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四章 首見逆王
從王子獻處得知河間郡王與嗣越王李瑋即將入京後,李徽連夜寫了封摺子,托長寧公主替他轉呈聖人。與其待在府中無所事事,或者只能在坐在書房裡獨自弈棋習字作畫,或者旁觀張傅母與杜伽藍商量打理經濟庶務等,倒不如去見一見這位「逆王」與堂兄李瑋呢。
聖人看了他的摺子之後,不禁失笑,對左右道:「不過新婚兩日,玄祺便閒不住了,可見一位王妃尚且留不住他。又或者,即便成了婚,他也依然是情竅未開。朕給了他這麼多天休沐,他自個兒不善加利用,三兄三嫂也怨不得朕了。罷,罷,罷,他想去便去就是了。」
「阿兄既然掛唸著宗正少卿的公務,阿爺便成全他就是。至於阿嫂,有兒和環娘姊姊陪著,也不會覺得寂寞。」長寧公主笑著回道,「不過,讓阿兄獨自一人前去,兒心裡總有些不放心呢。」在一眾官員前,父女二人都並未明言「逆王」之事,但彼此早已心照不宣。若是河間郡王臨來反悔,不肯入京,李徽確實極有可能遇到危險,甚至被扣為質子。
聖人略作思索:「讓景行同去,多帶些侍衛。」不知為何,他的目光隨意地落在了王子獻身上,又道:「王愛卿走一趟,給景行傳朕的口諭。你順便也去替朕瞧一瞧罷,回頭仔細些告訴朕,當時究竟是什麼情景。」
「微臣謹遵口諭。」王子獻行禮應道。
而後,他幾乎遍尋了長安城西北角,從永安郡王府、濮王府一直找到尚未修繕完的越王府,卻始終不見天水郡王的蹤影。這時已經將近正午,他索性便撥馬去了新安郡王府。
李徽聽他隨口提起傳口諭之事,似笑非笑道:「你焉能猜不出他如今正在何處?又何苦四處奔波勞累呢?」
「在旁人看來,我與天水郡王並不熟悉,自然應該『猜不出』他的行蹤。眼下他究竟在何處,或許也只能問你這位堂兄了。」王子獻道,「而且,作為揭破杜重風身份之人,替他與杜重風多留出幾個時辰,亦算是應有之義。」
處於憤怒之中的質詢與解釋,需要足夠的時間,更需要足夠的耐心與體諒。將心比心,若是當年的他在向李徽坦白的時候,遇上不知趣前來打擾之輩,定然會惱恨非常。萬一因此而未能得到李徽的諒解,說不得還會一輩子耿耿於懷。
「難得見你對他如此體貼。」李徽不禁笑了起來,「也罷,待會兒我們一同出京。我留在灞橋邊等候,你去杜家尋景行與杜十四郎。想來光天化日之下,河間郡王也不敢使什麼手段。他既然下定決心要來,便不會臨時反悔,否則還不如一直裝病停留在途中。」臨時反悔,只會讓他的名聲掃地,再也無可挽回。河間郡王是個聰明人,尚未到狗急跳牆的時候,應該不會出此下下之策。
「這些時日,槿娘一直並未傳信來,我懷疑他們應當是遇到了變故。也不知這變故究竟是好是壞……」王子獻沉吟道,「應該與河間郡王有關。他入京前後,定然會尋周籍言先生詢問對策與京中形勢。程青的成敗,也許就在這數日之間了。」
「如此說來,我們也應該謹慎行事。寧可暫時得不到任何消息,也不能陷他們於危險之中。」李徽道,「無論程青此行是勝是敗,日後若有機會,都應當幫他恢復梁國公府的爵位。否則,我著實有些於心不安。」程青為了家人,甘願冒著性命危險去當細作,成功與否且不提,他的一片心思卻足以令人動容。
「徐徐圖之即可。」王子獻道,「聖人應當也不至於吝嗇一個國公的爵位。不過,一切還須得等到塵埃落定之後再提起。借一個論功行賞的名頭,程家便可東山再起。不過,程家大郎的才華不比程青,內宅又不甚安穩,再過些年,他們家也依舊會漸漸沒落。」
「那便與我們無幹了。」李徽淡淡地道。他欣賞程青破釜沉舟的勇氣與膽識,才願意成全他的心願,卻並不意味著他對程家上下都有結交之意。畢竟,在聯手瞞騙安興長公主、暗度陳倉的過程中,程家除去盧夫人以外,表現都稱不上出色。甚至還曾有人為了自保而想立即分家,徹底與程青切割乾淨。只可共富貴,不可共患難,品性可見一斑。
王子獻笑而不語。他本便是冷情冷心之人,對於他的反應自是再贊同不過了。
共同用過午食之後,二人便乘著輕便的馬車出京。來到春明門外,李徽坐著馬車繼續往灞橋而去,王子獻則帶著幾個部曲,策馬去杜家給李璟傳口諭。
馬車緩緩停在十里亭外,早有人先到一步,在附近建了一個帳篷,擋住了凜冽的寒風。李徽掃了一眼帳篷邊豎著的鹵簿旗幟,並不覺得意外。而對方守在帳篷外的管事也已經堆滿了笑容,慇勤地上前行禮:「大王也過來了?我家大王方才特意吩咐某,若是見了大王的車駕,便迎大王入帳篷裡暖和暖和呢。」
