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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313章
第三百一十三章 反應迥異

  刺骨的寒風中,一群年紀各異的男子跪在雪地裡瑟瑟地發著抖。年長的已經兩鬢斑白,年幼的則僅僅只是十來歲的少年郎。饒是他們都生得身強體壯,被剝了半截衣衫,渾身捆著荊條跪在地上,亦是不多時便已然臉色煞白。更遑論還有幾人的背上被抽得皮開肉綻,連湧出的血都凍得結結實實了。

  李十六郎有些茫然地望著前方搖搖欲墜的兩個堂兄,至今都想不明白為何祖父會如此震怒。前腳他剛從大明宮回來,眾人忙不迭地自演武場上過來迎接,轉眼他就飛起一腳,將幾位世父叔父以及他阿爺踢了出去,命人將所有人都捆了。

  「父親息怒。若是晚輩們做錯了什麼,請父親示下!」年紀最長的世子終於問出了口。他話音剛落,那兩個一直留在京中的紈褲子弟便一陣鬼哭狼嚎。他們養尊處優慣了,如何受得住這等苦楚?簡直恨不得趕緊生一場大病,躲過祖父莫名而起的滔天怒火。

  「不長進的東西!!」永安郡王一甩手中的馬鞭,抽在兩個不成器的孫子身上,疼得他們倒地亂滾起來。立即便有管事將他們拎到角落中,以免有礙郡王殿下觀瞻。同時,馬鞭又一次落在幾個兒孫身上,再一次抽得他們背上開了花。

  「做錯了甚麼?還用老夫直說?!以為老夫已經老眼昏花了,看不出你們心底的盤算?!」老郡王中氣十足地大喝,「先前老夫就覺得奇怪,讓你們幾個出去剿馬賊,剿來剿去也剿不乾淨!丟來上百顆頭顱給老夫,就以為能夠交差了?!嘿,如今想來,你們既然能做得出勾結叛逆的事來,殺良冒功應該也不在話下!!」

  聽得他的怒斥,世子一愣,轉身看向身後那兩個被抽得渾身冒血的弟弟以及侄兒。他簡直難以置信,但老父親的話必定不會有錯——無論是殺良冒功,還是勾結叛逆,都是足以讓全家陷入絕境的罪名!!

  「父親在說甚麼?兒子何曾做過『勾結叛逆』、『殺良冒功』的事?!父親莫非是在外頭聽了別人污衊,便想到了兒子身上?!兒子實在冤枉!!這麼些年來,吃著風沙剿滅馬賊,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果馬賊那麼容易剿滅,不如讓兄弟們去啊!!誰想再淌這條渾水?!」

  「父親若是輕信了小人讒言,那便正中了他們的奸計!咱們永安郡王府在沙州多年,想是令許多人都起了心思!正謀算著該怎麼離間咱們父子兄弟呢!!父親萬萬不可讓親者痛仇者快啊!!」

  兩個兒子梗著脖子不認罪,孫兒也趁機大哭冤枉,永安郡王再度冷笑起來:「既然你們嫌沙州苦寒,不願去塞外吃風沙,那就留在京城享福享樂!只是——」他耷拉著的雙目中射出了寒芒,積累了數十年的煞氣瞬間便發散開來,猶如無形的箭雨落下,將敵人射得千瘡百孔:「休想再仗著老夫的身份犯事!」

  老謀深算如他,並不需要任何證據,在聽見河間郡王的屬下是一群馬賊的片刻間,就將這些年隱藏的疑惑想得一清二楚。他太瞭解自己的這些兒孫了,有的忠誠耿直,有的暗藏私心,有的頑劣不堪,有的只知玩樂,有的卻滿腹陰暗。

  就算他此刻不在沙州,無法查清楚事實真相,也可預料到之後會湧現出什麼證據。他一生光明磊落,內宅和睦,盡享天倫之樂,絕不能將一世英名與後代的前程都毀在這些早已走錯路途的兒孫身上。至於痛心、憤慨、懊悔,作為一位父親,他當然並不會比尋常人少幾分,只是不得不及時做出決斷罷了。

