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二章 確認對策
是夜,李欣與李瑋首度踏入了新安郡王府的密室。他們並非不知弟妹們究竟在府邸中做過什麼佈置,故而絲毫不覺得意外。但是,當見到密室中滿滿噹噹坐著的人之後,饒是兩位兄長再見多識廣,也不由得微微露出驚異之色。
李徽與王子獻、李璟與杜重風、長寧公主與信安縣主、秦承與秦筠且不必提,閻八郎、何城、程惟與陌生的虯髯大漢(樊午)也暫且可忽略不計——新晉的新安郡王妃杜伽藍,王洛娘與王湘娘姊妹,以及另外幾個面生的小娘子究竟是怎麼回事?!如今竟是連這些年輕的小娘子們,亦能參與到如此關鍵的機密要事中來麼?!
面對一群年輕人理所當然的目光,李欣與李瑋縱是心有不解,亦是無從出口。尤其以長寧公主為首的娘子們,正眸光微微發亮地望著他們,彷彿格外渴望能夠得到長輩肯定的晚輩,令他們不由得心生猶疑,開始反思此前的想法:
不讓自家王妃或者女眷們參與這些爭鬥,似有似無地對她們隱瞞著秘密,只時不時地提點幾句,果真是對她們的保護麼?若能彼此相互理解、比肩而行,豈不是會更有默契?多少府中之事,都是因著夫婦不齊心而鬧出來的?諸如越王李衡與王氏,先前錯過了各種脫離危險的良機,並非夫婦不睦,僅僅只是無法理解對方的作為與想法罷了。
「……」思及此,李欣淡淡地看了一眼自家阿弟,「人都齊全了?」
「暫時算是齊全。」李徽答道,「還有幾位正在外頭奔波,不便現身。諸如程青,連我們也不能斷定他目前的行蹤。另外,我不想讓厥卿堂兄也加入到其中,免得打攪他的安寧。畢竟,他再過些時日便要返回荊州,與如今這些紛紛擾擾無關。」
聞言,李欣與李瑋的目光都溫和了幾分。李欣點點頭:「你想得確實很周到。就算他在此處,我也必定會將他勸出去。」而李瑋則側首望向信安縣主,不知為何,輕輕一嘆,頗有些懊惱地道:「環娘,你在此處……我居然絲毫不覺得意外……」
信安縣主不由得掩唇而笑:「大兄是覺得,五兄能在此處才格外意外麼?」
大家再一次齊齊地望向李璟,令天水郡王一時無言以對,無奈道:「每一回你們都拿我取笑。是以為我胸懷坦蕩,從來不會記恨任何人麼?小心我突然性情大變,逐個將你們報復回去!尤其是你,環娘,你身為妹妹,怎麼能取笑兄長?若是惹得我生氣了,日後你嫁了夫婿,我定要隔三差五便教訓他一回!!」
如此毫無意義的威脅,信安縣主自然不放在心上,笑道:「那大兄會幫我教訓回去的。」談起婚事與夫婿,她異乎尋常的淡定,自然不可能因李璟的「遷怒行為」而變了神色。
眾人不由得齊聲大笑,一時間,所有的陌生與緊張都暫且褪去了,只餘下彷彿同上戰場的袍澤之情。彼此互相望去的時候,亦多了幾分暖意。
笑罷之後,李徽方正色道:「今日將各位喚來,便是因著真假河間郡王之事。不曾參加宴飲的暫且聽著,已經觀察試探過河間郡王的便說說你們的想法罷。如何?這幾日下來,你們可已經發覺出不對了?是否能驗證子獻先前的猜想?你們可能提供足夠的證據,說服在座各位或者長輩們相信?甚至是說服叔父?」
平日應該最為積極的李璟望瞭望周圍,方猶豫著回道:「最近這兩日的宴飲,他都尋了各種藉口避開眾人……是假王來了?我仔細觀察過,動作舉止與言談似乎依稀有些變化,但並不明顯。不過,令我好奇的是,假王的臉如何能修飾得與真王無異?日後我們若想派細作出去,豈不是也能學著這一招?」
李徽望了他一眼,淡定地將他的思緒收攏回來:「不過是些雞鳴狗盜之輩擅長的伎倆罷了,暫且不必提。景行所言,諸位以為如何?」
李欣與李瑋抬眉望向其餘眾人,令他們頗覺意外的是,回應得最為積極的居然是幾位小娘子。倒是郎君們除了李璟之外,都顯得格外平靜。有些平靜來自於他們的自信與篤定,有些平靜則來自於他們對小娘子們的信任。
便聽王洛娘道:「唯有荊王府出現的是假王,其他時候——包括今日皆是真王。雖然看起來,他這兩天的舉止都有些突然,但也不過是為了迷惑眾人罷了。他們二人正在盡力彌補彼此真性情與言行舉止的差異,故而對嗣越王殿下以及其他人時近時遠,態度虛虛實實、真真假假。」
長寧公主接道:「因誰也不知他的性情為何,所以他這般作態也沒有人覺得意外。便是真王離開,只餘下假王,也不可能輕易被看穿。若是真王離京,假王只需聲稱病倒,或者以其他理由待在府中閉門不出,過一段時日之後再出來,大家對他的印象變淡,自然也無從再分辨真真假假。」
