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九章 泰山祭祀
長寧公主下降尉遲家,著實令京中眾高官世家眼紅了一陣。鄂國公不過是在慶功宴上提了提孫兒的婚事,央著帝后做主——孰料聖人竟果真與他做主,將愛女下降給了他家。如此簡單粗暴的伎倆居然也能成功,若早知如此,他們便也顧不得臉皮太薄,趕緊在帝后面前好生求一求了。
不過,長寧公主雖已定下婚事,不是還有一位永安公主麼?就算她年紀尚小,再過七八年也當出降大婚了。他們若是早早地準備起來,將自家的子侄教養好,再看準求帝后做主的時機,指不定就能讓這一隻鳳凰飛落自家的梧桐枝呢?
許是長寧公主的婚事吸引了許多人的注意與議論,封禪泰山的風聲雖也漸漸傳了出來,卻僅僅只是讓眾人欣喜於能夠光明正大地參與一次足以記載於史冊的祭天地大典而已。而戶部、禮部、工部與九寺眾卿也無不忙碌起來。為了籌備這場封禪,眾人可謂是費盡了心思,聖人亦是非常滿意他們的態度。
轉眼便至年末,經過除夕元日等宴飲朝會之後,離京遠赴泰山的日子也愈來愈近了。及上元之前,聖人與諸位重臣商議,隨後便宣佈了留京駐守人員與隨他一同封禪的諸臣。宗室之中,宗正卿荊王留京主持大局,其餘宗室如越王、濮王、魯王等皆伴君隨駕;皇親國戚勳貴之中,除去身體病弱老邁者之外,每一家皆派出品階最高者伴駕。
至於朝臣,尚書省吳國公、簡國公留京,六部尚書伴駕,六部侍郎留京;中書省中書令伴駕,中書侍郎留京,餘者皆為御前之臣,亦盡數隨駕;門下省一位侍中留京,另一位並黃門侍郎、給事中等皆隨駕。京中十六衛,一半駐守長安,另一半護衛御駕。林林總總算起來,除去少數御前官員外,隨行者皆為服緋服紫高官,文武加起來足有百餘人。更不必提鴻臚寺還有些番使也想湊熱鬧,帶著他們也算是彰顯大唐國威了。
此外,內外命婦亦一併隨行。杜皇后為尊,周德妃以及宮中那些已經誕下皇子皇女的妃嬪都隨行,餘者不過是些美人、才人之流,便只需安然地待在大明宮中即可;幾乎所有皇子皇女包括年幼的太子殿下在內,亦同樣隨駕,唯有齊王在府中繼續反省;而京中那些有品階的外命婦,除去病弱者之外,亦必須隨行,也可帶一二兒女。
於是,總章七年正月十七日,當御駕出長安往泰山時,隨在後頭的車隊竟延綿數百里,浩浩蕩蕩地一路向東而去。沿途各州早已得了朝廷敕旨,精心準備了行宮與別院,供這些貴人們起居坐臥。因著有些州府籌備細緻,且並未擾民之故,聖人還特意記下了那些刺史與都督的名字,以備日後提拔。
杜皇后初時也頗為擔憂,一則焦慮於聖人龍體是否安泰,二則擔心太子年紀太小受不得如此遙遠的路途。不過,兩三日之後,她便覺得自己略有些多慮了。鳳駕中佈置得很是舒適,炭火盆時時刻刻燃著,溫暖如春,坐在車中也幾乎感覺不到任何顛簸。小太子睡得極為安穩,醒了就與周德妃所生的六公主、李欣家的二郎大眼對小眼,餓了便安安靜靜地吃著乳汁,並無任何不適之狀。上下車駕時,宮人們亦是格外小心,將他包裹得緊緊的,根本不會受風寒。
此外,聖人的精神似乎也不錯。因著路途之中傳達消息不便,他暫時不必處理日常朝政,歇息的時間也多了不少。故而,閒暇時,他便挨個將愛臣與侄兒們召喚到御駕上,與他們說一說沿途的風土人情。偶爾,他還會與越王、濮王一同對弈、寫字作畫等,兄弟三人端的是悠閒無比。
杜皇后也便漸漸放鬆了,時不時便邀越王妃、濮王妃、臨川長公主、清河長公主前來閒談。而周德妃更是隨時隨地出入鳳駕,哄起六公主與小太子來亦是得心應手。只可惜,她在李欣家二郎心目中的地位,尚不能超越自家叔父。
一向頗有孩童緣的李徽則忙著教導侄兒李嶠騎馬。因天候寒冷,李嶠年紀又尚小,只能騎著矮腳馬緩緩前行。以至於策馬小跑著奔過的壽娘覺得他頗有些不爭氣,明裡暗裡激將了他好多回。永安公主向壽娘學了策馬的訣竅之後,亦是每日在外頭跑馬至少一個時辰,就算凍得小臉通紅也不願進馬車中去。其他幾位年紀小些的皇子公主豔羨地望著他們,倒也安安靜靜地不鬧騰。
「玄祺倒是極有耐性。」聖人隔著窗望見侄兒不厭其煩地教侄孫騎馬,不由得嘆道,「日後,指不定能讓他來教一教太子。」
「教太子騎馬射箭,他倒是綽綽有餘。」李泰毫不客氣地接道,語中還有幾分酸意,「而且他性情溫和,格外討孩子喜歡。但若是論文辭詩書,便罷了。還須得請名家大才來教導太子得好。」
「不若請舅父來教太子。」李衡提議道,「舅父才華出眾,又是德高望重的長輩,再合適不過。再為太子延請中書令、侍中、國子監祭酒等作為先生。玄祺雖好,卻是兄長,帶著一起頑耍便足矣。」
