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章 天子一怒
璀璨絢爛的燈火之中,夜宴依然在繼續。多少人看似談笑風生,實則暗含疑慮;多少人彷彿從容自若,實則緊張忐忑;多少人似乎若有所思,實則篤定非常。
空空的御座旁邊,杜皇后淡然如舊,微微含笑。她不過用幾句話便將袁淑妃的試探擋了回去,以溫和如春風的神情安撫著底下的群臣以及內外命婦們。長寧公主則刻意提起了各家準備的燈樓燈塔,邀請年輕貴婦與小娘子們待會兒一同觀燈。
濮王李泰卻似是渾然不覺周圍眾人都有些出神,依舊侃侃而談自己最近品味詩賦的心得,以及新作的畫等等。臨川長公主駙馬周子務與他性情相投,二人你來我往,眉開眼笑,倒教旁邊那些時不時就出神之人頗為感慨。永安郡王則瞥了一眼河間郡王的空席,默默地飲盡了杯中酒,順便以目光震懾某幾個喝得有些忘形的兒孫。
李欣與李瑋不動聲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而後便繼續兢兢業業地看住某些隨時隨地都需要監督之人。前者雖身份上有些艱難,但幸而已經習慣了,很是得心應手;後者仗著身份行事,可惜某人依舊有些不服管教,任重而道遠。
片刻之後,忽有宮人悄無聲息地入了席中。不經意之間,吳國公秦安、永安郡王以及簡國公許業、清河長公主駙馬秦慎等數人便起身離開了。李徽遙遙望著他們,又看向留在原地的荊王與魯王,不由得皺起眉——已經到如今這個時候了,荊王叔祖父還有必要佯裝作戲麼?莫非叔父另有其他顧慮?
彷彿察覺了他的目光,秦安忽然回首,朝他使了個眼色。李徽有些驚訝地張大了雙眸,略作遲疑之後亦起身跟了過去。秦安想了想,又示意讓王子獻也同去,李徽回首瞥去,一眼就從那群紈褲子弟中找見了王子獻,頗有些猶豫。
如何對付真假二王之計,骨是吳國公獻上的,血肉則是王子獻填補的。按理說,他確實應該繼續參與河間郡王謀逆一事。但他此時品階太低,聖人也並未想起來召見他,若是貿然出現恐有不妥。而且,他剛受傷不久,正是疲倦的時候,如果在御前精神不濟,亦難免有失禮之嫌。
就在他正皺眉權衡的時候,秦安用肥厚的大掌拍了他數下,頓時將他的顧慮擊得七零八落。王子獻也已經悄然而至,笑著朝幾位重臣行禮。傳話的宮人見了,臉色絲毫不變,依舊只是在前頭領路。兩人遂比肩而行,落在長輩們後頭,喁喁低語著。
待他們都行遠之後,舉杯與荊王祝酒的江夏郡王藉著仰首飲酒的姿態,意味深長地勾了勾嘴角,朝園林盡頭那數座恢弘的宮殿望去。
大明宮內朝紫宸殿中,聖人斜倚在隱囊上,有些漫不經心地聽著「河間郡王」談論勝州風物。憑心而論,他的口舌確實頗為了得。將突厥、鐵勒諸族與大唐子民雜居之後的風俗、趣事甚至矛盾皆徐徐道來,趣味盎然。其中間或有些亦真亦假的故事以及妙聞,有雅有俗,有悲有喜,兼顧了不同的品味。若是編成幾齣戲,大約有不少人會沉迷其中。
當然,聖人絕不可能被這些趣聞所迷惑。聽罷一個又一個故事後,他微微頷首,瞥了瞥垂著頭跽坐在旁邊的李仁,打斷了滔滔不絕的「河間郡王」:「這些趣事,你家大郎也聽你說過罷?」
感覺到銳利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流連,李仁渾身僵了僵,緩緩地搖了搖首。
「河間郡王」甚是慈愛地望著他:「臣自回京之後,便接了許多宴飲帖子。因許久不曾與親戚朋友們相見,忙著四處應酬,倒是有些忽略了大郎。今日有機會與聖人說起勝州風物,承蒙聖人的恩寵,也算是順帶著說與他聽了。」
「你們父子分隔多年,看起來也不甚親近,朕瞧著真是有些於心不忍。想來,你家王妃應該也一直唸著他,母子十餘年不曾相見,亦是可憐得很。不如這樣罷,你將嫡次子送到長安來住一陣,把大郎帶回去,也好讓他們母子團聚。」
「次子頑劣,在勝州便經常鬧出事來,臣實在不放心將他送來長安。若是萬一不慎惹出了什麼事,平白讓聖人以及諸位長輩費心……唉,都是王妃將他寵壞了,不知禮儀,不知進退,臣一直替他發愁呢。」
聞言,垂著首的李仁冷冷一笑。心底最後一絲火星亦掙紮著消失,只餘下冷冰冰的一團灰燼。回想這十餘年來,幾乎沒有任何人真心待他好,關懷過他的衣食住行,在意他的喜怒哀樂。唯有……唯有一人,因同病相憐,真正將他放在了心裡——
他緊緊地攥著拳頭,想起懷中的那片錦帛。是了,他察覺了自己的異樣,正在替他擔心。但他始終沒有尋著機會,與他說明真相,解釋自己遭遇的困境。眼下正是性命危急的時刻,沒有人能夠與他商量,給他建議,他不得不自行做出決定。
若是他得知之後,可會贊同他的選擇?可會幫他尋出一條生路?