  既然當初已經做出了大逆不道之事,就必須擔負起後果。而無辜的親眷,自然沒有必要因他們受牽累。他是一家之主,亦是最具權威的長輩,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是晚輩效仿的榜樣。如何翦除這幾枝長歪的樹杈,也同樣是一次對他們印象最為深刻的教誨。

  想到此,永安郡王閉了閉眼,低聲道:「取刀。」

  身邊的老管事遲疑片刻,方將他多年來隨身佩戴的橫刀捧了過來。跪滿一地的兒孫們頓時驚呆了,世子待要再言,兩個還想狡辯的兒子便大聲嚷嚷起來。言語間,無非依舊是否認與煽動——事到如今,他們竟還懷著僥倖之心,以為自己能夠矇混過關。他們竟然還未意識到這是多可怕的過錯,足以毀掉整個家族。

  永安郡王握住刀,猛地張開眼立了起來,舉刀斜劈過去。數聲慘叫之後,鮮血汩汩流出,染紅了整片雪地。所有兒孫霎時間都愣住了,遲遲未曾反應過來。方才還在角落裡嚎哭的二人更是嚇得魂不附體,竟失了聲音。

  「給他們包紮,下午老夫親自押到大明宮去請罪。」永安郡王沉聲道。負荊請罪是必然的,親自挑斷了他們的手筋便是他的態度,也不能教聖人為難到底該如何處置他們。他必須以自己的行為明示聖人,絕非想借此取得名聲或者逃脫罪名。

  「父親,兒子也一同去罷。」世子沉默片刻,接道。

  年老的永安郡王握著染血的橫刀,滿頭銀發,依舊背脊挺直:「也好。老夫一把年紀,不知什麼時候就要蹬腿。你都早已經是做祖父的人了,也該讓你經些事了。回沙州之後,你便將這件事查個水落石出,而後把他們這兩支都送回京城,隨意安置。」

  停了停,老郡王回首瞥了一眼一付失魂落魄狀的其他兒孫:「都滾回去取暖穿上衣衫!說不得過幾日就要回沙州點兵開戰了,都給老夫精神些!!養了你們這麼些年,如果打戰還不如越王府家的景行,呵……」

  李十六郎幾乎是一個激靈跳了起來,目光複雜地看了一眼癱倒在地手筋被挑斷的堂兄李十四郎,費盡力氣才掙脫了渾身的荊條。他還有些懵懵懂懂,但聽祖父提起某個人之後,他就知道該去找誰打聽此事了。就算李璟不知,不是還有新安郡王李徽麼?那可是宗正少卿,又是聖人疼愛的侄子,還有什麼消息不知道呢?

  這時候,李十六郎心心唸唸的天水郡王剛趕到「怡園」。這是王子獻特地為宋先生以及師弟何城準備的三進小宅邸,論起景緻與風雅,比之藤園亦絲毫不差。順帶一提,經過宋先生的仔細考驗,過三關斬六將之後,閻八郎的堂弟閻十五郎也被收入了門下,正式成為了王大狀頭的小師弟。

  此刻,宋先生啜飲著閻十五郎親自溫熱的燒酒,正不疾不徐地與周籍言先生對弈。周先生目前的心境顯然並不適合下棋,不多時便敗下陣來,輸了足足六目半。他佝僂著身體,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刻了幾分,始終沉默不語。

  宋先生素來是老頑童的脾性,以前對他各種羨慕嫉妒,只覺得他這位「名士」都是被楊家捧起來的。如今卻是風水輪流轉,他自己成了人人稱頌的「名士」,周先生卻是不得不隱姓埋名的「階下囚」。昨日初見時,他難免存著幾分自得之感,到了如今,卻只剩下心底的嘆息與感慨而已。

