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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305章
第三百零五章 追殺失敗

  通明的燈火猶如銀河垂落九天,映紅了長安城的夜空。遙遙望去,整座都城彷彿光華璀璨的寶石,令人不自禁為之心蕩神馳。京郊以及附近商州、同州等地的世族百姓們紛紛驅車而來,官道上前前後後幾乎皆是入京觀燈的人群。

  此時此刻,數名逆人流而動的騎士自是引來了眾人矚目。選在宵禁解除的首日出京之人實在太過罕見,令許多人都忍不住好奇地望過來。然而,這些行色匆匆的騎士見官道上人流擁擠之後,便撥馬轉向了阡陌小徑,不多時便消失在了月色之中。不久之後,又有數十騎士打聽他們的去向,亦隨之離開了。

  因道路泥濘,天候又格外寒冷,不過奔出數十里,河間郡王便察覺愛馬似是有些疲倦了。他的駿馬尚且如此,更不必提部曲們使的駑馬了。便是再三揮舞馬鞭,這些駑馬亦只能哀鳴著緩下了速度。同時,撲面而來的烈風猶如刀刃,幾乎下一刻就能將露在外頭的臉割裂,而冬夜的寒意亦早已深入骨髓之中。

  「阿郎,此處道路難行,繞去南山頗費時間,不如我們直接上官道罷。就算是遇上那些觀燈之人,擁擠定然也不會持續太長。只要過去數十里,官道便會通暢如初了。」身邊有部曲提議道,「此外,駑馬行百里左右便該換馬了,否則必定會拖累咱們的速度。」

  「不急。」河間郡王命人伏在雪地中,仔細傾聽身後是否有追兵。幾名經驗豐富的部曲聽了片刻,確定沒有追兵之後,他方道:「不可隨意上官道,免得暴露行蹤。眼下先繞小道去周先生的莊園裡,將馬換了。」

  於是,一行人又悄悄策馬飛奔了數十里。一兩個時辰後,南山已經近在咫尺,周先生的莊園也越發近了。河間郡王正欲派人前去探一探莊園中的動靜,忽聽附近的矮林中響起弩機聲。他本能地立刻策馬飛奔,靠著駿馬出眾的反應與速度逃離了弩機的射程。而那些尚未反應過來,或因駑馬疲倦而奔跑不及的部曲則紛紛中箭。

  聽見身後數聲悶響,河間郡王甚至來不及回首查看,便連連催馬繼續狂奔。緊緊跟在他身後的部曲則取出弩機悍然回射。一方在明,一方在暗,彼此對射,他們依然落在下風。一陣陣箭雨過後,有人從馬上一頭栽倒,亦有人拔掉/弩/箭/,繼續忠誠不二地以自己的身體為盾護衛著主君。

  離周先生的莊園尚有一段距離,平日裡一時半刻便能趕至,如今卻似乎顯得格外遙遠。或許,不過是一步之距、瞬間之差,便能決定生死。

  然而,此時的河間郡王雖然臉色有些猙獰,卻並沒有多少恐懼難安之意。他畢竟是位身經百戰的猛將,很快便憑著經驗判斷出,追殺之人應當不足百人。區區百名追兵,尚不足以置他於死地——

  常年處於安樂之中的長安府兵便是訓練再精良、選拔再嚴苛,又如何比得上他身邊曾浴血奮戰多年的部曲侍衛?!不少高官世族出身的府兵,平日只知射獵馬球,橫刀都不曾沾過血,又有何懼?!若是拼著魚死網破,猛然回首攻將過去,他也未必沒有一線生機。當然,眼下他尚未淪落到絕境,自然也不必冒著性命的危急親自出戰。

  倏然,眼前似是掠過了附近人家的一盞燈火,河間郡王靈機一動,立即高聲大喝:「山匪來襲!可有人願意助某等一臂之力,殺退山匪?!某必有重謝!!」

  雖是京畿重地,但南山與秦嶺相連,偶爾亦有山匪流竄其中。曾受過匪患之苦的民眾們對此格外警覺,聽得高喊呼救聲後,不多時,附近數個莊園中就漸次亮起了火光。一群並未入京觀燈也不知實情的青壯拿著弓箭湧了出來:「山匪在何處?!兒郎們!定要將這群豬狗之輩殺個乾淨!!」

  「就在後頭!!」幾個部曲話音方落,追兵已經殺到。許是為了避免惹人猜疑,這些追兵都並未著武官的常服,而是同樣穿了平民的袍服。莊園青壯們不疑有他,自然而然便將他們當成了山匪,紛紛拉弓射箭。咒罵聲、呵斥聲、慘叫聲不絕於耳,一時間,場面竟然變得格外混亂。

  平民百姓的主動攻擊令追兵們措手不及,呆怔著尚未反應過來,便有好幾人被射傷了。甚至還有人被勇悍的青壯強行拖下了馬,五花大綁捆了個結結實實。

  「殺死這些山匪!!一個也不能放過!!」

  「住手!!某等乃府兵,並非山匪……」

  趁著爭執與混亂,河間郡王領著人轉身就逃。追兵們抬眼瞧見,正欲繼續射箭追擊,卻依舊被青壯們緊緊圍住。轉眼之間,河間郡王等人便失去了蹤影。為首的武官因惱怒而大喝,在撕扯和躲避中,終於手忙腳亂地摸出了懷中的魚符證明身份。而此時,他們追擊的敵人早便逃走了,只能循著蹤跡繼續查探。

