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七章 不入虎穴
「好!好!!不愧是朕的侄兒!」
聖人親自將風塵僕僕前來報喜的兵士扶了起來,眉宇間皆是遮不住的喜意,襯得越發容光煥發,彷彿一瞬間便褪去了昔日的病容。他接過奏摺,又細細看了一遍,不禁擊案而笑:「勝州百姓果然對逆賊深惡痛絕,主動驅逐賊匪打開城門,迎入平叛的大軍——這才是大唐的黎民!!這才是朕的子民!好!極好!!」
「聖人與朝廷方是民心所向,逆賊不得人心,必定戰敗。」中書舍人王子獻勾起唇角,躬身行禮道,「西路先鋒軍攻克勝州之事傳出來後,我軍士氣必然大漲。此時乘勝而追,再下朔州,剿滅逆賊亦是指日可待!臣先一步恭喜聖人!!」
「借王愛卿的吉言了。」聖人興致勃勃地讓傳令兵將攻克勝州的詳細情形再講一遍。那兵士生得高大威猛,說話卻不似尋常百姓那般粗放乾癟,反倒猶如法師們講經一般活靈活現。令人彷彿身臨其境,隨著他所言或緊張或暢快,或喜悅或感傷。
聖人聽得頗為感慨:「料不到民間居然藏著如此眾多的義士,可須得重重地獎賞。那位暗中勸服民眾們驅賊的年輕比丘,法號似乎有些耳熟。事後他悄然離開,並未去見官員和景行,倒確實是位塵世之外品性高潔的佛門子弟。不過,立下功勛自然當賞。既然他是自長安而來,不妨讓他拜入玄惠法師門下罷。或者封他成為寺廟的方丈,又或者給他所在的寺廟修繕一番,造幾尊鍍金大佛。」
王子獻怔了怔,垂下眼:「聖人之恩,臣替圓悟心領了。他不過是盡大唐子民的責任罷了,也算不得立下甚麼大功勞。」
聖人聽了,挑眉望向他,似是等著他的解釋。便聽這位年輕的心腹愛臣接道:「圓悟出家之前,俗名王子睦,是微臣的阿弟。他的師父正是玄惠法師,大慈恩寺因陛下而建,香火鼎盛,已經領受了陛下的隆恩。說不得陛下昨日建寺之因,方有了今日之果。因果相報,是為佛緣。」
聖人在重用他之前,當然曾略微瞭解過他的家世出身,聞言也依稀想起了幾分,嘆道:「真是可惜了。從他在勝州的作為看來,必定與你這位兄長一樣,是個有勇有謀之士。若你們兄弟都能為朕所用,必定如虎添翼。不過,人各有所志,亦不能勉強啊。」
「聖人謬讚了。」王子獻想起自家三弟,心中亦只餘嘆息。說是人各有所志,然而他的志向果真是遁入空門,不問凡俗麼?因一時的執念而遠避空門,縱然堅持不聽勸阻,佛心也未必堅定。唯有等他徹底想通之後,他們兄弟二人方能真正溝通心聲罷。
旋即,聖人又命王舍人擬了一封敕旨,令尉遲大郎成為傳旨使,與傳令兵一同奔赴勝州。敕旨中自是洋洋灑灑數百言的鼓勵與獎賞,從天水郡王到每一位揭竿而起的黎民百姓都不曾遺漏。當然,聖人遠在太原府,所攜財物也並不算多,不可能將獎賞都運過去。故而,所賞的那些金銀糧食,皆從附逆者家產而出,不足者暫且記下,回京後再補。
王子獻將尉遲大郎和傳令兵送出了行宮,給他們彼此引見。尉遲大郎絲毫不掩驚訝之色,拍著胸膛大笑:「王兄果然交遊廣闊。放心,既然樊午兄弟是王兄之友,便是某之知交。這一路上,某正好與樊午兄弟請教些戰場之事!」