「不過,無論他們如何佯裝替換,短時期內,某些本能的反應,以及說話的口音與語調,依然會有莫名的差異。」王湘娘的雙眼亮晶晶的,「真王在長安生活過一段時日,官話說得更為地道,也帶著些許勝州口音。而假王雖然已經盡力學了地道的官話,遣詞用句卻依然有些違和之感,鄉音更明顯些,一時情急之下也更容易露出破綻。」
接下來,這群小娘子們便一言一語地說起了她們所觀察出的真假二王之間的區別。興致勃勃之狀,絲毫不亞於她們討論新首飾與衣衫的時候。杜伽藍親自挽袖磨墨,用簪花小楷一條一條記錄下來,時不時也補充一二。
這一瞬間,李欣與李瑋發現,他們二人居然毫無用武之地。他們所發現的那些「證據」,也不過是這些條目當中的某一部分罷了,並無特殊之處。再看李徽等人,卻像是早已經習慣了,又或者早有預料。
見兩位兄長都覺得有些驚訝,李徽很是淡然地解釋道:「女眷們的宴飲場離得不遠,她們又細心,便是暗中觀察許久,河間郡王亦難以注意到。而且,阿娘、姑母們都偏幫著她們,佈置了好幾齣意外供她們試探之用。」
諸如派侍女斟酒的時候,不慎滿溢出來;又如行路匆匆忙忙撞上去,而後跪地大哭;再如讓淘氣的宗室家孩童拿小弓小箭在附近玩耍,不小心射中;再或者真真假假傳話,去試一試李仁的各種反應——總而言之,都是些女子擅長的內宅小手段。但這些小手段累計起來,亦能夠瞧出不少異常。
待到小娘子們整理完,竟列出了足足數十條。李璟率先拿過來仔細地看了看,不禁愕然:「……你們確定?居然能找出這麼多條來??什麼『皺眉時,攢眉久久不語,彷彿以勢壓人者為真王……但假王氣勢不足,唯有始終沉默』?這兩者有何區別?!」
「這種區別,你自然是瞧不出來的。」長寧公主當然不滿他的懷疑,立即辯駁。
「可你們這些判斷,未免也太過兒戲了些。」李璟立即向兄長與友人們尋求認同,「口音以及語調這些,我當然覺得妥當。但這種諸如神態、氣勢之類,實在難以判斷,不足以作為證據拿出來罷?」
「景行,你以為不可,但或許其他人與她們會有同感。」這一回,連杜重風都並不贊同他之所見,「不同之人或許能觀察到同樣的異常之處,說不得哪個細節便令他們感同身受,自然更信我們幾分。」
李璟悶悶地應了一聲,便聽王子獻又道:「既然她們覺得異樣,列出來又何妨。只不過,這些疑點的可信程度亦有高低之分罷了。我們只需將條目以可信程度高低排列,再拿給其他人瞧,他們自會分辨。」
「既無補充之處,那我們將這些條目記下來,趁著明日清河姑母主持吳國公府宴飲,給長輩們說說。」李徽接道,「待到宴飲結束後,我們立即隨著長輩們去宮中,向叔母說明此事。想必聽說大家都在安仁殿,叔父定然會過來瞧瞧,我們便可將證據都呈上去了。」上元節已經近在咫尺,他們的時間也不多了。
他自然而然地做出了安排,眾人紛紛稱是,並無異議。不過,他的目光仍是落在了李欣與李瑋身上:「兩位兄長可有甚麼想法?」
李欣定定地望著他,倏然有種吾家兒郎已長成的欣慰感,同時也隱隱覺得失落。就算他並未參與此事,三郎定然也能處理得乾淨利落罷。他已經不需要兄長的支持,也能獨自支撐起新安郡王府了。甚至,他不由自主地覺得,阿弟應該能比自己走得更遠。經歷了孤身在長安、在朝廷中沉浮的這幾年,他早便已非過去的少年郎了。
「就按你所言罷。此事事關重大,我們二人不出現較為妥當。而且,既是王致遠發現了端倪,也該將他一併帶上。他如今的官階依然太低了,能為之事有限。多積累些功勞,從御前轉去尚書省,拿得些實權也好些。」
若待在門下省,再想往上升,便是正五品上的諫議大夫或者給事中。前者不過是虛職而已,後者則是機要職缺,有閱讀敕旨之權——聖人不可能任命一個不足及冠年紀的年輕人擔任如此要職,便是聖人願意,宰相們恐怕也不會同意。
王子獻沒想到,李欣居然會替他考慮,不由得微微一怔。
然而,下一刻,李欣望向他的目光依舊充滿了審視,彷彿無言地道:我信任的並非是你,而是玄祺看人的眼光。他所能依仗之人實在太少,我不得不替他考慮,壯大他的羽翼。
不過,僅僅只是如此,王子獻亦彎起唇角笑了起來:長兄有軟化之意,玄祺定然會很高興。說不得,接納他們的感情也是遲早之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