  真正治學的名士,絕不會只修學不修身更不修心。周先生因偏執,早已落了下乘,而他這種看得開的孤家寡人,反倒連連收穫了稱心如意的弟子,不得不說——時也,命也,運也。

  不過,周先生倒也並非再無希望,畢竟還有一位良才美質杜十四郎呢。若是他能想開些,看著杜十四郎重振家族,或者過得逍遙自在,此生還有什麼遺憾呢?當然,前提是,他確實不再鑽牛角尖。

  當閻十五郎將興致勃勃的李璟帶過來,兩人坐在旁邊打算觀棋時,宋先生突然失了幾分興致:「罷,罷,讓周先生歇息罷,老夫也不想再擾他了。十五郎,去讀你的書,不是立志考甲第狀頭麼?將你大師兄的書通讀幾遍,等他下次來考問你,別答不上來。順帶去看看你二師兄是在讀書還是在想他的大婚之事。」

  閻十五郎應聲而去,李璟見周先生果然轉身就回到裡間去休息了,便只得跟著宋先生。他剛問了幾句周先生衣食住行如何,宋先生就斜了他一眼:「不是你家先生,這麼孝順他作甚?老夫還能虧待了他不成?」

  李璟遂有些訕訕地笑了起來:「十四郎一直顧唸著周先生呢……他的精神也不太好……」

  「十四郎啊……」宋先生拉長了聲音,意味深長地打量著他。作為見識過人的長輩,自家大弟子與新安郡王之間糾糾纏纏還歷歷在目呢,眼前的少年郎懵懂而又朦朧的情思又如何能瞞得過他的一雙利眼?不得不說,皇室的風水也真是有趣,葷素不忌之輩大約哪一家都有,但真情實意喜歡上男子之人——而且一代出了兩個,堪稱罕見。

  念及此,他便想起了自家大弟子:「昨夜可趕上了宮中的上元夜宴?不曾受傷罷?」

  「王致遠一直精神著呢。」李璟道,「昨夜叔父將他和阿兄都留了下來,今兒早上才回郡王府。原本大堂兄和我兄長想問問他們追擊河間郡王之事,不過,似乎是因我說錯了甚麼話,兄長突然將我打發出來了。」然後,他便三言兩語將自己介紹楊慎的身份一事說了,末了還不忘問:「宋先生,我說錯什麼了?」

  宋先生的目光越發莫測高深了:「不,你什麼也不曾說錯。」他只是覺得好奇,為何越王那般聰慧的人,竟會養出這麼一個兒子罷了。此外,自家大弟子如今恐怕正是水深火熱,作為先生,他該去新安郡王府走一遭麼?

  罷,罷,晚輩之事便由他們自己解決罷。身為長輩,又何必替他們多操這一份心呢?

  不過,此時的王子獻,並不像宋先生所想的那般過得十分煎熬。郡王府的管事奉命請來了隔壁養在公主府的馮太醫,替他診斷之後,不但親手給他渾身上下那幾道傷口敷了藥,又煞有介事地開了藥方說要靜養。縱是嗣濮王殿下再如何怒火中燒,恨不得將此人立刻扔出府去,也不好對一位病人動手。

  於是,李欣只得暫且忍耐住,吩咐管事將寢殿一側的偏殿收拾出來,讓他住進去。用的藉口亦是光明正大——既然要靜養,當然得好好地養著,就算是郡王也不能隨意打擾他休養。此外,再給他安十個八個美貌動人的侍婢在旁邊伺候著,務必要將他服侍得舒舒服服。

  安置妥當後,嗣濮王殿下許是覺得心中鬱憤,遂又去了祭殿看阿弟可有專心反省。新安郡王當然不會在這種關鍵時刻繼續觸怒兄長,跪得十分老實,還弓著身認真地抄著經文,看起來真是孝順之極。

  然而,神色微霽的嗣濮王殿下卻知道他生性固執,絕不可能輕易動搖,於是難免再次陰雲密佈,轉身甩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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