樊午嘿嘿笑起來,立時便覺得這位出身國公府的貴公子不愧為武將之後,性情與他極為相投:「致遠可有甚麼話遞給天水郡王或者九思?在我過來之前,他們倆正因下一步到底該攻打朔州還是前後夾擊太原府戰場爭得不可開交。天水郡王不知發了多少次脾氣,差點就自己拔營跑了。」
「勝州總該留人駐守,只需安排妥當即可。至於該攻打朔州,還是夾擊太原府戰場,自然須得從情勢來判斷。」王子獻笑了笑,「我離得太遠,不瞭解戰場的消息,便由他們自行決斷罷。」在他看來,除非邊疆生出變故,否則平定河間郡王叛亂也不過是或早或晚的事罷了。如今的每一個決定,尚不至於影響戰場形勢,逆轉勝負。既如此,不妨讓李璟和程惟歷練歷練也好。
尉遲大郎沉默片刻,方疑惑道:「九思,是程御史的字罷?他奉命往勝州傳聖旨,並未加封為軍中之職,何以能對天水郡王的用兵之策提出異議?天水郡王方是先鋒官,即便是麾下幕僚意見不同,也理應由他來做出決斷。」
「……」他說得如此有道理,樊午一時竟無言以對。
王子獻不禁失笑,輕輕拍了拍他的臂膀:「大郎所言極是。雖是友人,卻也不能肆意踰矩。九思若是覺得有異議,待到此戰結束之後,再上表彈劾亦不遲。」作為朋友,他們之間相處太過隨意了,公私不分可不是甚麼好事,日後遲早會被人抓住把柄攻訐。程惟一向謹慎,許是有些擔憂李璟,方踰越了本分。
目送二人縱馬離開後,王子獻方攏了攏身上的大氅,踏著冰雪往回走。一路上宮牆高聳,松柏儼然,格外恢弘,卻遠遠稱不上有甚麼景緻。只不過,皚皚白雪掩住了歲月的斑駁痕跡,顯得宮殿氣勢更加驚人罷了。
這一處行宮位於太原府西南郊外,乃是當年太宗皇帝奉高祖皇帝前來巡幸時所建。據說早年曾是太宗皇帝誕生的別院,故而曾生出龍氣盤旋的異象來。聖人堅持不入太原府,而是駐蹕在這座行宮之中,或許亦有守護行宮,取其吉兆之意。畢竟,若是行宮有失,不僅皇家大傷顏面,亦算是對先帝的不孝。
而這種堅持,也令東路大軍壓力倍增,更不敢讓逆賊越過戰場一步。倘若有太原府堅固的城牆,即便被敵軍圍困,也可不必過於擔憂聖駕安危,堅守數日,徐徐圖之。而今空有一座行宮,若是教敵人衝撞了御駕,所有人都難辭其咎。
聖人的固執,這一段時日王子獻也已經見識到了。也許一時間,殿中監與他都難以勸服聖人駕臨太原府。但若是當真面臨危急情況,他便是冒著大不韙,亦必須將聖人護送到太原府城池中。至於行宮,即便被叛軍破壞了,也可再進行修繕。先帝地下有靈,必定不會怪罪。
就在此時,殿中少監領著十來個異族男子匆匆而至。這些人年紀有老有少,膚色黧黑,衣袍裝束以及配飾鑲金帶銀,都甚為精緻,可見應當是突厥與鐵勒部落中的貴族。不過,他們雖生得高大健壯,舉止間卻甚為拘謹,甚至隱隱帶著些憂慮,彷彿因即將面聖而有些緊張不安。
又有數十千牛衛按著橫刀,冷森森地在他們周圍護衛,為首者正是魁梧得猶如鐵塔般的尉遲二郎與三郎兄弟。沒有任何人懷疑,倘若這些突厥貴族若有任何異動,頃刻間便會被他們清理得乾乾淨淨。
王子獻眯了眯眼,隨在他們身後進入了燕居殿中。這些異族貴族很是順從地給聖人行了禮,聖人亦特意命人搬來他們慣用的胡床讓他們安坐,這才詢問道:「真啜將軍的奏摺中提起,你們原本在夏州與勝州之間逐水草而居,可是因逆賊所驅,才不得不遷往關內?」
「回稟聖人,臣等確實不得不內遷啊。」其中一位老者用口音有些奇特的長安官話,斷斷續續地講述了他們幾個部落拒絕叛軍的招攬,四處躲避的艱辛生活。
