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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311章
第三百一十一章 百平逆對

  燈火如豆,昏黃暗沉。

  李徽不疾不徐地磨著墨,將墨汁碾磨得濃稠若漿,方執筆輕輕蘸了蘸,在紙上繪出了一幅精準的輿圖。舉燭立在他身側的王子獻俯首瞧了瞧,隨意取筆,又增添了些許細節之處。兩人你增我補,默契非常,看似猶如閒庭作畫,格外愜意。彷彿他們此刻並非身處大理寺牢獄之中,而是獨居二人世界一般。

  監牢另一側,李仁坐在角落中的陰影裡,唯有抬起眼的時候,才隱約可見他眼中閃爍著的燭光。許是性情所致,許是近來經歷了太多哀怒怨憎,又許是身處場景的緣故,他的目光顯得格外陰冷。他幾乎是滿懷嫉恨地望著渾身灑滿光華的二人——尤其是新安郡王李徽。

  不錯,這位新安郡王擁有所有他渴望卻無法得到的一切:慈愛的雙親,親如手足的兄弟,性命相交的摯友,從一品郡王爵位,嫻雅溫柔世家女出身的王妃,聖人的信任,長寧公主的倚重……他擁有如此眾多美好之物,僅僅一舉手一投足便可得來眾人稱讚。更有許多人將他當成宗室子弟的第一人,真情實意地尊崇於他。

  而他呢?已經一無所有,或許連性命都保不住。

  「怎麼?你還不願意招認?」李徽擱下筆,似笑非笑道,「方才是誰哭著嚷著不想死?你可還記得?若非我一時心軟替你求情,恐怕你已經與那位假王一樣,落得了身首分離的下場。李仁,莫要寄希望於叔父的耐性。你的父親已經將叔父所剩無幾的耐性與善心都磨得一乾二淨了。想活,還是想死,只看你自己的選擇。」

  王子獻給那張輿圖補上了最後幾筆:「我依稀記得,世子似乎與江夏郡王交好。當日亦是江夏郡王陪著世子迎接逆王回京。難道,江夏郡王與此事也有干係?莫非,世子想見一見江夏郡王之後,再招供不成?」

  他不過是隨口試探罷了,孰料李仁的反應卻格外激烈:「此事與他無關!他什麼都不知曉,只是可憐我待在京中無父無母,沒有人照料而已!夜色已深,他的身子骨也弱,不必因我之事而驚擾了他!!」

  李徽雙目微眯,與王子獻對視一眼:李仁對江夏郡王的孺慕之意做不得假。也許,江夏郡王確實與河間郡王之事毫無干係?畢竟,據他們這些時日以來的觀察,兩人幾乎從未獨自說過甚麼話。江夏郡王也不過是對李仁格外在意一兩分罷了。

  這時,李仁已然平靜了許多,幾乎是面無表情地道:「那一日迎父親回京,首次相見,我便覺得他的反應有些異樣。過去我每月給勝州寫信,四五個月才得薄薄一封回信,信中也不過是些冠冕堂皇的訓誡之語。真正的父親,怎可能待我如此和藹慈愛?那時候我便心想,過猶不及,其中必定有假。不是為了矇騙你們這些外人,便是有其他的打算。」

  「果然,一夜過去,父親再度冷淡下來,與回信中的感覺毫無二致。漸漸地,我便發現,出現在我面前的父親,是一真一假二人。他們不斷地試探我,借我的反應調整兩人之間的性情差異。而我也只作毫不知情,一心以為只要默契地全力助他,便能獲得他的信任……就算沒有信任,有些許寵愛也滿足了。」

  「可是,他卻只當我是個誘餌。由始至終,自幼至今,都不過是一個誘餌……呵呵,可笑,真是可笑啊。他明明知道,留在京中便只有死路一條,甚至極有可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居然還說日後會補償我……」

  「呵呵……他想如何補償?」少年笑得格外陰冷,諷刺之中又帶著刺骨的恨意與隱約的悲哀,「待他謀反成功之後,給我多做幾次道場?!或者,他謀反失敗了,全家挫骨揚灰?!」每當回憶起那一刻,他的表情就止不住地扭曲起來。昔日有多嚮往慈父慈母的溫柔憐愛,如今便有多厭憎與仇恨惡父惡母的冷酷無情。

  聽完他的供詞後,李徽甚至有些同情他了。由始至終他都是一枚棄子,生生死死皆在河間郡王的一念之間。若不是他生得有五六分肖父,眉眼間亦有些肖母,他險些開始懷疑,此子並非河間郡王的嫡長子——不過是名庶子,甚至是毫無干係的嬰孩而已。畢竟,虎毒尚且不食子,對親生子如此狠毒的一雙夫妻,著實罕見得很。

  「事已至此,你若想活下去,便應當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如果你所言為實,我願意在御前替你多說幾句話,留下你的性命。而你也須得明白,便是保住了性命,亦極有可能再也不能出河間郡王府半步。」圈禁,不過是另一種刑罰罷了,與牢獄無異。

