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六章 情勢急轉
三四日之後,諸般籌備皆漸漸落定,戶部與兵部緊急調用常平倉中的糧食作為三路大軍的糧草。西路行軍大總管永安郡王八百里加急趕回了沙州,而中路與東路行軍大總管亦整裝待發,只等前往勝州等地的宣旨御史傳回確切的消息,便立即動身點兵出發。
於是,朝廷上下終於得以稍稍喘息,靜待即將到來的平叛之戰。而嗣濮王殿下則好不容易得了些空閒,便急匆匆地再次來到新安郡王府,查看李徽與王子獻的情況。因他來得突然,僕從亦並未意識到須得趕緊稟報,他一路行來皆無人傳話,很是順利地來到了王府後院閻氏所居的殿堂外。
遙遙望去,寢殿簷下左右圍起了擋風的行障,四角燃著火盆,似是正在觀賞院子中雪滿枝頭的梅樹。閻氏披著裘衣坐於主位,李徽與王子獻居於左側,長寧公主與信安縣主居於右側。中間燒著紅泥小火爐,爐上煨著一壺酒,氣息裊裊,酒香徐徐。真是好一派歡聲笑語、和樂融融的景象。
剎那間,李欣便反應過來,母親閻氏必定早已知道李徽和王子獻的私情。許是心疼幼子,又許是被他們的一番美言所打動,她並不打算強行將他們拆散,而是默認了兩人之間所謂的「情意」。也正因她一直庇護他們,他們才如此有恃無恐,根本不將他的憤怒與反對放在心上,依舊我行我素。
想到此,嗣濮王殿下臉上一片陰雲密佈,似是轉瞬間便將電閃雷鳴。
他一時情急,竟忘了母親本便是性情慈和之人,三郎又是自幼便在她身邊撫養長大,母子情誼非比尋常。作為一位心疼兒子的母親,又愧疚於這幾年將他獨自留在長安,極有可能因憐愛與心疼而一退再退,不得不勉強自己接受事實。更何況,她也將王子獻當成半個兒子看待,必定同樣不忍心苛責他。
不過,無論母親的反應如何,他都無法接受自家阿弟與男人廝守一生。若只是玩鬧反倒還好些,並不耽誤成家生子,傳出去亦不過是偶有些風聞而已。唯有將這種違背倫常之情當真,才會招來無數罵名與流言蜚語,御史的攻訐也絕不會休止。最終如果無人妥協,那兩人的仕途與名聲都將毀於一旦!!
以他對李徽與王子獻的瞭解,他們絕不可能接受那種「玩鬧」或「消遣」之舉。故而,兩人除了分開之外,不可能尋得更合適的解決之道。換而言之,他們遲早必定要在仕途責任與感情之間進行選擇,二者不可能共存。
「阿兄?」正微微含笑的李徽隨意一瞥,發現他之後,神色依舊淡定得很,不急不緩地吩咐僕從設座,「梅樹開得正好,枝幹遒勁,花紅雪白,風姿極妙。阿兄不妨也過來細細品一品?」
李欣不應,只是沉著臉踱步而來,李徽與王子獻遂很有眼色地主動讓出了左側首座。在僕從設好酒案與茵褥之前,二人暫時坐在一起,看起來自然甚為親密。李欣見狀,只恨不得將阿弟拎起來,擋在他們二人之間,或者將王子獻趕出府去。不過,到底理智尚在,他也只得面沉如水地坐下來。
「梅花當賞,美酒也當飲。」閻氏彷彿並未瞧見他的神色,只淡淡地笑道,「伯悅,這酒是悅娘和環娘釀的。雖非梅花酒,卻也是上好的青梅酒,清香怡人,微甜回甘,倒也適合在此時同品。」
李欣知曉,她是在提醒他,長寧公主與信安縣主都在,李徽與王子獻的私事並不適合在此時發作。然而,事到如今,他豈會相信這兩位堂妹當真毫不知情?這二人都是聰敏/明/慧/之人,尤其長寧公主與李徽就猶如嫡親兄妹一般,怎可能不知他與王子獻之間早已定情?既然都是知情人,那他又何必再顧忌?
