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五章 懷疑叢生
河間郡王父子離開之後,李徽以憂其身體不適為由,婉拒了江夏郡王留下相陪的好意,目送他乘著馬車帶上侍從部曲返回了長安。十里亭畔的帳篷倒是「好心好意」地留了下來,新安郡王府的侍衛部曲立即四處查驗了一遍,尋著了兩個半睡半醒的年幼侍女。
李徽似笑非笑地打量著她們,很是淡定地命人將她們帶到一旁。而後,他又讓眾人將帳篷拆得乾乾淨淨,到時候一併連人帶物品都給江夏郡王送去。至於他們四人,不過是區區冬日寒風而已,尚不足為懼。
「特地留了兩個細作?以為是兩個孩童,我們便會一時大意?!」李璟也顧不得方才還沉著臉了,「顯然這傢伙也不是甚麼好東西!若是說他沒有探聽消息的心思,誰會相信?」他對江夏郡王十分陌生,但本能地因這種「疏忽」感到了不喜。
「他究竟意欲何為,眼下並不重要,只需一直小心防著他就是了。」李徽道,「倒是方才河間郡王父慈子孝的模樣,令我頗覺違和。你們可瞧出了什麼?依照探聽的消息所言,河間郡王的性情直率,頗善於御下,吸引了不少幕僚與武人主動投靠。在眾人看來,應當是極具主君之相者。」否則,也不可能野心勃勃地暗中招兵買馬,發展出龐大的勢力,意圖謀逆造反了。
「此外,他雖成日忙碌於公務,但內宅也都十分平靜,妻妾相得,子女孝順,一派和樂融融,似是毫無破綻。方才他也確實像是一名慈父,與我們交談時亦有些隨性,舉止言辭間彷彿極易親近……可我總覺得像是缺了什麼……」
「李仁的表情一瞬間有些不自然。」王子獻接道,「兩人其實並不似久別相逢的父子該有的模樣,倒像是演給我們看的一齣戲。或許是為了在外人面前掩蓋父不慈子不孝的真相,又或許另有隱情。當然,我以為,他們更像是另有隱情。至於『父慈子孝』,真正的慈父不會對作為質子的兒子不聞不問數年之久,更不會做出謀逆之舉,使兒子陷入隨時可能性命不保的境地。」
作為一位不折不扣的偽君子,王補闕對所有同類都有種異常精準的直覺,這一回也不例外。他心裡其實還有兩種更令人難以置信的猜測,但眼下並無證據,所以在李璟與杜重風跟前無法明言。當然,只要願意,證據應該能夠找到。畢竟今日不過是首次相見,便覺得異樣,再多見幾面,或許就能確認他的懷疑了。
「河間郡王這種作態,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聖人與那群老狐狸。」杜重風也接道,「不過,能夠令御史言官們高看一眼,便算是保住了岌岌可危的名聲。有了名聲,就算聖人有心處置他,也尋不著機會下手。待他安全地回到勝州之後,也算是贏了一局。」
王子獻挑眉一笑:「不錯,待明日再在御前哭一哭,收買些文士暗中傳幾句謠言,將之前無故停在半途中的行為說成『便是重病之中也一心想來長安面聖,忠心天地可鑑』……呵……結果又會如何呢?恐怕會引來不少不明真相之人的同情罷?」
「……」李璟默默地望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彷彿心領神會的杜重風,「絕不能讓他故意四處邀名!我們該如何做,方能壞了他的盤算?」
「自是讓眼下的各種流言傳得更廣些。待到大家都聽夠了,便是他收買再多文人,也掀不起半點水花。」李徽道,「接下來省試又要到了,所有風光便該屬於新任狀頭了。」
如果所有百姓都能對河間郡王數出許多條不是來,就算再多一條於他有利的蜚語,亦是無濟於事。名聲這種事,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營造出來的。殊不知楊家父子經營了這麼些年,也在瞬間便毀於一旦。而且,只要黜落所有被他收買的文士,尋出幾個品行不端的剝奪省試資格,殺雞儆猴,還有誰願意捨棄前程替他說話呢?
