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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314章
第三百一十四章 大兄失算

  甘甜的夢境漸漸遠去,依稀間還留有幾分枕膝安眠的溫暖與靜謐,但王子獻絲毫不覺得留戀。只因潛意識之中,他知道自己醒來之後能獲得更多——無論是長夜漫漫相坐對弈,或是相擁相伴相依相靠,甚至是耳鬢廝磨情濃似酒,都只會比朦朧且模糊的夢中更令他滿足。

  然而,即將清醒之際,他卻似是感覺不到所愛之人的氣息,眉頭不由得微微擰了起來。陌生而又有些熟悉的檀香氣息由遠及近,彷彿有人低低地說了幾句,在即將被這氣息喚起並不那麼美好的回憶之前,他猛然張開了眼。

  「王妃殿下,王補闕醒了。」

  「準備些易克化的吃食,盡快端來。此外,出去將大王身邊得用的部曲喚過來。」

  平淡的聲音響起,他循聲眯著眼望去,目光正好與杜伽藍的視線相遇。饒是王子獻平日再如何淡定,此時亦難免略有些驚異。他們二人不過是熟悉的陌生人,幾乎不曾說過幾句話,杜伽藍又為何會在他沉睡的時候守在寢殿裡?

  下一刻,他迅速地環視週遭,又難免心生疑惑。不,這並非寢殿,擺設安置皆十分陌生,就像是臨時陳設起來的,也沒有留下半分玄祺慣用的清淡熏香氣息。

  「馮太醫可請來了?」杜伽藍又問,身畔數名陌生的美婢垂著螓首,聽著她不疾不徐地繼續吩咐,「王補闕好不容易才醒過來,看模樣似是不甚清醒,還須得讓他好生診看,再開幾個方子才好,免得留有後患。」

  又有侍婢柔聲應是,緩步退了出去。香風徐徐中,王子獻挑起眉,打量著不遠處的新安郡王妃。身體究竟傷得如何,沒有人比他自個兒更清楚。不過是襲殺中被橫刀砍了幾下罷了,皮肉之傷,血也流得不多,敷些藥便足矣。至於精神,眼下睡足了數個時辰,自然清醒得很。唯獨不滿的,便是沒有見到自家玄祺,反倒是這位郡王妃一直留在視野之中。

  門開合之間,他瞥見外頭漆黑的天色,倏然問:「王妃殿下,如今是什麼時辰?」凌晨前?玄祺去了大明宮參加朝議?因不放心,所以將他交給了杜伽藍照顧?張傅母呢?若有張傅母在,還需勞動杜娘子麼?

  「子時。」杜伽藍回道,放下手中溫暖的茶盞。

  王子獻怔了怔,意味深長地望向她身畔圍繞的美婢們:「數張陌生的面孔,從未見過。」既然不過是子時,玄祺卻不在他身邊,可是出了什麼變故?而這變故,與這些舉止莫名的美婢有關?要知道,玄祺與他都不喜人服侍,若非張傅母教養多時的親信婢女,其他僕婢等閒絕不能輕易來到他們眼前,更遑論近身伺候了。

  杜伽藍緩緩轉著手腕上的佛珠,徐徐道:「這是大兄特意送與你的。說是覺得你身邊空虛,給你多送些美人作為慰藉。她們皆是濮王府精心/調/教/出來的,脾性氣度與容貌樣樣俱佳,忠誠亦可保證。這些美人的身契,明日就會送到王家去。若是你中意她們,大兄並不介意再多送一些。」

  「……大王的美意,我心領了。」沉默片刻之後,王子獻方淡淡地回道。既然是大舅兄——兄長的意思,他便是再如何不喜,也只得暫時接受了。曾經無數次想像的這一日終於到來,大舅兄突然發難,使美人計欲離間他們,他卻意外地並不覺得壓力沉重,心底反倒隱隱有些輕鬆。

  不過,若是大舅兄以為,僅僅使美人計便足夠了,便低看他了。「玄祺呢?」

  「應當還在祭殿中抄經。大兄將張傅母帶回了濮王府,說是一切內務交由我來打理。日後若有疏漏之處,還望王補闕海涵,莫要放在心上。」

  「……」王子獻再度默然無語,「王妃殿下客氣了,客隨主便。」這算是借刀殺人之計?

  杜伽藍緩緩起身,命部曲用步輿將王補闕抬到大王的寢殿當中去。她身後那些美婢都有些驚訝,但新安郡王妃卻只是淡淡地瞥了她們一眼,從容道:「偏殿到底簡陋,不適合養病。一切以王補闕的病情為重,其餘皆可延後處置。」

  於是,在嗣濮王殿下經過深思熟慮,將新安郡王府完全交給了王妃之後。這位性情平淡穩重的新安郡王妃卻不假思索地倒向了「情敵」,主動將其送入了自家夫君的寢殿。

  饒是嗣濮王殿下再如何算無遺策,也從未想過,新安郡王妃是位不折不扣的「奇人」。分明給她創造了最有利的條件——郡王跪祭殿反省,情敵昏迷不醒,老僕離開——足以令她先收服整座新安郡王府,而後再徐徐圖之對付棘手的情敵。但她卻渾然不在意,轉身就將大好局面付諸東流。

