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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350章
第三百五十章 託孤登基end

  王家兄妹匆匆離京之時,已是蕭瑟的深秋,唯有李徽李璟等寥寥數人相送。不等那些聞風而來之人趕到,王子獻便翻身上馬,回首望瞭望李徽,遂策馬離開了。畢竟是以「母親病重」為由,在眾人面前,他們二人也並未說甚麼話——當然,需要叮囑的言語,早便已經私下道盡了。而今的選擇,亦是不得已而為之。

  自從王子獻出仕之後,王家便移居至長安,已有些年頭不曾回商州了。去莊園中「探望母親」之前,王子獻趁著天色未晚,帶著弟妹們先去拜會了族長。族長家有不少郎君陸陸續續入京,全靠著他的舉薦,或拜得名師或進入太學就讀,這些年亦有興旺之象。此時見他竟然來了,一家人自是喜出望外,忙不迭地出來相迎。

  得知兄妹四人回商州的緣由後,族長頗含深意地望著為首的王舍人,很是自然地接道:「她病了已有一段時日,也曾讓醫者診治過,漸漸的卻是不成了。老夫左思右想,她雖犯了滔天過錯,卻也總算是生養了洛娘與三郎。至少你們姊弟二人,須得回來送她一程。」

  見大兄沉默不語,王洛娘知道他心中仍有心結,不由得雙眸含淚。王子睦不待她出聲,便低啞地道謝:「多謝族祖父多年來對父親母親的照料。」若僅僅只是看神色,他比王洛娘平靜許多,彷彿有種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定力。

  族長便遣了長子與他們同去莊園——當然,名義上這是王氏族中處置罪婦之處,實際卻是王子獻豢養部曲之地。若非有他的部曲在前頭領路,王家族人定然也尋不著這座隱藏在秦嶺深處的小莊子。

  當他們連夜趕到時,莊園中早已經掛起了素白幡。王洛娘淚如雨下,踉踉蹌蹌地奔到靈堂中,扶棺痛哭。王湘娘神色稍淡一些,亦同樣流了淚,勸她節哀順變。王子睦垂首仔細端詳著松木棺中憔悴得幾乎令人難以相認的婦人,亦是恭恭敬敬地給她唸經守夜。

  不過,待到王洛娘哭得昏倒過去,被安置在廂房中歇息的時候,王子睦卻悄無聲息離開了靈堂,來到立在田壟上的王子獻身邊。兄弟二人沉默許久,他望著兄長的背影,有些艱難地低聲道:「阿兄,我想給她唸經超度,以全孝心。」

  「……」王子獻緩步前行,來到村莊一側的雜樹林中。裡頭有座頗為簡陋的荒墳,連墓碑都不曾立,幾乎早已被野草淹沒了。王子睦心頭微震,默默地將野草除去,跪在墳前念起了《心經》。一遍又一遍,彷彿唯有如此,方能超渡在此處盤桓不去的亡魂。

  「你恨我麼?」王子獻注視著他,倏然問。

  良久之後,唸經之聲稍歇,方聽見輕輕的回答:「因果相報,僅此而已。以前我想不通,也不敢想。而今終於明白,即便她是我母,亦必須承擔自己的業報。至於兄長,不因她而憎恨我們,反倒處處對我們照顧有加,我又有何顏面憎恨兄長?」

  曾經他以為遮住自己的眼,塞住自己的耳,便可佯作從未發現母親對長兄的惡意,但最終卻不過是一派天真罷了。惡便是惡,業報便是業報,與誰做下的無干。該報之時,亦是天意。或許,他的確是個不孝子罷,將是非曲直看得比血緣和仇恨更加重要。

  「阿兄,此事莫要讓阿姊知曉。」他能想通,王洛娘卻未必。畢竟,她與母親的情分更深厚些,心底深處也始終不曾放下過去。

  「放心。」雖然王子獻其實並不十分在意王洛娘對自己究竟是尊敬還是憎恨,但若能維持家中的平靜寧和,所有的秘密還是隨著死去之人埋葬起來得好。

  數日之後,葬儀結束,稍顯簡薄的松木棺被葬入了後山之中。王洛娘姊妹都不知曉,那松木棺內其實空無一人,而後山挖好的墓穴裡已經悄悄移進了一具骨殖。直至這時候,死去的人才終於得以立碑祭祀。而後,唯有王子睦發現,老宅之中多了一位沉默寡言的管事娘子,身形看上去頗有幾分熟悉。

  小楊氏「下葬」後,王家兄妹便遷至商州老宅中守孝,服齊衰三年。王洛娘是出嫁女,只需服喪一年。王子獻特意派人將她送回長安,留在何城身邊守孝即可。同時,他也寫了一封聲情並茂的摺子,表明了自己辭官守孝的態度。