於是,他表情微微變幻之後,便頗為冷硬地道:「母親,只要想到你們都瞞著兒子一個,兒子便再也沒有心思賞梅花,更沒有心思飲美酒了。兒子始終百思不得其解,為何母親與兩位堂妹竟能默許此事?不但不將他們勸解回正途,還幫著他們隱瞞?甚至是護著他們?」
這時候,王子獻起身,從紅泥小火爐上提起酒壺,恭恭敬敬地給閻氏倒酒。而後,又緩步過來,繼續給李欣倒酒。李欣抬眼望去,就見酒霧瀰漫間,他唇角微微含笑,似是毫不在意此時僵硬的氣氛,更未試圖說服他或是表明心跡。這令想起前幾日李徽是如何回覆的嗣濮王殿下越發覺得不滿。
「日子都是他們自個兒過的,只要他們覺得歲月就當如此便足夠了。」閻氏回道,「即使日後會遇見風風雨雨,也是他們的選擇。伯悅,我知道,你不過是擔憂他們被人嘲笑或是遭到彈劾罷了,並非認為他們之間的情意是匪夷所思之事——」
「已經足夠匪夷所思了。」李欣實在有些控制不住情緒,禁不住道,「母親,世俗禮法並非可輕易違背的。龍陽、分桃、斷袖,難不成是甚麼好典故?沾惹上這些,就意味著一輩子都被人指指點點!另還有子嗣傳承等等諸事,關係到承繼與宗法,皆不可等閒視之!而且他們二人而今不過是一時情迷意亂,這樣的情意根本做不得真,焉知能否數十年如一日生死相守?」
「同富貴共患難,生不同時死同穴,又有何難?就算我們並非彼此傾心,僅僅只是摯友,亦當如此。」 李徽接道,依舊從容,「而且,濮王一脈的子嗣傳承,不是有阿兄和侄兒麼?至於我自己的血脈,傳不傳下去都無所謂。待我死之後,是否能有人祭祀上香火,我也並不在意。佛家說輪迴轉世,都已經轉世了,還能享用甚麼香火?若是實在不成,向祖父祖母借一點便是了,他們應當也不會在意。」
見他如此漫不經心,也根本不尊重先輩祖宗,李欣簡直氣惱交加。
他正要厲聲駁斥,責罵他大逆不道,便聽王子獻又道:「我也從來沒想過讓自己的血脈傳下去。」承自父親王昌的血脈,藏著無數卑劣與陰暗,傳下去又有何益?而且,就連他自個兒也並非甚麼光明正大的良善人,指不定會養出「青出於藍勝於藍」的兒孫來,禍害全家。倒不如乾乾淨淨地來,而後與玄祺一同乾乾淨淨地走。
「胡鬧!!」
就在嗣濮王殿下拍案而起的時候,一名風塵僕僕的部曲忽然闖了進來,稟報導:「阿郎,勝州已遣使回京!!不過瞧起來並不像是跟著程郎君的人。俺們一直盯著驛站,聽他吆喝換馬的時候說是勝州而來,就趕緊奔回來報信了!!」
李徽與王子獻的神色立刻就變了,瞬間從散漫化為了凝重。若是並非程惟派回來報信之人,莫非他已經陷進了勝州?又或者,他根本來不及踏入勝州,就發生了變故?「繼續盯著驛站,隨時回府稟報。若是夜裡趕不及,便放信鴿。」
「是!」
「世母,兒須得趕緊去一趟大明宮,否則心裡不安穩。」長寧公主蹙著眉起身,「若是世母得空,不如與兒一同入宮?如有萬一,世母也好給阿娘參謀參謀。」她本能地覺得似有狂風驟雨即將到來,說不得連宮中也會為之震動。畢竟,最近看似安分的袁淑妃姑侄私底下沒有少往外派宮人,說是思念家人,但誰知道是與何人來往呢?
