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六章 盡力挽回
寒夜靜謐,一次又一次血腥廝殺幾乎是悄無聲息。殘肢斷體、血肉橫飛,慘叫與悲鳴迅速淹沒在刀光箭雨之中,狠厲得完全不留任何活口。眼前已然不是短兵相接的戰場,而是修羅地獄——就在百里之外,卻是燈火輝煌的不夜長安。
死與生,鮮血與歡笑,殘忍與喜慶,對比鮮明得猶如烙印般映在旁觀者心底。
稚嫩的府兵精銳留不住河間郡王。便是再勇猛,他們的陌刀揮舞之中,也缺少沙場的悍氣,更無一分生死較量之後才擁有的無情與冷酷。他們並不知如何以最微小的代價瞬間重創對手,亦沒有那些搏命而來的殺敵本能。他們就像是一群長著長角的羊,就算捨去心底細微的怯意俯身猛攻上去時,亦無法抵擋餓狼的尖牙利齒。
遠處旁觀的人們甚至有些不忍心看下去,紛紛轉開了目光。唯有王子獻定定地注視著河間郡王,掃了一眼他那些屬下的動向,忽然道:「再退十里,繞到山上樹林中。」
他原本也以為,在長安附近殺死河間郡王,對於聖人而言幾乎是輕而易舉之事。畢竟,河間郡王縱是再手段通天,也不可能勾結京城十六衛。否則,他又何必如此懼怕入京?甚至不惜冒險使出移花接木之計?卻沒想到,邊疆廝殺而出的精銳與安逸練兵而出的精銳,之間的差別居然能達到如此地步。
有部曲耐不住性子,低聲問道:「阿郎,俺們為啥不能助那些府兵一臂之力?趁著天色未亮,兩邊的人也和俺們一樣穿著打扮,就算俺們衝過去,他們也未必認得出俺們究竟是府兵援兵還是其他人!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那些畜生殺人,真是太憋屈了!」
「兩方都有援兵將至,我們未必能討得好處。」王子獻回道,抬首望瞭望偏西的圓月。時近滿月,月光與雪色交相輝映,若是稍微近前,必定極有可能暴露身份。當然,也並非不能一試,卻須得找準時機。
部曲們一怔,再度仔細看去,就見旁邊的山中奔出數十作賊匪打扮的彪形大漢,舉著胡刀便向那些依舊奮力殺敵的府兵們斬去。與此同時,另一頭的小道上足足兩三百人疾馳而來,箭雨齊刷刷地落下,瞬間便帶走了不少敵人的性命。這群新來的府兵顯然更有經驗,用弩機、射弓箭的時機都把握得極準,一個照面便佔了上風。
河間郡王在下屬的簇擁中,轉身撥馬向山嶺中逃去,拋下了滿地的屍首。新來的府兵們留下數人救治傷者,也立即追了過去。王子獻忽然問道:「你們誰上回曾跟著洛娘、湘娘去了引蟬寺?見過那些殺歸政郡王的賊寇?」
「某見過!」好幾個部曲立即回應。
「我懷疑前來接應河間郡王的,便是當初那些假扮山匪的賊子。他們對南山與秦嶺附近的地形瞭若指掌,若是被他們逃了出去,必定能帶著河間郡王平安回到勝州。你們共有四人:一人前去商州的莊園中帶些人在秦嶺驛道附近來回巡防;一人趕緊快馬加鞭給孫大郎報信,讓他盯住延州、夏州附近,我懷疑他們會繞道夏州返回勝州。」
「一人回方才的莊園,到時候給程青或杜重風領路;再一人返回長安,稟告玄祺,形勢嚴峻……」說到此,王子獻眯了眯眼,「也許京兆府裡的天羅地網,未必能留得下河間郡王,讓他斟酌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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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將明,長安城內耀眼的燈火漸漸黯淡,川流不息的人群終究緩緩散去。李徽等來了稟報消息的部曲,卻似乎並不覺得意外。
他遙遙地眺望著河間郡王府的方向,吩咐道:「我出京一趟。京中諸事,暫時交給阿兄處置。順帶告訴悅娘,讓她與叔母小心今晚的夜宴……」既然該死的人未死,假王與李仁便是活生生的欺君證據,不容有失。
同一時刻,南山之郊的某座莊園中,程青從小憩中醒來,懶洋洋地道:「怎麼?都一夜過去了,杜重風還不曾勸服那個老頑固?」他嘆著氣,踩著木屐,披上裘衣,搖搖晃晃地往外而去:「可憐天下弟子心,既然勸不得,少不得便由我來做這個惡人了。否則,壞了事的後果,誰都承擔不起。」
那可是生靈塗炭的罪孽,即便他自認為並非甚麼好人,這種血債也不想沾染上半分。當然,某些罪魁禍首既然能夠狠心犯下彌天大罪,同時也該有承擔結果的覺悟。勝,或許並不可能流芳千世,但至少能獲得人間至貴至尊之榮;敗,則遺臭萬年,永生永世都將鐫刻著恥辱。
