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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326章
第三百二十六章 裡應外合

  夜色漆黑如墨,一彎新月孤懸空中,襯得周圍的星辰越發光芒璀璨。

  破敗而寂靜的寺廟內,一名年輕的僧人抬起首,凝望著星辰變幻。遠處隱約傳來陣陣哭喊與尖叫聲,他神色微微一動,輕聲默唸著「阿彌陀佛」,眼中滿是悲憫與不忍。不多時,他便轉身回到殿中,默默地擦去佛像上的灰塵,低聲地唸誦起了《心經》。他的聲音十分清越,誦讀經文隱含韻律,很是動聽。

  「圓悟法師!」這時候,一個小沙彌飛快地推門進來,滿面急色,「有一家人自稱是寺廟的信眾,想讓女眷悄悄地躲在廟中,眼下正等在外頭呢!咱們究竟該不該答應?那些該墮入地獄的兵匪正在挨家挨戶地搜查,很快便要輪到咱們了!」

  圓悟思索片刻,果斷地道:「讓她們都進來。我記得廟中有個藏糧食的地窖,只能委屈她們在裡頭住上些時日了。」說罷,他親自出去打開了歪歪倒倒的廟門,將外頭立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一家老小迎了進來。

  為首的中年男子怔了怔,低聲問:「這位比丘看著甚是眼生……不知廟中的方丈與其他比丘去了何處?」

  圓悟尚未回話,男子身後拄著枴杖滿頭銀發的老婦便立即在他腿上敲了好幾下:「小師傅好心好意讓咱們一家人進來避難,你問東問西地作甚?小師傅,實在慚愧得很,這些時日不得不在廟中暫時避一避了。我們已經備了些糧食,與兩位小師傅一起節省著用,大約能支持三五個月。料想朝廷在這三五個月裡,也該平定這幫逆賊了。」

  老婦精神奕奕,身後的中年婦人性情溫婉,幾個少年少女目光清正,看來也應當是低階官宦人家,頗有幾分見識。圓悟雙手合十念了聲佛號,和中年男子帶來的部曲一起將廟門合上後,便讓小沙彌將他們一行人帶進地窖中。需要藏身的攏共也就七八個人,和行李糧草等擠在一起,也不算太過逼仄。

  將家人安置妥當後,中年男子方鬆了口氣,又以探究的目光打量著圓悟。將家人都託付給陌生之人——即使是個出家人,他也無法全然安心。只是,如今他已經沒有其他的選擇——或者生,或者死,都該一己承擔,絕不能連累家人。

  圓悟淡淡地看了一眼他身後立著的幾個猿臂蜂腰的虯髯大漢:「小僧是從長安前來寺廟掛單的。方丈與其他僧人二十餘日之前,被逆賊抓入王府之中,至今未歸。另有幾個小沙彌,趁亂離開了廟中。眼下整座寺廟,也只剩下小僧與沙彌惠知。」幸而寺廟並不大,前後不過兩進,又被兵匪打砸搶了一遍,沒有甚麼人願意再踏進來,他們才能安然活到如今。

  「長安?」中年男子雙目微微一亮,「比丘既從長安而來,可知……天水郡王?」

  「天水郡王?越王之子,專擅武事,長安城中人盡皆知。」圓悟神色絲毫不變,「難不成這一回,是天水郡王率領先鋒軍前來攻打勝州?那檀越儘管放心,這位大王性情率真,即使攻下勝州,也不會大開殺戒。若是不曾附逆,應當安全無虞。」

  中年男子的神色不禁略鬆了松,嘆道:「某也不知自己算不算是附逆。勝州城門關閉之後,便是想要往外送消息也是痴心妄想。刺史早已和逆賊同流合污,我們這些低階文官又能如何呢?據某所知,便是刺史身邊的輔佐官也有心不甘情不願者,不過是家人性命都受到威脅,所以不得不虛與委蛇罷了。」

  「既是虛與委蛇,想來眾位檀越也都在想著脫身之法。何不暗中聚在一起商討,或許能尋出解決之道。」圓悟道,朝他輕輕頷首,「一人智慧雖少,但靈性或可一現。聚沙可成塔,亦可成就大智慧。」

  中年男子怔了怔,苦笑道:「不錯,某都已經將家人藏起來了,還有何懼?若不能盡快平息這場叛亂,任這些惡賊為所欲為,勝州百姓們不知還須得死傷多少人!!」說罷,他鄭重地向著圓悟行了禮,這才帶著部曲離開了。

  圓悟立在空空蕩蕩的庭院中,沉思片刻之後,再度回到了佛殿中誦經。不多時,一群窮凶極惡的兵匪闖將進來,罵罵咧咧地四處搜了搜,竟連一顆糧食都尋不出來。他們自然無比失望,只能洩憤般踢了幾腳僧衣破舊的圓悟與小沙彌惠知,這才扛著生滿了鏽的橫刀離開了。

  「法師。」惠知揉著身上的青青紫紫,瘦得幾乎脫了形的小臉上依舊滿是信任,「咱們該怎麼辦?他們隔三差五就來一回,好不容易化緣得來的糧食都不剩什麼了。」

  「只能明日再去化緣了。」圓悟揉了揉他長出薄薄一層發茬的小腦袋,恍然間想起了從前的俗世舊事,略有些出神。雖然方才的老婦人已經許諾自家的糧食也可供給他們二人食用,但他們上有老下有小,他自是不忍心分去他們的口糧。