這時候,吳國公秦安等人不急不緩地走入殿中。他們方才已經在殿外立了片刻,該聽的話也都聽見了,此時的神色各不相同。聖人見末尾多了兩個少年郎,也並未在意,只頷首示意他們跽坐下來。
作為身體虛弱的國舅,秦安佯咳了幾聲,方似笑非笑地接道:「正因頑劣,才需好生教一教。京城中長輩眾多,便是徹底養歪了也能幫你正回來。又有不少同族宗室子弟,也不愁給他尋合適的玩伴。為人父母者,當為子女計深遠,切不可將他們寵壞了。」
「吳國公所言極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老夫家裡那幾個不成器的孫兒也該好好管教了!!任他們就這麼歪下去,捨不得打罵,才是害了他們。」永安郡王雙目炯炯有神地望著「河間郡王」,「咱們是行伍之人,也不興文雅那一套,該上鞭子的時候就用鞭子,遲早都能抽得他們老實起來!!」
聞言,聖人勾起了唇角,摩挲著旁邊書案上的一方澄泥硯:「看來,朕的齊王和蜀王,也該交給族叔父管教些時日。之前給他們尋了王傅,也配了陪讀屬官,卻遲遲沒有長進,可真教朕愁壞了。每當被他們氣著時,朕便格外羨慕三兄養了兩個好兒郎。清河也將兒女教得極好,或許朕該讓三兄和清河來管教他們二人?」
「……」李徽一時無言以對:真讓阿爺來教,這兩棵早就長歪的樹苗恐怕會歪到另一個方向罷?不過,也許「歪」得「合適」,反倒更合叔父的心意?總比如今一個心思不正、器量狹窄,一個懦弱膽小、毫無主見得好。
秦慎亦是連連推辭,又說了些清河長公主打理內務繁忙、時常疲憊之類的話。聖人心疼妹妹,自然也不好繼續勉強。
「河間郡王」附和著笑了幾句,略作猶豫之後,便道:「臣謹遵聖人之命。不過,內宅中之事一向交給王妃打理,臣先給她去一封信,讓她準備起來罷。留幾個年幼的孩子在她身邊,她也不至於太過寂寞。」
說罷,他才發覺,聖人正緩緩地打量著他。不僅看得格外仔細,彷彿能從皮肉看到白骨,而且溫和的目光亦轉瞬間便變得銳利如刀劍。寒光湛湛之中,似有殺意湧現,氣勢壓迫之下,便是身經百戰之人亦不免微微有些怯意。
聖人眯起眼,忽而一笑:「河間郡王的膽量可真是不小。他憑什麼以為,朕居然分辨不出區區一個贋品?」
「河間郡王」渾身一凜,佯作不知他所指為何,恰到好處地露出了驚訝:「聖人?」
而秦安等人則都默然不語,也都齊齊地盯著這父子二人。無聲無息中,壓力驟然倍增,「河間郡王」額角滲著冷汗,李仁則弓著身子,彷彿想將自己蜷縮起來。
雖是寒冬臘月,「河間郡王」卻已是汗濕重衣。他的臉色微微有些發白,卻依然強自鎮定:「恕微臣不解,聖人方才所言……是為何意?」
想起斷斷續續傳來的消息,聖人眼底透著冷色,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翻騰的震怒,隨手便拿起那方澄泥硯,猛然朝他砸了過去!!
沉重的硯台砸中了假王的額角,頓時一片血肉模糊。假王立即用手摀住傷口,血流滿面,狼狽不堪。饒是他曾身為部曲,身體健壯,武藝出眾,這迅猛而沉重的一擊也足以令他頭昏腦漲,竟搖搖晃晃地軟倒在地上。
而李仁又驚又駭,幾乎是本能地立即大哭起來,涕淚四流地膝行至聖人面前:「陛下!孩兒親眼所見,阿爺昨夜就出府了!!這個奸賊不知什麼時候頂替了阿爺的身份……孩兒一直……一直都懷疑他……」
聖人冷冰冰地俯視著他:「為何不儘早稟報朕?」
「孩兒從昨夜開始就被軟禁在府中!尋不著逃跑的機會!!直至今夜晚宴之前,他以性命要挾,才將孩兒放出來!孩兒本想在宴席中揭露他的身份,但苦無證據,擔憂無人相信孩兒的話……所以……所以才沒有說……」
「你可知道,你的父親欲行何事?」
「不……孩兒不知……」
見他抖抖索索的欲言又止,聖人忽而笑了笑,淡淡地道:「將兩人拖出去,斬首。」他已經沒有耐心再詢問這種無關緊要之輩了。如今他最想做的事,唯有一件:「明發敕旨,河間郡王欺君罔上,懷不軌之心,公然謀逆叛亂,論罪當斬首,閤家廢為庶人!若有附逆者,與其同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