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三章 破局之法
第二日,趁著吳國公府舉辦宴飲的時機,李徽與長寧公主將所有證據呈給了長輩們。這些長輩皆是親近可信者,如濮王妃閻氏、臨川長公主、清河長公主以及吳國公秦安、駙馬秦慎父子二人。至於濮王李泰、駙馬周子務這樣的人物,顯然並不適合討論這等機密要事。同時,諸如荊王以及永安郡王等,在河間郡王的眼皮底下也不適合往來。
與性格謹慎的女眷們以及陷入沉思中的秦慎相較,秦安顯然對晚輩們的證詞十分信賴。即使他只在除夕夜宴與大朝議時見過河間郡王兩回,亦以老辣的目光,看出了其人身上的頗多疑點。於是,聽聞河間郡王攜子來赴宴後,他便讓秦慎與秦承將這位傳聞中的「逆王」領到自己跟前,也好仔細瞧一瞧。
半個時辰之後,這位圓圓胖胖的老人回到眾人所在的花廳中,神色略有些深沉:「今日來的,定然是假王。」
李徽與王子獻對視一眼,無言地交換了他們的看法:在荊王府的那一回,假王看似並未露出多少破綻,而荊王作為其「盟友」,便是瞧出些許不對,亦始終維持沉默;今天則是河間郡王的又一次試探,以吳國公府與清河長公主、駙馬秦慎來考驗假王的能力。
然而,千算萬算,河間郡王或許不曾料到,一直稱病的吳國公秦安居然破例出面見了假王。縱然假王的破綻較少,應對也十分得體,此刻亦難免忐忑不安,唯恐秦安有所懷疑。當然,秦安這等老狐狸自然不會打草驚蛇,不過與他泛泛而談了幾句,便假作身體不適請他離開了。假王見四周始終毫無異樣,秦慎與秦承一直都在招待客人,方緩緩安下心來。
「老夫立即給聖人寫一個摺子,你們隨後便帶進宮去。」沉吟片刻後,秦安道,「在上元節之前,無論聖人何時召見,想必河間郡王都沒有膽量讓假王替他入宮。聖人不可能親眼判斷假王的存在。沒有合適的名目,也無法公然搜查河間郡王府。說不得便是搜查,也查不出甚麼來,畢竟這位假王極有可能是他隨身的侍衛或部曲。」
「舅祖父覺得,叔父會相信我們的判斷麼?」李徽臉色凝重地問。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秦安瞥了瞥在場眾人,「不必都浩浩蕩蕩地入宮,只需三四人便足矣,否則必將引來不必要的猜測。你、王大郎,而後便是悅娘與三娘(清河長公主)。待到宴飲結束之後,即刻去罷。早些佈置下去,我們也能安心。」
既然長輩已經這般安排了,閻氏與臨川長公主自然遵從。倘若她們過多干涉此事,也確實並不妥當。清河長公主與聖人不僅同為秦皇后所出,而且年紀相近,自幼一同長大,情分比之其他兄弟姊妹都更勝幾分,自是格外與眾不同。更不必提她嫁入了秦家,駙馬亦是聖人的心腹了。
而李徽察覺秦安所言的未必僅僅只是河間郡王的猜疑,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凜。許是最近的日子過得太順風順水了,他險些忘了盤踞在太極宮中的那一位絕非真正溫和的長輩。若希望長輩始終慈愛相待,自然不能隨意越過某些敏感的界限。
傍晚時分,吳國公府的宴飲行將結束,李徽與王子獻護送著長寧公主的厭翟車駛向了宮城。這些時日裡,幾乎每天皆是如此。畢竟永安公主尚且年幼,就算宴飲再熱鬧,亦不可能長留宴飲場中。只不過,今日護送她回宮之人除了兄姊之外,還多了一位王補闕罷了。當然,沒有人知曉,此刻厭翟車中坐著的,是三位貴主。
一行人來到安仁殿拜見了杜皇后,由李徽說明了真假河間郡王之事。杜皇后隱約曾聽長寧公主透過幾句,此刻也並不覺得十分意外。她以讚賞的目光打量著年輕而又俊美的王補闕,這樣出眾的青年,誰不見之甚悅呢?