  「不過,僅僅只是化緣可不成,日復一日只能受他們磨搓。雖然咱們佛家弟子面對一切苦難都該甘之如飴,只當作佛祖賜予的磨難,但眼睜睜看著信眾們受苦受難,卻不能施救,可並非佛門所為。」

  勝州城的百姓們加起來足有數萬,逆賊留下的兵匪僅有幾千而已。這些時日以來,他們忍氣吞聲地受兵匪們折磨劫掠,不過是河間郡王的餘威猶在,又不知朝廷兵馬已到,所以暫時只能忍受罷了。不過,北疆的民眾素來悍勇,豈會甘心受逆賊欺壓?此刻他們便猶如曬得枯幹的草原,只需引一顆火星,便可成大火燎原之勢。

  下有數萬激憤沸騰的民眾,上有不願附逆的低階官員,解勝州之局,也許僅僅只需要時間罷了。天水郡王李璟雖是首次用兵,想必也應該能把握得住這等良機罷。否則,誰會派他來做這個先鋒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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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夜,趁著天水郡王尚未完成合圍的佈置,勝州北側城門悄悄開啟。只匆匆休整了幾日,傷勢遠未痊癒的河間郡王帶著一千餘親兵,繞道黃河之北,趕往已經牢牢控制住的朔州繼續休養。至於勝州,交由他的心腹屬下暫時代管,許以諸多重利。如今這州城裡頭既沒有他的家眷,也無糧草金銀等物,即便被攻了下來,於他而言,亦是毫無損傷。

  勝州城西南側新紮起的連營之內,居於正中的帳篷燈火通明。天水郡王李璟皺著眉,聽程惟程御史說起這些天打探出的消息:「如此說來,迄今為止,只通過信鴿接到了寥寥幾則消息。關於河間郡王、勝州刺史、突厥部落、鐵勒部落這些要事,卻是一概不知?」

  「不,勝州刺史早已奉著河間郡王妃及其子女離開,去了朔州。至於突厥部落和鐵勒部落,目前正在太原府附近駐紮。據說若非阿史那真啜將軍及時趕到,太原府便極有可能被他們合圍。至於勝州城內目前發生了何事,我正在等消息。」程惟回道,比他更淡定幾分。

  「先前巡撫勝州的時候,也曾與幾名低階官員交好。他們都保證,一定會指證河間郡王謀逆。既然那時候他們便不想同流合污,若是不出意外,如今大概亦是初心不改。只要他們能夠在城內策應,勝州城便指日可破。」

  「你必須能夠及時與他們聯繫。」李璟的眉頭擰得更緊了,「眼下連聯繫他們的法子也沒有,如何能夠確定他們的想法如初?如何確定他們的安危?又如何能與他們約好裡應外合的時機?」

  「大王儘管放心,勝州城中有十來個咱們留下來的人。他們定然會想方設法促成此事。」程惟道,啜了一口早已冷如冰水的茶,「大王不妨先以攻心為上,激一激某些躲在勝州城中,龜縮不出的人。」

  「暫時也只有如此了。」李璟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直到此時,杜重風才接道:「我倒並不覺得,河間郡王會一直留在勝州養傷。如今一共三路大軍逼近勝州,景行也已經在城外紮了營。若是合圍起來,便是甕中捉鱉,無路可逃。我認為,他應該會早早逃出勝州城,前往朔州退避。攻完勝州之後,我們便必須急轉趕去朔州。」

  這時候,一名兵士快馬入營,飛奔至帳中稟報:「報!!斥候方才打探到,有一行千餘人乘著河面結冰,已經越過黃河離開了!!」

  李璟臉色大變,擊案而起:「絕不能教他逃了!必須追!!立刻給我牽馬!!」說罷,他便大踏步往外而去。

  「大王不必親自去。」程惟立即起身攔在他面前,勸阻道,「收復勝州需要大王坐鎮。而且,若是毫無準備地匆匆追上去,定然十分危險,畢竟朔州附近都在叛軍的掌握之中。沒有武器,沒有糧草,即便追上去又能支持多久?」

  「難不成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他逃走?!」李璟橫眉豎目地將他推開。他心中早已悶著一口氣,說什麼都想拿住這個逆賊,為自家人出氣!!

  「景行,交給我罷。」杜重風道,微微一笑,「我就是為此而來的,可不能讓你搶走了差使。否則,又該如何向新安郡王交代?」

  「……」提起自家堂兄,李璟一時無言以對,只得悶聲道,「你也不可太過冒險……我臨時給你一個官職,多帶些人馬……」他其實還有許多話想要叮囑,但在程惟面前,滿腹的關懷之意卻怎麼都說不出口。

  杜重風彷彿發覺了他的言下之意,輕輕點了點頭:「放心罷。」說完,便領著一群精神抖擻的部曲以及五百兵士離開了營地。

  李璟只能悶悶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北疆的寒風之中,轉而望向近在咫尺的勝州城時,眼中冒出了幾分凶光來:「十日之內,必破勝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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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六日後,憤怒的勝州民眾們遂扛著自家粗製濫造的武器,擊退了守在城門附近的兵匪,打開了城門。天水郡王趁機攻入城內,在百姓們的指認與襄助下,將數千無法無天的兵匪皆殺的殺關的關。又有不少低階文官指認附逆的叛賊,或者親自引路捉拿逆賊。於是,不過一天光景,就收復了勝州城。

  消息迅速傳到了西路軍與中路軍大營之中。兩位行軍大總管不約而同地傳令,繼續向西,征伐朔州以及附近附逆的突厥部落、鐵勒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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