  聖人聽新安郡王讀完他的摺子,神色略有些異樣地盯著他看了許久。李徽雖有些疑惑,卻很是坦然地任他打量。不多時,聖人便按著眉頭揮了揮手,長嘆道:「也是時機不巧,雖然是他的繼母,又待他不好,到底也須得服孝才能全了名聲。罷了,罷了,你去罷。」

  李徽擰著眉,思索著聖人究竟是自何處得知王子獻的身世——難不成,他這些時日特意調查了王家?又或者,是因著悅娘與子睦的情意有了端倪,才進而使他對王家之事產生了興趣?但王子獻早已將諸多痕跡抹平,許多舊事已經查不出來,除非……

  出了宣政殿後,遠遠地就見李璟小心翼翼地挪了過來:「阿兄沒事罷?這兩天叔父逮著我,問了許多事。有你的,也有王致遠的。說來也奇怪……他對你們二人之間的交情怎麼那般感興趣……」

  李徽猛然間抬起首,靜靜地盯著他。

  李璟驚了一跳,訕訕地往後退了兩步:「我,我應該沒說甚麼不該說的,阿兄放心。」

  問題是,你知道什麼是不該說的麼?李徽忽然有種扶額喟嘆的衝動:「景行,如今環娘、悅娘都成了婚,叔父的病情也穩定了,你該早些啟程去勝州了罷?」

  「阿兄……」李璟以為他依然怒火未消,忙辯解道,「連叔父都說,我和大兄再遲些時日去赴任也無妨……」

  「最近你阿娘時常來找我阿娘商量,要給你尋個才貌雙全的小娘子,你不知道麼?」李徽終究放出了殺手鐧。

  李璟立即果斷地往回奔,直衝宣政殿而去:「叔父!叔父,孩兒想去赴任!總不能讓勝州都督府一直空著……」

  正飲著苦藥的聖人懨懨地望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說不出的複雜,彷彿辨認,又彷彿確定了甚麼,更似是隱約鬆了口氣:「你想去,那便去罷。」而後,他便看著這個侄兒歡呼雀躍著離開,再次輕嘆一聲。

  李徽本以為自己即將迎來暴風驟雨,亦暗自做好了各種辯解的準備。孰料,接下來的日子卻仍舊平淡寧和,彷彿一切都不曾發生,依然如故。這令他不由得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莫非,是他多想了?

  一年之後,大明宮宣政殿。

  昏迷多日的聖人終於清醒過來,張開雙目便見妻女兄弟們都圍攏在病榻前,幾乎每人的雙眼都有些紅腫。他飲了些參湯之後,便掙紮著依靠在杜皇后身上,憐愛地望著尚且懵懂不知事的年幼愛子,斷斷續續地道:「二兄,三兄,太子……日後便交給你們護著了。」太子年幼,必須依靠宗室中的長輩,日後方能逐漸立穩,緩緩收攏大權。而論起血緣與親近,沒有比越王與濮王更合適的人選了。

  「聖人放心,臣必定不辜負聖人所望。」李衡拭去了眼角的淚,低聲應道。

  李泰則哭得格外傷心,幾乎是上氣不接下氣:「五郎,你才是太子的阿爺!你才是這大唐天下的聖人!也只有你,才能像阿爺教導你一樣,將太子教養成一位明君啊!!」

  兩位兄長截然不同的反應,與他們的性情正好相合。聖人神色柔和了些:「三兄,朕已經沒有餘裕教養他了,所以才只能託付給你們……」有杜皇后與李衡在,他也不必擔心李泰將好端端的太子給教歪了。更何況,就算是李泰悉心養大的孩子,如今看著似乎也很聰敏,脾性氣度與他完全不像。

  「梓童,咱們的孩兒年紀太幼小,唯有讓你垂簾聽政了。若有不決之處,上可問舅父,下可問伯悅與玄祺,你只需斟酌決斷即可。從今往後,便需你辛苦些,照料著兒女們了。」聖人又輕聲對杜皇后道,將冰冷的手覆在她的掌上。

  杜皇后泣不成聲,自是頷首答應下來。而聖人又叮囑長寧公主道:「好悅娘,下一回再嫁,便全憑你的心意了。他……他確實是位不錯的郎君,日後你們定能琴瑟和鳴。」聽得不仔細之人,以為聖人所言的是駙馬尉遲二郎。然而,同樣跪在榻前的尉遲二郎卻是心明如鏡,知道聖人誇讚的是未來的駙馬都尉。

  長寧公主亦是怔了怔之後,方含淚答道:「阿爺儘管放心,兒可是你與阿娘的女兒,日後定能活得風光自在。想得到什麼,兒便親自去取回來,絕不會委屈自己。」

  「很好,朕的女兒,就應該如此。婉娘,如今好好聽你阿娘與阿姊的話,日後有了自己的主見,便可自行決斷了。原本,阿爺還想等到你出降的那一日,唯有親眼看著你出嫁,心裡才能徹底放心。可眼下……恐怕是……等不到了……」