「幸而王郎君敏銳,才發現了假王的蛛絲馬跡。此事關系重大,也該讓聖人來處置才好。」 說罷,她便命人去甘露殿請聖人。不過,傳話的尚宮還未行禮離開,便有宮人躬身進來,說是聖駕到了。不多時,聖人就披著重重裘衣步入安仁殿中,臉色略有些蒼白,透出濃濃的疲倦之態。
「妹妹居然也在?」他彷彿有些意外,此時能在安仁殿中見到這麼多人。制止了眾人對他龍體欠安的擔憂後,他緩聲道:「不過是稍有些受寒,夜裡睡得不□□穩罷了。朕本想來見一見悅娘與婉娘,卻不想你們也在。如今正是年節中,若沒有遇上要事,妹妹定然不會在此時入宮。說罷……可是今日宴飲中生了甚麼變故?」
清河長公主眉宇間依舊帶著幾分憂慮,也不再多提讓兄長保重龍體之事,而是徑直從袖中取出吳國公寫的摺子:「阿翁著我呈上的摺子,阿兄且看看再說。」
聖人仔細瀏覽著,雙目猛然一縮,而後鳳眸微微眯起來,神態卻看似依舊平靜。看罷之後,他掩卷沉思片刻,方望向李徽與王子獻:「舅父在摺子中提到,是王愛卿首先發現假王的痕跡,而後玄祺與悅娘以及景行等數人一起查出了種種證據?」
「是。」李徽與王子獻頷首行禮。
「你們且將經過仔細說與朕聽。」聖人淡淡地道,「如此欺君罔上之輩,朕真是聞所未聞。」說著,他的目光微微發冷:「幸而他尚未膽大妄為到用一個假王來應付朕,否則……」餘音未了,意味深長。
王子獻便解釋了迎接河間郡王回京那一日以及後續幾天他所發現的疑點。當然,關鍵在於,他並非先知先能,也不過是見過假王又見真王,所以心生疑慮罷了。而這些疑慮,亦在這幾日的宴飲中一一得到了驗證,說明他的顧慮並非虛言。
李徽則述說了小娘子們列下的條目。不提她們如何使手段發現的,只用自己的經歷來解釋清楚。至於口音語調等細節問題,則推給了曾經四處遊歷過的宋先生與王子獻。那些光憑感覺的條目,便推給了李璟——當然,天水郡王或許並不願意領這些連他都不相信的功勞。
「他入京之後,朕當他已經幡然醒悟,不會再痴心妄想。卻不料,朕不過是試探一回,他居然就心虛至此。」聖人眉頭微皺,「可見此人必定心懷不軌之意,才會如此畏懼回京,如此害怕朕。雖則他謀反的證據尚有不足之處,但若是捉住假王,便是樣樣齊全了,足可給他定謀逆大罪。」
「捉假王並不容易。」李徽回道,「若是突然發難,反倒給了真王或者勝州那些餘孽起兵的藉口。而且,唯有真王離開京城,假王才會獨自出現。那時候便是拿住了假王,也並沒有什麼意義。河間郡王連嫡長子李仁的性命都毫不在意,自然更不會在意區區一個假王。說不得還會主動利用他們的性命生事。」
「那……玄祺可有破局之法?」聖人問。
李徽自然有破局之策——他與王子獻這些天早便不糾結真王假王是否存在了,而是將各種對策仔細推演數遍,方想出了最合適的法子。不過,獻策之事卻不能由他來做,而應該交給王子獻來積攢功勞。
於是,他只得皺眉佯作為難之狀:「孩兒還來不及細想,總覺得若想趕在上元節之前除掉河間郡王,已經沒有充足的時間佈置了。」
「王愛卿呢?」聖人又問。
王子獻坦然道:「微臣猜想,吳國公的摺子中或許已有解決之道。不過,微臣方才忽然也想到一計,斗膽獻給聖人。」他頓了頓,彷彿正在捋順自己的各種想法與念頭,而後方接著道:「既然河間郡王打算讓假王代替自己,何不如他所願?趁他逃出京城,暗中除掉他,將假王送回勝州?」
「他死在回勝州的路途中,屍骨無存。而假王風風光光地留在京城,光明正大地奉旨返回。到時候,便是勝州發現假王並非河間郡王,也不得不吞下這枚苦果。畢竟,假王在京中一切安穩,扮得惟妙惟肖,時時刻刻處於眾多目光之下,又對河間郡王知之甚深。若非河間郡王有意,又怎會出現假王李代桃僵?他們若想追查真假王之事,便會鬧出欺君罔上之罪。」
「不追查,則假王必定控制不住勝州情勢;追查,則是欺君罔上之罪。端看他們如何選擇,又是否會為了自家性命而『幡然醒悟』了。當然,若是他們膽敢顛倒是非黑白,亦不可能得到天下人的信任,最終也僅僅只是師出無名的謀逆罪人罷了。失去主帥的將士,亦不過是一盤散沙。」
聖人望著他,忽而笑了起來:「你與舅父,倒是英雄所見略同!」
王子獻連稱不敢,聖人頗有些感慨地道:「朕早便覺得,將你留在身邊固然不錯,但區區一個補闕之職,卻無法容你施展才華。如此智計出眾,便是再越級升品階,亦是應該的。你且說說,你想去何處任何職?」
王子獻自然不可能「恃寵而驕」:「君恩浩蕩,微臣但憑聖人安置。」
聖人滿意地笑了:「待到此事結束,朕必然會給你安個好去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