原本這一年草原上的年景便不好,大雪提前而降,牧草枯死,牛羊皆受凍而亡。他們本來希望求助於附近的單于都護府,請大單于為他們舍些糧草,無奈卻被叛賊攔阻了北上的道路,所以不得不南下掙扎求生。又因叛亂乍起,南部的幾座州城防備森嚴,不許他們靠近,遷徙來去竟是無人收留。幸而這時阿史那真啜將軍派人清查附近突厥部落與鐵勒部落的情況,他們才能得此機會覲見聖人。
聞言,聖人目露不忍之色,溫和地輕嘆道:「年前巡撫各地的御史趕回京中,朕也接到了草原上恐有饑荒的消息,已經命周邊各州府調糧草賑災。不過,因逆賊居心不良,才使你們未能及時領到糧草過冬。這樣罷,你們暫且駐紮在太原府附近,先熬過這個冬天,再回去亦不遲。」
「臣等叩謝聖人!」眾突厥與鐵勒貴族忙不迭地跪下行禮謝恩。
聖人又問:「勝州與夏州之間設立了幾個羈縻州,不知有多少部落與你們面臨同樣的境地?又不知還有多少部落已經附逆?朕這次御駕親征,一則為平叛,二則為召見他們而來。倘若遣使宣召,你們覺得,有多少位族長或可汗願意前來?」
「天可汗召見,臣等便是遠在萬里之外,也當星夜兼程趕過來。」方才那位老者答道,「只不過,一些部落因這次饑荒受了逆賊的恩惠,所以心裡生出了動搖,既想為天可汗盡忠,又想報答他們的救濟之恩……」
「即使知道他們是逆賊,也要附逆報答他們的恩情?」聖人揚起眉,「難不成,他們竟不知何謂是非善惡麼?只隨著施恩者而動,隨時都會背叛?既如此,他們如今可是對朕心懷怨恨?覺得朕沒有給他們足夠的恩惠?」
「他們也是一時糊塗……」老者吶吶答道。然而,他身後的一位年輕人卻忍不住用突厥語道:「甚麼一時糊塗,也就是圖別人許諾的金山銀山,貪心不足而已。如果他們和咱們一樣對天可汗忠心耿耿,就該和咱們一起遷居關內,而不是跟在那群叛軍後頭遷徙。」
守候在側的鴻臚寺官員翻譯了他所言,聖人含笑望了他一眼:「他們一時為金銀所迷惑,卻並未立即派兵援助叛軍。朕身為天可汗,當然也會原諒他們的一時糊塗。只要他們願意前來覲見,不但此前所犯之罪既往不咎,朕也同樣會重重獎賞他們的忠心。如何?哪位愛卿願為使節,帶著朕的宣旨使去說服他們?」
那年輕人立即眼睛一亮,磕磕絆絆地回道:「臣,臣願往!」
「好!重賞!!」聖人立即命殿中監賞賜他一百金,又問,「鴻臚寺哪位愛卿願意出使,替朕宣旨?」
不待鴻臚寺少卿舉薦,王子獻便響應道:「臣願為聖人分憂。」
聖人不由得一笑:「王愛卿之膽量與忠心,朕自然明白。不過,此去突厥與鐵勒部落,須得通曉他們所言。愛卿便不必搶奪鴻臚寺的差使了。」
然而,王舍人卻甚是淡定地回道:「突厥語與鐵勒語,臣都學過,溝通應當無礙。」
聖人一怔,大笑道:「王愛卿一人,足可抵得上數十人啊!朕倒是覺得好奇了,還有什麼是王愛卿不知道的麼?!」
王舍人頂著鴻臚寺眾人虎視眈眈的目光,很是從容地回道:「聖人謬讚,臣也不過是在遊歷的時候,略學了學罷了。」他既然想早日能得官居一品,自然不能放過任何一個立功的機會。否則,什麼時候才能身著袞冕,與他家玄祺並肩而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