  「阿爺……阿爺別……別離開我們……」永安公主撲在病榻前,再也忍不住心中悲意,嗚嗚放聲大哭起來。

  「伯悅,有你在戶部,朕一直覺得安心。國庫,往後便由你來守著了。時不時也讓太子去瞧瞧……教他這些實務該如何處置,免得他長成了何不食肉糜之輩……」見李欣答應得十分堅定,聖人不由得點了點頭。咳了兩聲後,他四顧望見李徽,嘆道,「朕知道,王致遠已經回京了,正在你的別院中住著。將他帶過來。」

  李徽呆了呆,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是好。

  「你們二人之事,朕也不計較了,更不逼他娶妻了,他總該露面罷?!」聖人一眼橫了過來,言下之意卻彷彿石破天驚,令在場眾人——尤其是濮王李泰,傻呆呆地張大了嘴,完全無法相信自己方才聽見了甚麼。

  直到將孝服換成公服的王子獻匆匆入宮,立在宣政殿前等著他的李徽亦遲遲未能反應過來。王子獻悄悄地藉著長袖的遮擋,緊緊地牽住了他的手:「莫要擔心。聖人既然早已知曉,卻隱忍不發,想來必定也有默許之意。」

  「……」李徽竟無言以對。

  「而且,對於聖人而言,我們此情此舉,自是更令他覺得放心了。」畢竟,他們二人相守,便意味著無嗣。即使權勢再煊赫,亦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日後在需要還政的時候,也不會生出甚麼貪戀權位甚至是改易天下的念頭來。

  二人五指相扣,一步一步,朝著宣政殿內走去。

  無論即將迎來的究竟是滔天巨浪,或是春風化雨,都有他們二人同行,無懼無悔。

  總章八年十月二十日,聖人駕崩,謚號孝皇帝,廟號高宗。奉臨時奪情復職的中書舍人王子獻所擬的大行皇帝遺旨,太子以幼沖之齡登基,進封杜皇后為太后,垂簾聽政。吳國公秦安封為太師、荊王封為太傅、簡國公許業封為太保,作為新帝三師輔佐朝政。

  待到國喪期過去,大行皇帝亦送入了乾陵安葬,朝廷便緊接著為年幼的新帝舉辦了登基大典。而後,冊封的敕旨亦是接連不斷地傳出來:諸位宗室長輩們皆加封戶上尊號,長寧公主、永安公主加封長公主,籍籍無名的四皇子則被封為陳王。

  轉年,新帝改元,是為景雲。

  景雲元年,新安郡王出任宗正卿,中書舍人王子獻升任兵部侍郎。

  景雲二年,靺鞨與高句麗殘部再度作亂。兵部侍郎王子獻轉封平州大都督,與轉任幽州大都督的天水郡王互為犄角,連連立下戰功。在征戰中,王子獻斬殺逆王李諶,活捉其嫡次子,徹底平息總章六年的河間郡王叛亂。

  景雲三年,南部靺鞨與高句麗終于歸附,大唐建立安東都護府以及諸羈縻州都督府。首任安東都護府大都護即為天水郡王。平州大都督王子獻則出任東北最遠的羈縻州都督府之大都督,始對靺鞨與高句麗人施以教化,並鼓勵他們與唐人通婚以及唐人外遷開墾荒地耕種等等。同年,新安郡王李徽兼任宗正卿與禮部尚書,總攬貢舉之事,廣為取士。

  景雲四年,安西都護府突厥生亂,嗣越王遠征西域,內遷大唐子民五十萬入西域,從此坐鎮安西都護府,數十年如一日。楚王自請南下,出任舊交趾郡今交州大都督,家眷回到長安安置。嗣濮王赴吐谷渾故地,成為大都督,抵禦吐蕃入侵。長寧長公主與駙馬和離,數月後,奉杜太后懿旨,下降王子獻之弟,時任起居郎的王子睦。

  景雲五年,杜太后崩逝,留下懿旨。新帝按太后懿旨明發敕旨,封長寧長公主為秦國長公主,封永安長公主為吳國長公主,進封新安郡王為魏王,進封天水郡王為燕王,進封王子獻為兵部尚書。之後兩三年內,簡國公許業、鄂國公尉遲慶先後逝世。

  景雲八年,吳國長公主下降千牛備身楊慎,壽陽縣主下降殿中侍御史閻十五郎。

  景雲十年,魏王轉任吏部尚書,封同中書門下三品。王子獻轉任戶部尚書,並因計功封應國公,同封同中書門下三品。二人前後成為宰相。

  景雲十二年,魏王接替告病不出的吳國公出任尚書省左僕射,清河大長公主駙馬秦慎出任尚書省右僕射,王子獻接替荊王出任中書令,秦國長公主則把持門下省侍中之權。由是,濮王一脈與琅琊商州王氏權傾朝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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