「族兄竟猜著我會過來?」李徽挑起眉,隨著他走入帳篷內。果然,甫進入裡頭,陣陣暖潮立即便湧了過來,頃刻間便令他肩上落的薄雪消失得無影無蹤。而他望著裡頭正啜飲著燒酒的二人,笑道:「族兄果然是陪著侄兒來的。我方才瞧見族兄府中的旗幟,正覺得頗為感慨呢。咱們一族當中,也少有如族兄這般照料後輩的熱心之人了。」
「玄祺真是謬讚了!來,坐,一同喝酒,暖一暖身子。」江夏郡王對他的「讚美」彷彿極為自得,親自起身來迎。旁邊滿臉緊張的河間郡王嫡長子李仁則抬起眼,掩飾著眼底的不悅與厭惡之色,喚了聲「叔父」。
李徽與他形如陌生人,自是不在意這位大侄兒表裡不一的態度,便從善如流地坐在了江夏郡王身側,與他們一同品賞進貢的益州燒春:「說起來,河間族兄也應當有些年頭不曾入京了罷?侄兒一直留在京中,多年來都不曾見過父母?」
李仁輕輕頷首,安靜之中隱約似是帶著些許侷促:「已有六七年不曾見阿爺阿娘了。」看上去,他猶如一位再尋常不過的少年郎,性情寧靜、心思單純、不知世事——簡直便活像是一隻在豺狼虎豹狐狸中長大的羔羊,既脆弱又無害。
「正因他們父子多年不見,我才陪著大郎一同前來,免得他緊張得不知該如何是好。」江夏郡王咳了兩聲之後,飲了些酒壓了壓,方繼續接道,「玄祺,你呢?好端端的新郎官,不待在府中與嬌妻溫存,反倒冒著寒風來迎人?景行不是回京了麼?何不讓他替你過來?說實話,方才我還以為來的是他呢。」
「我才是宗正少卿,可不能隨意差使景行替我處置公務。」李徽含笑回道,「無論是河間族兄或是堂兄,都該由我來迎才好。當然,我只需與族兄說幾句話,隨後你們便領著他回河間郡王府就是。若是時辰來不及,也不必特意趕在今日入宮面聖。明天叔父自然會召見他們,不必著急。」
「他們千里迢迢地趕來,也確實該休息一夜再面聖。否則風塵僕僕、狼狽不堪,難免有御前失儀之嫌。」江夏郡王點頭道。李仁則依舊垂首不語,安安靜靜地獨自坐著。
一個時辰之後,王子獻終於將李璟與杜重風帶了過來。三人之間的氣氛極為沉滯,江夏郡王打趣了幾句後,李璟烏黑的臉色方略有些好轉。連李仁都禁不住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們,尤其似是對年紀與他相近的杜重風生出了幾分好奇。杜重風向他見禮,微微笑著與他攀談起來,一時間二人彷彿相見恨晚。
江夏郡王猶如一位慈愛的長輩,在一旁感慨至極,似是極為欣慰。李璟的臉又開始黑了,王子獻繼續保持沉默,李徽則自然而然地打趣道:「看族兄的神情,便知族兄果真將大郎當成了自家孩子來愛護。不過,族兄可莫要忘了,你如今也不過二十餘歲的年紀,可沒有大郎這般年長的孩兒。」
「我將大郎當作阿弟來疼愛。」江夏郡王坦然承認道,「家中沒有兄弟,只有早嫁的幾位姊姊。難得遇見大郎,總覺得他與我投緣。」
「聽說他一向獨來獨往,有族兄陪伴,他應該也不會覺得孤單了。」李徽道,「許多宗室子弟都是紈袴,若是勉強他與那些不成器的來往,反倒是害了他。跟著族兄學一學吟詩作賦,修身養性,日後說不得會成為一代大家呢?」
「我可教不出那般出眾的學生。」江夏郡王笑道,「若交給濮王叔父來教,或許他會更有出息些。」
族兄弟二人談笑風生,即便不提朝堂政事,也彷彿有許多話題。李璟聽著聽著,忽然心裡一動,頓時思緒紛飛複雜。王子獻則讓部曲時不時來回報,免得耽誤了事,錯過了河間郡王與嗣越王。
不多時,便有人來報:「河間郡王再過片刻就要到了!」
眾人遂魚貫而出,立在寒風之中翹首而盼。李徽勸了幾句江夏郡王回帳中避風雪,他卻輕咳著拒絕了:「昔年跟在父親身邊,也曾與族兄有數面之緣。如今已有數年不見,我心裡亦頗為想念。」
李徽便不再多勸,眯著眼睛回顧著方才他們之間的一言一語,試圖琢磨出令他直覺不太對勁的某些細節。
這時候,遠遠就見數騎飛奔而來,渾身風雪。遙遙望見十里亭中的數人之後,他們立刻漸次翻身下馬,露出一張張凍得通紅的臉。為首的中年男子披著大氅,策馬來到亭邊,方躍下馬來,笑道:「有勞諸位在此等候,是我來遲了。」
他年約四十許,生得高大壯實,舉止確有武將之風,滿臉笑容卻顯得極為隨和,容易親近。與李徽、李璟、江夏郡王、王子獻等人互相見禮問候之後,他方看向李仁,嘆道:「大郎,你都長這麼大了……」淡淡的慈愛之意與慨嘆,似乎並不因漫長的離別而減弱。
李仁雙目微紅,淚水禁不住湧了出來,泣道:「阿爺……」
父子二人四目相對,默默相望,自是令諸位旁觀之人禁不住心生觸動。然而,李徽注視著他們,卻總覺得似有些不妥之處。不過,這父子倆於他而言都十分陌生,一時之間,他也很難發覺究竟是何處出了差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