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七章 聖人打算
總章六年正月十七日夜,勝州榆林縣地動,災情慘重。翌日,勝州叛軍聯合突厥鐵勒等數個部落,借地動賑災為名往朔州借糧。騙開城門後,朔州隨之淪陷,朔州刺史與朔州都督堅決不附逆,遂被梟首,兩家合計數百口被屠戮一空。逃亡兵卒往代州、雲州、太原府等地示警,附近各地方立即警戒防備。
隨後,叛軍廣發檄文,稱勝州地動為上天示警天子無德,污衊當今天子弒父殺姊屠兄,是為不忠不孝不義不悌不慈之小人,不堪配皇帝之位。天子得知後,急怒攻心,引發風疾倒地不起,紫宸殿頓時大亂。
「什麼?聖人發了風疾?」驚聞聖人病倒的消息,杜皇后猛然起身,頓時覺得有些頭暈目眩。然而,此刻她也已經顧不得自己的身子骨了,扶住旁邊的尚宮站穩了之後,立刻便疾步往外行去,一時竟忘了穿上裘衣坐上步輿。
「阿娘且安心些。」長寧公主亦震驚萬分,心中難免湧出些許惶急。雖然她早已出嫁,且開始獨立處事,但父親與母親依然牢牢地支撐著她所處的這一片天地。無論任何一人倒下,都足以令她的世界天翻地覆。更不必提在她心目中,阿爺幾乎是無所不能,就算身體稍弱些,也從不曾重病過,怎會突然就倒下了?
然而,眼見著杜皇后一改往日的淡定模樣,步伐微亂,她幾乎是立刻便忘了自己紛雜的心緒,提著長裙追了上去,取過宮女遞來的裘衣給她披上:「阿娘,寒風凜冽,步行前去恐容易受寒,不如乘坐步輿罷。讓宮人們走得快些,總比自個兒急急趕過去強。」
杜皇后這才定了定神,點頭應了。當她目光越過女兒,望見同樣難掩擔憂之意的濮王妃閻氏時,立刻又道:「傳我的口諭,著令濮王、嗣濮王、嗣越王、新安郡王、臨川長公主、清河長公主與吳國公即刻入大明宮覲見!!」在這種時刻,她需要一群可靠的依仗支持她,才能更從容地應對朝廷內外的風風雨雨。
萬一……如有萬一,這幾位聖人的兄長姊妹侄兒以及宗正卿荊王才是宗室中能夠與朝廷諸臣對抗的力量。再有國舅吳國公秦安,以及簡國公許業,應該足以鎮住那些魑魅魍魎。然而,這一切都比不上聖人的龍體安康。
她的女兒們尚未立穩,她尚未得到承國祚的東宮太子——勝州風雨飄搖,逆賊正在肆虐,或許還有宵小在暗中謀劃,包藏禍心。至於多年的夫妻情誼,相敬如賓、舉案齊眉的種種,便更不必再多言了。無論是大唐天下或是她與女兒們,都需要聖人安安穩穩的居於御座之上,運籌帷幄之中。
想到此,杜皇后的雙目微微有些發紅,透著淚意。她所居的蓬萊殿位於紫宸殿後側,離得並不遙遠。不過片刻間,她所乘坐的步輿便趕到了紫宸殿中,所見的便是尚藥局兩位奉御帶著侍御醫、直長等一群御醫,圍在軟榻前替聖人施金針的場景。
「封鎖消息,不得將聖人病倒之事傳出紫宸殿與蓬萊殿,違者大刑伺候。」杜皇后低聲向殿中監吩咐了幾句後,便來到軟榻邊坐下,默默地握住聖人冰涼的手,「趕緊將火盆挪過來,施完金針之後,再給聖人蓋一層厚實的錦被。」
簡國公許業以及中書令、侍中、六部尚書等群臣上前行禮,皆難掩憂色:「皇后殿下,聖人龍體欠安,應該好生休養一段時日。不過,如今事態緊急,是否該按先前所定的計策行事?臣等不敢耽誤了要事,更不敢妄作主張,還請皇后殿下定奪。」
「我不過是一介女流,豈能干預國事。」杜皇后臉色略有些蒼白地望了他們一眼,「既然聖人此前已擬有敕旨,便按照敕旨行事即可。該點兵平叛的,趕緊出征;該處理朝務的,回尚書省衙堂。免得失了時機,釀成大禍。」
「臣等明白。」眾人稱是,皆行禮告退。便聽杜皇后又道:「事關聖人龍體的消息,一概不許外傳。諸公應當能明白我的顧慮才是。」
諸臣自然頷首答應,其中偶有些心思不正者,也不得不暫時掐滅了心底的私念。待到他們離開之後,仍留在殿中的簡國公許業才道:「老臣斗膽,建議皇后殿下召吳國公入宮。聖人病倒,老臣即將出征,唯有將尚書省事務交託給吳國公,方能徹底放心。」
聞言,杜皇后的神色不禁柔和了些。雖然她早已想到了,但簡國公主動提出來,便說明他確實毫無私心,一心只為聖人與朝廷考慮。於是,她點頭道:「我明白了,許公安心便是。這一段時日,便是拼著病弱之身,我也斷不會讓宵小有機會生事。而且,聖人不過是一時怒極攻心,定然很快便能甦醒過來。到時候,我會命人快馬加鞭給許公送信。」
待到簡國公以及門下省、中書省御前眾臣離開之時,長寧公主示意殿中監將起居舍人以及王子獻留下。前者意味著她們母女無事不可對人言,後者自然是因著信任。起居舍人聚精會神地聽著奉御們的診斷,時不時在起居註上寫幾筆。王子獻則跽坐在一旁,若有所思。
這時候,長寧公主拿到了那封程惟所寫的奏摺。一目十行看過去,臉色越來越凝重,直到發現後頭夾帶著逆賊寫的檄文,頓時大怒:「豎子敢爾!!」
她家阿爺最愛惜名聲,這些時日也一直忙碌著平叛之事。猛然間發現逆賊居於上風,還將甚麼污水都往他身上潑,定然難免激怒!!與幾位世父相較,他的身體向來稍弱些,說不得因這封檄文而倒下,也在這群居心叵測之輩的盤算中!!