  李仁目光閃了閃,咬牙道:「我能夠出面證明,他以假王頂替身份,欺君罔上,大逆不道!自入京第一日起,他便圖謀不軌,懷有逆心!我還能夠給勝州去信,勸母親不與他同流合污!!我可撰寫檄文,討伐叛逆,或者為平叛所驅策,殺盡逆賊!!」

  就在他絞盡腦汁試圖證明自己確實有許多用途的時候,王子獻挑眉一笑:「你能為之事確實不少,卻不能保證必定有效用。諸如,勸服河間郡王妃以及陣前殺敵等等。河間郡王妃雖是你生母,與你卻並無母子之情。是相伴多年的夫君重要還是幾乎從未見過面的兒子重要?她定然不會猶豫。」

  李仁頓時臉色煞白,血色褪盡的嘴唇輕輕抖了抖,再也難以出言。

  李徽並未再乘勝追擊,徹底將他擊垮,而是將精心繪製的輿圖收了起來。「方才你說了這麼些,也並未提起他逃走的路線,可見你確實對他之事一無所知。」

  「不,我偶爾曾聽他們提起過夏州與豐州!!」李仁咬牙回道,「此二地必然有異!」

  李徽略作沉吟,想起河間郡王那些假作馬賊的屬下。狡兔三窟,也許茫茫大漠之中,他們準備了不止一處巢穴,作為日後的退路?「也罷,你暫且在這大理寺獄中歇息數日。我會替你說幾句好話,讓你往後能在河間郡王府中度過終生。」

  兩位光華湛湛的俊美年輕人離開後,過了許久,李仁才反應過來。他抱膝蜷縮在角落中,喃喃道:「若不試試,怎麼知道她的反應?她也許不會像那人一樣鬼迷心竅,一定知道生死事大……一定不會被甚麼富貴榮華所迷惑……」

  當李徽與王子獻再次回到紫宸殿稟報時,已是天色將明時分。聖人將二人召進來,殿內依舊只坐著秦安、許業、秦慎以及永安郡王四人。聽罷李仁的供詞後,聖人皺眉道:「由他的嫡長子寫檄文,確實又佔了幾成大義名分。不過,欺君罔上,移花接木,原本便是他的過錯。平叛師出有名,也用不上李仁這顆棄子。」

  「逆賊早有反意,十餘年前便開始佈局。越王一案,彭王一案,處處都有他的影子。」簡國公道,「當初安興所言的幕後之人,十有/八/九/便是他。既然證據確鑿,便早日公告天下罷。趁著他尚未回到勝州,立即派兵長途奔襲,將此城拿下!!免得夜長夢多,教他逃回了老巢,再出來興風作浪!!」

  「是否有可能在他回勝州的路途中,屢屢設伏將他擊殺?一路分兵去勝州,一路在勝州之外布下天羅地網,將他與老巢隔絕,分別擊破!」吳國公秦安也道,「沒有勝州兵力支援,就算能差遣一千餘馬賊,逆王也不過是無根飄萍,對邊疆毫無威脅!!而沒有領兵之將,勝州再兵強馬壯,也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

  聖人微微頷首,似是對兩位老臣之言頗為贊同。

  永安郡王撫了撫長鬚,擰眉接道:「老夫擔心,逆王早已經派人給勝州送信,讓他們看準時機傾巢而出,立即掀起叛亂。如今正是年節下,他們趁機妄動,周圍數州毫無防備,必將危矣。突厥部落與鐵勒部落多年受他蠱惑,又苦無過冬糧草,說不得只要一煽動,便舉族附逆了!」

  「族叔父說得有道理,朕年前的那一紙詔令,徹底打亂了他的佈局。」聖人道,「他如此謹慎小心,想來尚未準備萬全,所以才不敢輕舉妄動。如今陰謀被戳破,便不得不立即行事了。眼下正是三九寒冬,既不是謀逆的時機,也並非平叛的時機。既然雙方皆無天時,便須得盡快搶奪地利與人和了。」

  明發敕旨在即,中書舍人卻並不在場,還須得傳喚入宮。聖人看向殿中監,又瞥了瞥旁邊兩個端坐如鐘的少年郎:「王愛卿擬旨。」

  王子獻微怔,垂首遵命,坐在一旁執筆便寫了起來。便是從未擬過聖旨,他亦彷彿胸有成竹,下筆之時毫無猶豫,不過片刻便擬了數張文辭出眾的旨意——

  其一,為明發敕旨,怒斥河間郡王謀逆,不軌之心昭昭可見,宣告天下;其二,為發往勝州的急旨,命勝州眾官棄暗投明,勝州刺史即刻控制府兵,把握大局;其三為撫慰突厥、鐵勒部落的急旨;其四為命附近豐州、夏州、朔州等地點兵待發的急旨;其五則為繼續沿途襲殺逆王的急旨。

  密旨只需璽印即可,立即八百里加急送往諸州。其中,去勝州宣旨者,聖人慎之又慎地選擇了先前曾前去巡查並所獲眾多的御史程惟;去豐州、夏州、朔州等地宣旨者,則分別派出了他在御史台中的親信。

  至此,平定河間郡王叛亂一事,風雲驟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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