  眼見著周先生的莊園就在前方,河間郡王卻忽然勒馬停了下來。

  他略作沉吟,臉色微微有些陰晴不定。毫無疑問,他相信周先生,所以才會將長安城中所有的暗棋都交給他打理,托他全權負責京城中事。他亦堅定地認為,周先生絕不會在此時此刻背叛他。不過,眼下追兵在即,他面臨著艱難的抉擇——究竟是冒險換馬,接受京中所有暗棋都可能暴露的結果;還是保住多年的經營,去另外一個莊園中換馬?

  不遠處的林間,一人立在陰影中,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長弓。就在他即將射出一箭的時候,河間郡王似有所感,立即撥馬離開了。他的部曲亦是訓練有素地擋住了他所有的要害之處,保證無論從任何方向射過去的箭,都不可能令其重傷。

  林中之人頗有些可惜地放下了箭,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獵物逃走。正欲吩咐下屬繼續追蹤,便見一群頗有些狼狽的男子匆匆策馬而至。顯然,他們的目標同樣是河間郡王。確定了雪地上隱約留下的馬蹄方向後,他們便立即追了過去。

  待這兩群人奔遠,林間諸人才紛紛無聲無息地聚集起來,攏共約有三十來人。月光灑下,映出為首者年輕而又俊美出眾的面容。縱然手持弓箭,他也依舊像是位林下君子,從容優雅,不急不緩,毫無殺意:「那些奉旨追殺的府兵,錯過了極好的機會……」

  伏擊不成,追擊亦不成,看起來反倒是折損了不少人。也不知聖人是從何處選拔而來的親信,論起追殺,果然生疏得很。以他們這樣的身手與謀劃佈置,就算在各種緊要之處布下上千人,看似設了天羅地網,或許也留不下河間郡王的屍首。畢竟,這位郡王也絕非易與之輩,定然不會僅僅仗著數十親信便敢就此疾奔回勝州。他不僅在京中藏著許多聽話的暗棋,說不得還會喚來接應之人,到時候便又是一場惡戰了。

  「阿郎,不如咱們繞到合適的地方伏擊?出其不意地將河間郡王除掉?」有人提議道。

  「奉旨追殺的府兵定然不會只有這麼些人,一定早便分成不同的小隊,等在前方伏擊了。我們若是貿然出現,只會被當成逆賊同黨,絕不可輕舉妄動。倒不如遠遠綴在他們身後,觀看他們的戰果便是了。記住,我們的目標是確認河間郡王已死,並不需要親自動手。若有機會,自然不能錯過;若沒有機會,也不可冒險行事。」

  「某明白。可是看那些府兵的模樣,就像是一群新兵似的,極有可能留不下河間郡王,反倒白白送了性命啊!」

  「不錯,事出緊急,聖人佈置的時間也短,便是有埋伏,亦很難越過京兆府的管轄範圍。而且,河間郡王遠比這些府兵狡猾,應當早就料到伏兵會在何處。他只需避開絕大多數埋伏,成功地與自己人會合,說不得就能逃過這一劫了……這樣罷,去莊園裡催一催杜十四郎和程駙馬,讓他們加緊勸服周籍言先生。只要能夠掌握河間郡王返回勝州的路線,我們便能佔得先機。」

  「是!」

  不久之後,部曲帶回來的顯然並非好消息。這位翩翩的年輕郎君無奈地一嘆,翻身上馬,循著蹤跡追去。若是有人始終冷眼旁觀,或許便能發現,他身邊的部曲比之河間郡王的親信,無論是勇悍或是自信都毫不遜色。

  當默默綴在最後的這一行人再度瞧見河間郡王等人時,他們已經在某座秘密莊園中換了馬,又增加了數十接應之人。許是身後的追兵鍥而不捨,令河間郡王有些煩不勝煩,索性便就地來了一場伏擊。這次伏擊藉著莊園的地形,簡直猶如微小的空城計,幾乎令追兵全軍覆沒。

  河間郡王並未戀戰,也顧不得將哀鴻遍野的追兵們盡皆殺死,便欲轉身離開。而遠處躲藏起來的另一群人則矚目他們家的郎君——這位年輕人雙目微眯,瞬間引弓而射。一箭猶如流星般呼嘯而去,去勢與大駑無異,即使遠在數百步外,亦是正中河間郡王的肩胛。

  原本此箭該射中逆王的頭顱,但他似乎對危險有種異乎尋常的直覺,居然躲了過去!!此時肩胛受傷,他以為另有追兵趕至,又不知究竟有多少人,便只得命屬下撥馬便走。

  見他們匆匆忙忙逃離,年輕郎君也並未命屬下追過去,而是輕嘆道:「我也錯過了殺他的良機。」當然,他相信,殺敵的機會,也不會僅僅只有一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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