  誰能想像,這位王妃殿下的追求與尋常貴婦完全不同呢?誰又能想像,這樁婚事根本是兩廂不情願?多少內宅女眷渴盼的天賜良機,在新安郡王妃眼中,完全不值得一提。至於所謂的夫君究竟心許何人,原本與她無關。但這些時日以來朝夕相處,多少生出些親人的情分,又有長寧公主的情誼在,所以她並不介意助他們一臂之力。

  終於回到寢殿中後,王子獻頓時便覺得渾身舒暢了許多。不多時,馮太醫又趕來給他換了一回藥,並嘖嘖驚嘆於他驚人的自癒能力。這種皮肉傷,普通人至少也得養上七八日才能癒合,對王補闕而言,卻不過是兩三日即可,而且絲毫不妨礙他起居坐臥。

  待閒雜人等終於由杜伽藍都盡數帶走後,王子獻便打開密道,掌燈慢行,朝著祭殿的方向而去。新安郡王府底下幾乎是四通八達的密道,足以通向府中的每一個意想不到的角落,讓他隨時都能夠去見他想見之人。

  當聽見機關響聲時,李徽正靜靜立在祖先們的靈位前,神思漫漫。他自然並未如李欣所要求的那樣,徹夜反省自己的「錯誤」,反倒是漸漸出了神,繼續盤算起了公務與政事。

  細微的響聲令他迅速回過神,側首望見心中一直掛念之人後,他幾乎是驚喜而笑,然後又微微皺起眉,迎了上去輕輕扶住他:「聽說傷勢有些重?怎麼不多睡一會?養足了精神再起來?」

  王子獻目光溫和依舊,笑道:「不過是皮肉傷而已,不妨事。聽說你一直被關在祭殿中抄經,實在放心不下,便過來看望你。而今每時每刻都舍不得見不著你,畢竟,說不得再過幾日,咱們便須得暫時分開一段時間了……」大舅兄的鋒芒不同於溫和的閻王妃,暫時避開方是上策。不過,明知如此,心裡卻難免有些不情不願。

  若不是身在祭殿之中,李徽甚至想親自驗看他的傷勢,以平息內心的擔憂。此時聽他提起長兄,唯有笑嘆:「我們只需堅定不移即可,阿娘也會緩緩勸他,大兄遲早會想開。而且,近來局勢風起雲湧,可不是顧慮這等小事的時候。咱們便是暫且不論彼此的情意,也須得時時刻刻相見,討論河間郡王謀逆一事。」

  見他義正辭嚴,王子獻抬眉而笑:「若是我不想只論公事,惟願繼續你我情濃呢?」

  李徽瞥了他一眼,毫無猶豫地回道:「此處是新安郡王府,一切由我做主。」

  聽罷,王子獻低低地笑了起來,渾身上下都透著格外愉悅的氣息。甫清醒時因不見所愛之人所生出的那些陰暗情緒,瞬間便消散得無影無蹤。

  二人將抄寫的經文燒給了太宗皇帝與文德皇后,便又回到了密道之中。在他們最常用的密室裡,樊午正滿臉凝重地等待著。長寧公主和信安縣主因聽杜伽藍派人提到李欣發怒一事,也難掩擔憂之意地跽坐在一旁。

  見兩人比肩行來,看似與往常並無二致,長寧公主禁不住心中略鬆了松:「阿兄,沒事罷?」信安縣主徹底確定了心中的疑惑,反應亦是平靜得很。

  「能有甚麼事?你們安心便是。」李徽輕描淡寫地道,「而且,眼下也不是阿兄該發作的時候。他素來理智穩重,不過一時急怒,才控制不住情緒罷了。待到心緒平靜之後,自然分得出輕重緩急。」

  「若是風風雨雨過去之後,大堂兄能將此事揭過去不提才好。」長寧公主道,「既然是能夠同甘苦共患難的伴侶,又何必計較是男是女?人世間嬉遊不過短短數十載,為何要活得那麼束手束腳,始終不得自在呢?」

  「但願大兄能將心比心罷。」李徽道。

  聽完他們的話,樊午滿面驚異。不過,他心思純直,也並未多想,忙不迭地道:「上午九思(程惟)已經奉聖人之命,攜密旨離開了京城,往勝州去了。因去得太急,來不及與你們告辭,他便特意讓我來說一聲。到得勝州之後,他會想方設法與先前那些有意投誠的官員聯繫,亦會讓孫榕助他一臂之力。」

  「……即使如此,去勝州宣旨仍是十分危險。」王子獻擰眉道,「八百里加急,也顧不得帶上精銳府兵,只有數十儀仗所用的衛士罷了。若是河間郡王的親信一狠心,九思說不得連宣密旨的機會也不會有。正沖,你趕緊帶些人跟上去,隨機應變。」

  程惟已經出發了,若想趕上他,那便須得憑藉驚人的意志與隨時準備替換的馬匹了。將近兩千里路,一路上不眠不休,疾走驛道,定然能趕在他們到達勝州之前會合。

  樊午一怔,堅定地點了點頭:「趁著今日尚未宵禁,我即刻出發!!」

  「經過商州時,讓陳都尉開具公驗,假作追趕逆王的府兵,沿途關卡與驛站才會放行。至於馬匹,孫榕早有佈置,定然能夠隨時更換。若是遇上杜重風,便讓他斟酌行事。究竟跟著你們去勝州,還是繼續襲殺河間郡王,由他自行定奪。此外,程青也在路上,或可相助。」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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