閻氏略作沉吟,斜了一眼李欣之後,立即頷首答應了。留下來便會面對長子的質問,倒不如避開讓他冷靜冷靜得好。信安縣主也乖巧地起身作陪,隨在她們身後離開。
她們既然走了,李欣也沒有心思再追問施壓了,虎著臉道:「趕緊換身衣衫準備入宮!」說罷,便自顧自地甩袖回濮王府去了。
李徽與王子獻對視一眼,立即應聲將一行人都送了出去。臨入馬車之前,李欣冷冷地盯了兩人半晌,落下車簾後,卻無奈一嘆——以他一人之力想要將兩人拆散,實在是太過艱難了。但母親的態度已經很明顯,其餘長輩又不方便告知……嗣濮王殿下頓時覺得,單打獨鬥的自己完全陷入了困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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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後,一名形容狼狽的兵士策馬入京,手中舉著八百里加急的徽記。立即便有金吾衛圍攏過來,護送他來到大明宮,直接覲見聖人與諸位丞相。聖人聽聞後,即刻放下了手頭的奏摺,將他招進紫宸殿問詢,眾位重臣亦紛紛趕到。
此人跪地行禮,幾乎是伏倒在地,嘶啞著聲音道:「卑職乃勝州榆林縣府兵!正月十七日夜,榆林縣地動,縣城城牆與房屋皆盡倒塌,損傷慘重!!十八日白天,又有數次地動,近萬百姓仍在廢墟之中!!」
如此意料之外的消息,令聖人不由得雙目一凝——本以為等來的會是叛賊的動靜,原來卻是一場天災?究竟是吉兆還是凶兆?
簡國公許業擰緊眉:「那你是當地折衝府的折衝都尉派出來的?為何不往勝州向刺史與都督府稟報?」就算是地動這等大災難,也該逐級上報。換而言之,榆林縣竟然越級上報,派人直接來到京城,那便意味著勝州定然出了大變故!!
「縣令身受重傷,縣丞派人急報勝州刺史與都督府,發現勝州城門緊緊關閉,無人應答!!」
果然如此!!河間郡王老謀深算,早就安排妥當!就算他尚未回到勝州,也可起兵反叛!說不得在正月十七日之前,勝州就已經緊閉城門,開始暗中籌備了!!
想到此,聖人雙目中掠過寒光:「著令戶部徵集常平倉糧食,準備賑災。」難不成上天也要助河間郡王一臂之力?竟然選在這種時候地動?!竟然選在了勝州?!常平倉的糧草泰半都充作了兵糧,賑災之糧未必足夠,而且運過去也極有可能被叛軍搶走。但若是不賑災,定然有違天和。
此外,祭天之事勢在必行,罪己詔——不,罪己詔暫時可不發,只需換一位丞相便足矣。除了尚書省兩位僕射外,中書令與門下侍中都可適當地換一換人……
至今為止,聖人親自提拔的親信官階最高也只升作了六部尚書。而掌管尚書省、門下省、中書省的丞相依舊是先帝舊臣。吳國公秦安、簡國公許業都是可倚重的老臣,中書令與門下侍中卻相對平庸一些。對於聖人而言,這或許也是一次更替親信的好機會。
就在一群重臣緊急議論到底該如何賑災的時候,又有勝州傳來的八百里急報。聽說這一回是程惟遣了隨行的金吾衛回報,聖人微微一凜:「趕緊召進來!!」
那金吾衛滿面塵土,疲憊不堪地倒在地上,舉起了手中緊緊攥著的奏摺:「卑職奉程御史之命,急報聖人——勝州已經謀逆,於正月十八日夜,聯合附近的突厥部落與鐵勒部落,藉著地動賑災缺糧為名,南下騙開了朔州的城門!!朔州淪陷,代州危在旦夕!!」
「什麼?!」聖人猛然立了起來,身體微微晃了晃,拿起那封奏摺仔細一瞧之後,怒斥一聲:「亂臣賊子!安敢辱朕!!」便仰頭昏倒在地上。
「陛下!!」紫宸殿中霎時間一片混亂。
作者有話要說: 嗣濮王殿下:……原來都知道,就瞞著我一個人!!
新安郡王:……沒有刻意隱瞞大兄,大兄不是也發現了嗎?
嗣濮王殿下:呵呵,那你怎麼不在我回來的時候就告訴我?
新安郡王:……
濮王殿下:等等,還有我呢?有啥事啊?我還不知道呢!
新安郡王:乖,先一邊玩兒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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嗣濮王殿下:這年頭,連斷袖都能這麼光明正大了?!怎麼好像每個人都支持他們!!
新安郡王:→ →,人緣好。
王子獻:→ →,+1
嗣濮王殿下:(╯-_-)╯╧╧,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