聖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望著兩位兄長坦然的神色,也並未再多言。
兩個月後,正值春暖花開的時節,御駕終於抵達泰山腳下。工部早已在此處改建了附近世家進獻的別莊,作為泰山底下的臨時行宮。於是,浩浩蕩蕩的數千人終於得以安頓下來,稍事歇息。李徽、李璟、長寧公主以及王子獻等人特意去瞧了瞧去歲便建造好的圜丘祭祀壇。山麓、山頂各有一座,社首山則築了座八角祭祀壇。
僅僅過了幾天,太史局便卜得吉日。於是,總章七年三月二十日,聖人並群臣命婦們皆換上最為隆重的禮服。正午時分,於泰山腳下的「封祀壇」祭天;而後乘坐肩輿登上泰山岱頂,次日凌晨封玉冊於「登封壇」;第三日至社首山「降禪壇」祭祀后土。
聖人初獻,杜皇后抱著太子殿下亞獻。帝后二人並太子同立於祭壇之上,渾身灑滿朝陽金輝,宛如真正的天命真君。群臣不由得大為觸動,俯身叩首,緊接著便獻辭賦朝賀帝后封禪功成。聖人又命立碑於泰山之頂,冊封泰山山神等等。
前前後後耗費十日左右,這場震撼人心的封禪禮總算是完成了。於是帝后並群臣又回行宮歇息,準備過些時日便趕回長安。當然,亦有不少人覺得泰山地靈人傑,想在附近多留些時日。然而若是再留些日子,回到長安時便已經六月,正是最炎熱的時候,命婦與孩子們可都經不起這般折騰——故而,他們也只能儘早回京了。
即將離開泰山的前兩日,聖人倏然生出了還想登山看日出的念頭。而且,他並不希望帶上一群人浩浩蕩蕩地上去,便只叫了李徽、李璟、王子獻以及千牛衛們。李徽勸阻不及,只能跟著去。
在漆黑如墨的夜裡舉著火把登山時,他卻不免想到:叔父最近真是越發隨意任性了,天子之威亦是盡顯無疑。相勸進諫等等,他雖是含笑聽著,卻從不曾聽入耳。或許,這才是叔父真正的性情罷?
再度來到「登封壇」上,聖人披著厚重的大氅,仰頭望著深邃的星空。李徽、李璟、王子獻等人隨侍在側,亦是靜靜地仰望著。斗轉星移,夜幕落下,天邊泛起了白色。不多時,便有一道道金光投射而來,彩霞如煙雲,碩大的紅日噴薄而出,將夜色盡數驅逐,唯余漫天的光芒。
聖人眯了眯眼,垂眼望向腳底下的雲海山峰,倏然道:「玄祺,你可喜愛這種一覽眾山小的美景?俯首看去,彷彿天地都盡在腳下,一覽無餘,皆在掌握之中,連胸懷似乎都變得闊達許多……」
「大唐疆域廣闊,泰山之景雖壯美,卻也不過是一隅而已。」李徽笑著答道,「孩兒倒是羨慕子獻,以雙足踏遍了江山萬里;也羨慕景行,日後能夠馳騁在草原之上,看大漠的蒼茫落日。若有一日能夠離京,孩兒也想四處多走一走呢。」
聞言,聖人不由得回首看了看他,端詳著他神色間流露出的情緒,眸光格外複雜:「如今朕身邊可少不得你,待到日後……」待到日後,他果真能夠瀟灑地放下京中的權勢,毫不留戀地離開麼?他此時並不相信,卻也不得不相信——因為皇后與悅娘、婉娘、太子,都需要一個主心骨,而這孩子無疑是最為合適的。
「唉……若是……」若你是我的孩兒……我是否就能安然放下一切了?曾經叔侄二人佯作抱頭痛哭的時候,曾經這孩子默默地替他解困的時候,他也有一時半刻動過了各種心思。面對這樣出眾的晚輩,又如何能不動心思呢?
可惜,不是他的,終歸不屬於他。他也終歸,不能完全放心。
李徽並不能完全理解,聖人此時望著他的複雜視線究竟意味著什麼,只得轉移了話題,問起了李璟戰時所見的諸般不同風光。王子獻則察覺到了異樣,不著痕跡地皺起眉來,悄悄地走近了李徽幾步。
聖人聽著堂兄弟二人的笑言,想起自己正在襁褓中的愛子,閉了閉眼。面對一群如此優秀的堂兄,他的太子,能否守得住屬於自己的位置?
想到此,熟悉的疼痛再一次於腦海之中奔湧肆虐。聖人的身體微微搖了搖,便往後倒了下去。李徽眼明手快,立即接住了他,王子獻則脫下身上的大氅,小心翼翼地給他蓋上,以免他受寒。
李璟大喊起來:「奉御呢?!快讓奉御過來診治!!」他們就算是悄悄來登泰山,也並未忘記帶上幾個御醫,為的便是防備眼下的境況。
總章七年四月二日,皇帝在登泰山之後病倒。御駕在行宮中停留了幾天,待病情稍稍平穩之後,便立刻啟程回京。沿途,杜皇后命人尋來了諸多名醫,一同為聖人診治,他們卻皆表示束手無策。
兩個月後,終於返回長安的聖人倏然在大明宮中醒了過來,催促長寧公主立刻大婚。待到長寧公主、信安縣主先後成婚後,他的病情彷彿因喜事所帶來的吉祥寓意而轉好了些,緊接著便記起了愛臣王子獻。而王子獻見狀,當機立斷地告了假,稱家中母親病重,帶著弟妹們回到了商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