見他幾步便要出院門了,孫槿娘忙將部曲傳來的話告訴他。他側了側首,正要評論幾句王子獻的壞運氣,眼角餘光倏然發現角落裡的一縷寒光,立即退後數步,避過暗地裡射來的一箭。孫槿娘怔了怔,尚未反應過來,便被他推到旁邊,避在木門後頭。而屋裡的阿圓立即引弓回敬,院外大樹上隨後便栽倒了一具屍首。
「昨夜一團亂,時間又緊,阿郎並未完全清理乾淨,便帶人離開了。」孫槿娘皺起眉,「程郎君別忙著去見杜十四郎和那位周先生,趕緊將莊園打理乾淨才是正經。否則若是逃出了一個半個,將消息告訴了河間郡王,可就功虧一簣了。」
「本以為事已至此,不必我再去當甚麼細作……」程青再度一嘆,「卻沒想到,分明形勢大好,居然還能讓河間郡王逆轉局面?嘖嘖,如此說來,我還是須得去一趟勝州?罷,罷,若是河間郡王死在京兆府,我也掙不著甚麼功勞。說不得,或許這才是掙功勛的機會呢?」
想明白後,程駙馬頓時便精神抖擻起來。他領著三五部曲在莊園中仔細搜查了一番,果然尋出了幾個藏在角落中的輕傷者,將他們捆將起來關押在冰窖中。挨個查糧窖酒窖時,又與躲藏起來之人戰了一場,斬殺了數人。辛辛苦苦勞累一番後,方將這座莊園徹底清理乾淨,盡數換上了自己人。
這時候,杜重風與周籍言先生師徒二人早已經陷入了僵局。一個苦勸而始終無果,一個則從頭至尾閉目不語。杜重風甚至覺得,正因為是他來勸,周先生方如此倔強,遲遲不願冷靜下來細細思索是非得失。與其說他們是師徒,倒不如說他們是分道揚鑣的家人。曾經有多信賴彼此,如今就有多失望。
「先生,一個毫無慈父之心,眨眼間便能捨棄嫡親兒子的主君,值得效勞麼?一個勾結外敵的亂臣賊子,值得效勞麼?!幼時先生教我的禮義廉恥,教我的世家氣節,我字字銘記在心,難不成先生卻忘了個乾淨?!」
「……」周先生眼皮微微顫了顫,依舊默然,不知何時已經瘦骨嶙峋的身軀挺得筆直,一如既往地固執。
杜重風定定地望著他,只覺得喉間猶如火燒,嘶啞得再也無法說出隻言片語。不過,令他更為失落的,卻是無論他如何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周先生都並未理會他。彷彿他們師徒之間,除了道不同以外,什麼都不曾剩下。胸臆中翻騰的擔憂與憤怒此時也漸漸平息下來,彷彿燃燒過後的灰燼,緩緩冷卻了溫度。
角落中的火盆早已熄滅,他卻遲鈍得就像如今才感覺到徹骨的寒冷。而且,不過剎那間,寒意便將心底燃盡的那些灰燼凍結。這令他忽然有些想念那個彷彿隨時隨地都能讓人暖和起來的人,讓他有些迫切地想回到那人身邊去。
就在此時,門吱呀一聲輕響,他念起的那個人就這樣突然地出現了——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衝了進來,皺著眉解下自己的大氅,蓋在他身上:「在這種冷冰冰的地方待了一整晚,你們可真能熬得住!!」
帶著暖意的大氅瞬間便將另一人的溫度,傳遞到了杜重風心底。他怔了怔,神色微緩,低聲道:「你怎麼過來了?」
走到他身邊的人伸手,輕輕鬆鬆將他從地上拉起來:「唯一能讓你傷神的,不就是這個固執的周先生麼?我料想你這回恐怕也不容易,覺得留在長安看燈也沒甚麼意思,就來尋你了。若不是這座莊園實在藏得太隱秘,或許還能來得早些呢……」
簡而言之,他便是中途迷路了。杜重風不由得微微笑了起來,正欲再問究竟是誰幫他解了困,又有一人伴著朝陽投來的淺淡光芒緩步而入:「周先生既然不願聽杜十四郎勸說,可否撥冗聽孤一言?或者,與孤辯上一辯?」
能自稱「孤」者,當然不可能是尋常人等。周先生張開眼望去,一時間竟有些瞧不清楚那逆光的年輕人的模樣。直至他踏進來,將門合上,才認出眼前的這位新安郡王。
於是,周先生終於開口了:「大王對聖人真是忠心耿耿。便是不過新婚數日,亦舍得離開家眷,不惜深入『敵巢』,實在是難得。」語中並不掩飾輕諷之意。
李徽勾起唇角:「為聖人分憂,豈能分何時何刻?我家內眷素來秉性正直,必定比周先生更懂得何謂家國天下,何謂忠君愛民。」當然,關鍵在於,他家內眷都已經出門追擊敵人了,他這個一家之主又豈能落在後頭呢?
「越過本分,管不該管的閒事,大王便不擔心日後麼?」
「孤暫時只看眼前,無須周先生替孤多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