘子當然無關,他也無意遷怒任何人,只是解決李徽的婚事目前很難有進展罷了。
李徽察覺了他的漫不經心,見長寧公主與小娘子們正說說笑笑,連燕湛也與秦承、周儀、閻八郎談笑風生,心中倏然升起了一個念頭。趁著無人注意他們,他壓低聲音問道:「可想去隔壁的郡王府看一看?」
溫暖的氣息撲在耳邊,令王子獻的心情倏然變好了些:「當然想。不過,要如何去?」
「我自有辦法。」李徽低聲笑起來,轉身快步離開。公主府的密道都是他悄悄派人來建的,光是通往隔壁郡王府的密道便不止一條。
王子獻勾起嘴角,立即不緊不慢地隨了上去。
他們二人都並不知道,杜伽藍杜娘子遙遙地看著他們前後離去的背影,而後又不著痕跡地收回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