四人對視著,其中三人都似是一切盡在不言之中地微微笑了笑。
倏然覺得自己被排除在外的李璟不由得嘆道:「這種事,對阿兄而言果然不過如此。我若是沒有十四郎相幫,一時間恐怕也比不過那些滿腹陰謀詭計之輩。」他確實已經漸漸成長起來,不似當初那般單純。但從性情而言,他對這種事委實十分厭惡,就算明白該如何提防與反擊,也不可能事事做得恰到好處,更無法從中得到樂趣。
「你們已經做好了打算?」李徽瞥向杜重風,「杜十四郎不會參加科舉?直接以幕僚的身份跟著景行?倒也並無不可,若得了功勞,以察舉的方式授官亦無大礙。而且,景行成為都督之後,都督府不少官員的任命都可由他決定,無須通過吏部。」當然,這些任命也僅止於某些品階不算太高的文官而已。
「我對省試、狀頭、探花郎之類的事並無興趣。」杜重風頓了頓,露出了苦笑,「又或者,我的身世注定了我不能靠著積累名聲入仕,否則必定後患無窮。原本想著這一生就此遊歷天下,在某個山清水秀之地隱居,收兩三個弟子繼承我的學識便足夠了。可如今,我也實在放心不下景行獨自前去沙州。」
「阿兄,十四郎將該說的事,都與我和盤托出了。」李璟趕緊接道,「他既然對我坦誠,我必定對他交託性命,也希望阿兄與……王致遠都能信任他。」言語之間,皆是滿滿的維護之意,彷彿唯恐自家摯友受了委屈似的。
李徽不由得笑了:「怎麼?我瞧上去像是蠻不講理之人麼?若論起相識,我比你更早認識他,也深知他的品性才華。先前不過是因他有所隱瞞,心裡才生出了疑慮罷了。既然如今已經坦然相見,我自然也覺得喜悅,慶幸不必失去這位友人。」
聞言,杜重風彎起了唇角:「幸而不曾辜負大王,否則我心底不知該有多懊悔。」此大王當然不會是天水郡王,而是指新安郡王。只是「辜負」一詞,未免用得太「不妥當」,令某些無比敏銳之人覺得格外不愉快罷了。
王子獻淡淡笑道:「既然杜十四郎已經說了一回,便不介意再說第二回罷?大王雖已知曉真相,玄祺與我卻還不知呢。」
「當然。」杜重風道,環視十里亭周圍。舉目望去,唯有風雪與平坦的雪地,並沒有其他人,連新安郡王府的侍衛部曲都離了數丈之遠。
確定足夠安全之後,他方繼續道:「我並非杜氏子,而是杜家女所出的遺腹子。叔父其實是堂舅父,待我猶如親生子嗣,十分盡心。但他卻不知,在我剛知事不久後,先生便尋了過來,私下與我說明了身世,並著力栽培我成為他的繼承人。」
提起周籍言先生,他的神情格外複雜:「論血緣,先生與我毫無干係,只是我祖父的幕僚,卻視父祖如同親人。當初家中陷入了廢太子謀逆案,人丁凋零,他好不容易才保住了幾名女眷與年幼的子嗣,暗中護送他們去了流放地。可惜,流放之所不僅偏遠,而且瘴癘橫行。不久,他們便相繼病倒過世。我母親也並未撐太久,生下我之後也病逝了。」
「為了讓我擺脫罪人之子的身份,先生悄悄將我送回母家,與舅父商定掩蓋了我的年齡與身世。但他一直覺得愧對九泉之下的父祖,遂漸漸生出了滿腔仇恨。不久之後,他便失去了蹤影,以一位不見經傳的名士作為偽裝,暗地裡四處聯絡了許多當年與廢太子甚至是皇室有仇怨的沒落世家官宦子弟。」
「其中有六成與我境遇相似,被廢太子謀逆案所連累,幾乎失去了所有親眷,意欲復仇;又有四成則是廢太子以及宗室子弟多年暴戾所害之人的親眷,心懷不甘,恨不得殺盡仇人而後快。」
「後來他們確實尋著了機會,並漸漸與河間郡王、彭王等人勾連,甚至還曾協助安興長公主行事——不,或許也算是相互利用罷。」杜重風長長一嘆,「只是,廢太子被迫出家,遠走荊州之後,不少人都依然不願放過他,滿心想著奪他的性命,甚至要殺嗣楚王殿下……又有人堅持復仇已經結束,一時間眾人意見不一、人心浮動,先生也漸漸控制不住他們。」
「直至此時,我倏然發現,復仇已經結束了。再繼續下去,也並無任何意義。畢竟,我家與桓家不同,父祖確實是想立從龍之功,有謀逆之心。世間事有諸般因果,他們種下了因,所有家人都須得嚥下苦果,僅此而已。雖然覺得母親以及親眷們是無辜受累,但廢太子有此下場,亦算是復了仇。若是將仇恨遷怒於嗣楚王殿下,或者繼續冒著覆沒的危險奪取一個出家人的性命,我實在無法苟同。」
「所以,這便是你們後來沉寂了幾年的緣由?」李徽問。
杜重風點了點頭:「之後先生的想法愈加偏激,甚至認定了先帝與當今聖人都是昏君,不適合為帝,必須換一個明君方能告慰父祖之靈,於是真心實意地開始奉河間郡王為主君。我不願將復仇變成謀逆,所以那時堅持出京遊歷,也有與先生告別之意。先生對我十分失望,我則趁著自己還有些威望,順勢將京中那些不願再報仇的暗棋都遣散了。」
「原來那時候,確實是你著人給我們送的消息。」王子獻道,「你出京時,我也瞧見了桓賀。他可放棄了復仇?」
「……他深恨廢太子,也只恨廢太子而已,不會輕言放棄復仇。」杜重風回道,「我只能保證,他絕不會遷怒於人,更不會對嗣楚王殿下以及女眷們動手。」
提起過去的恩怨,縱然李徽身為侄兒,也不能違心地說廢太子並無過錯。相反,他從來都認為廢太子李嵩性情偏狹暴戾,做了許多惡事。然而,他卻依舊不得不為楚王妃蘇氏與堂兄李厥考慮一二。於是,思索片刻之後,他只得皺起眉,眼底浮動著複雜的情緒:「我會婉言提醒堂兄注意防範。」
他所能做的——或者願意做的,也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