杜皇后看過之後,倒是一如往常般平靜。在她看來,聖人對聲名太過看重,既有益處亦有不足。能夠因博取盛名而克制私慾,緩和兄弟之情,在宗室中廣得聲望,獲得老臣們鼎力支持,是為益處;然而過猶不及,因此而瞻前顧後甚至怒而生疾,便是為名所累了。
待到濮王等人趕到紫宸殿時,施針已經結束,聖人蒼白的臉色亦略有了些好轉。杜皇后親自拭去他額角的冷汗,輕聲道:「許是這些天太忙碌了,他心裡掛唸著勝州與逆賊之事,連寢食都有些不安穩。我本來也一直勸他歇息一兩日……唉……」
「最近確實是煩心事太多。」濮王李泰皺著眉接道,「不過,既然是寢食不安穩才病倒,也許休息些時日就可緩過來了。其實,上元夜宴的時候,我就覺得聖人的臉色有些蒼白。說來說去,什麼都比不得身體要緊,皇后殿下再勸一勸他罷。」
難得聽他說出如此有道理的一番話,不僅杜皇后,連兩位長公主都頓時有些刮目相看了。
閻氏也輕聲道:「朝中的事還有舅父呢,等聖人醒來之後,皇后殿下便讓他安心養病罷。就算是有什麼事,一群大臣有商有量的,也能應對得過來。」
清河長公主也嘆道:「幼時數我和五兄身體最弱,好不容易才養好了些,也不能太過操勞。五兄就是這樣的性子,還須得放開些好。既然是皇帝,又何必事必躬親呢?這麼多大臣,也不是白養著的。」
臨川長公主亦頷首稱是:「就算是天大的事,也有舅父他們暫時擔著呢。何況,孩子們年紀漸長,也能替聖人分憂了。」說到此,她似是想到了什麼,頓了頓,便又轉移了話題:「這消息可得守住了,莫要讓別有用心之人利用。」暗中所指的,自然便是齊王和蜀王。聖人膝下空虛,這兩個皇子若是萬一鬧出什麼事來,一時也難以收拾乾淨。
長輩們低聲細語的時候,李徽等人則聽了長寧公主轉述的奏摺與檄文,無不冷笑起來:「弒父殺姐屠兄?虧他們能想得出來,什麼罪名都往叔父身上栽。莫不是打著為安興和淮王復仇的旗號,順帶才捎上了祖父?祖父若是泉下有知,恐怕會氣得引弓射箭,將他射出七個八個窟窿來。」
「如今阿爺病倒了,也不知會出甚麼變故。」長寧公主蹙起眉。
「三路行軍大總管都確定了,西路與中路自然無虞,唯有東路——」李徽看了看李欣和李瑋,「那位阿史那真啜將軍,應當是突厥王子與一位大長公主所出罷?仔細論起來,我們應當喚表叔父。我只聽說他的阿爺十分驍勇,但前幾年也因病去世了。至於他,大大小小跟著打了不少戰,這一回應該是首次任行軍大總管。」
「若不是因著他是突厥王族之後,叔父大概不會選他。何況,剛開始以為勝州叛逆多半會走中路或西路,東路的壓力並不大,所以才將他封為行軍大總管。如今朔州淪陷,太原府、雲州等地危在旦夕,東路反倒是最重要的戰場之一……」李瑋分析道,「若是叔父醒了,立刻將簡國公和他對換過來,或將無虞,否則……」
李欣擰著眉,示意他慎言:「無論如何,這位表叔父也是經過戰事的。以他來對戰突厥以及鐵勒部落,未嘗不是一局好棋。作為將軍,總該有獨當一面的機會。若是他能把握住,便可進而成為叔父倚重之人;若是把握不住,也可中途再換將。」
「臨陣換將……」李徽對兵事半懂不懂,也便不再多言了。
這時,聖人緩緩地張開了眼。他半睡半醒之間聽見了晚輩們方才所言,而他們所擔憂的,也正是他昏倒前那一刻心中盤旋著的念頭。然而,中路同樣事關重要,若非簡國公統領,他亦是放心不下。
於是,他直直地望了他們一眼,片刻後方看向杜皇后,低聲道:「朕要御駕親征。」
「聖人三思!」杜皇后的臉色立時就變了。
「朕、要、御、駕、親、征。」聖人的視線越過她,落在了正匆匆踏入殿中的吳國公秦安以及駙馬秦慎身上,一字一字地又重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