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七章 直言一擊
「那時候,臣只恨不得能立即起身,也好早日入京面聖!而今,總算是得償所願了……」涕淚四下的河間郡王膝行至聖人跟前,再度俯首,渾身都彷彿透著激動與極度的興奮,更帶著難以抑制的景仰之色。此情此景,足以令諸多旁觀者禁不住為之微微動容。
聖人亦不例外,笑如春風地親自將他扶了起來:「朕怎會不記得?彼時難得見到年長朕許多的侄兒,朕險些記錯了,要喚你『族兄』。你一聲『晉王叔父』,便讓朕頓時呆了半晌,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應才好。」河間郡王這一支的輩分在族中可謂是最低的,一群宗室親王郡王都是長輩,而年紀足可成為他的兒孫者卻是不折不扣的同輩。
因過去的回憶而親近地相視而笑後,這對便宜叔侄遂熱情地攜著坐下,寒暄起來。李璟眨了眨眼,聽著河間郡王輕描淡寫地略過了許多旅途中之事,也並不提鎮邊練兵種種要事,只說入京之後的感觸,不由得心中暗暗冷嘲:數年不回京,回到長安後才不過一日,怎會有這麼多話能說?!他們又不是那些對家長裡短感興趣的女眷,誰願意聽他說這些?!
李瑋察覺他已是滿腹牢騷,不動聲色地在他腰側擊了一拳以示警戒。他強忍住痛楚,好不容易才穩住了平靜的神情,卻實在忍不住大怒,瞪了自家兄長一眼。所幸眾人目前都專注地聽著那對便宜叔侄的交談,無人注意他們兩兄弟,否則難免教人看出端倪。
聖人倒是不急不躁,聽河間郡王描述著長安風物,彷彿一夜之間便發現了京城的繁華盛景,勾起唇笑道:「邊關苦寒,倒是委屈你了。不如在長安多留些時日,朕每天開設宴席招待你,也算是以此相酬你這些年來的忠心了。」
「臣可擔不得啊……」河間郡王笑嘆道,「不過是做了些分內之事,竟勞煩聖人設宴相酬,臣委實過意不去。論起辛勞,永安族祖父戎馬數十載,年紀又大了,才該留在長安享受天倫之樂才是。臣如今正當壯年,還能繼續為聖人守土幾十年呢!」
「你們的忠心,朕都明白。」聖人彷彿有些感慨,「咱們都是李家子孫,哪有一些人始終留在長安享福,另一些人卻不得不嘗遍風霜雨雪的道理?朕也會勸一勸永安叔父,讓他安心在京城中養老。至於你,朕便是再不捨得,也須得放你去邊關,否則朕也放不下心。不過,舉辦宴飲之事就不必推辭了。眼下正值年關,熱鬧歡慶些也好,帶著喜氣回勝州才是吉兆啊。」
河間郡王猶豫片刻,遲疑道:「今歲勝州附近連降大雪,糧草匱乏,內附的突厥與鐵勒部落似有些不安穩,臣著實有些不放心哪。若是他們生出異動,鬧出事來,臣又有何顏面參加聖人舉辦的宴飲?又有何顏面自稱為聖人盡忠呢?」
「這倒也是。」聖人並未堅持,只嘆道,「那真是可惜了。」
河間郡王不由得眼底微鬆,正欲說幾句好聽話圓過去,便聽旁邊有人忽然道:「聖人,恕微臣直言:宗室好不容易團圓,若是不多聚些時日,下一回團聚不知又該是何時了。尤其是永安郡王與河間郡王,數千里迢迢趕回京城,尚且來不及歇息一段時日便又急匆匆地奔回去,若是病倒在半途可如何是好?」
這聲音極為年輕,略有些低沉,卻猶如洞簫聲般扣人心弦。河間郡王覺得有些耳熟,回首看去,卻見那位昨日剛見過的年輕俊美的低階官員朝著他淺淺一笑,風華斐然:「尤其永安郡王年事已高,河間郡王又大病初癒,還是須得小心些為上。不若休養一段時日,待到春暖花開時,再動身回沙州與勝州也不遲。」
聖人挑起眉,頷首道:「愛卿所言極是。朕確實也不放心——若是他們都病倒在路途中,便是朕不體恤臣下的過錯了。朕這回召見眾宗室,也不過是為了團聚,可不能過於勞累朕的兩位鎮邊心腹大將。否則,便是得不償失了。」
河間郡王立即擰眉道:「聖人儘管放心,臣已經並無大礙了……其實,留在長安亦是臣之所願,只是勝州的情形有些複雜,臣實在是放不下心……唉,早知今日,臣便該好生培養一個能當得起事來的輔佐之官才是……」
「大王安心罷。」那年輕官員又接道,「不過是缺了些糧草而已,只需從附近數州調度過去即可。畢竟,突厥與鐵勒諸部內附已久,若是沒有遇上生死存亡的意外,也不至於會出什麼亂子。更何況幾位突厥將軍都在京中,素有威望,只需讓他們去信安撫一二,便可安然無虞了。」
河間郡王一時尋不出別的藉口,只得強笑著應了。聖人瞥著他變幻的神情,亦真亦假道:「怎麼?方才還說京中繁華,想留下來陪朕飲酒,如今王愛卿獻計獻策解了你的後顧之憂,你卻似是並不高興?」
「不,臣當然高興!」河間郡王忙道,「只是到底心裡有些掛念而已。這位王郎君才思敏捷,能及時解臣之憂,確實不愧為國朝最年輕的甲第狀頭。臣之犬子也不過比他年輕兩三歲,卻遠遠不能及啊!!」
聖人撫著短髭,笑得格外愉快:「朕親自取的甲第狀頭,自然非尋常年輕人可比。」無論身處什麼官階,都能及時品察上意,立即挺身而出,戰鬥力無人能及,又毫無家族負累——這樣的人才,這樣的孤臣,他自然無比滿意。「不過,你也莫要太過謙虛。你家大郎是個老實孩子,瞧著與過去的玄祺很有些相似之處。說不得哪一日便能脫穎而出,同樣成為朕的左膀右臂呢?」
河間郡王自是笑著謙遜了幾句,不著痕跡地打量著王補闕,目光微微一沉。不多時,聖人又將李瑋與李璟兄弟再度喚過來,讓他們與河間郡王認識,讚道:「這兩個孩子都頗有用兵天賦,朕打算讓他們好生歷練幾年,日後也好遠鎮邊疆,為你們幾員大將分憂。到時候,你們可不許藏私,早早地將他們教出來,才能回到長安享受悠閒自在不是?」
「聖人說得極是,臣便是為了自個兒日後的閒散日子,也必定會盡心竭力。」河間郡王答應著,眼底劃過一絲冷光。
李璟敏銳地悄悄看了他一眼,對此人越發厭惡了。他早已經做出了選擇,若是聖人想將他交給河間郡王教導,他定然不會答應——說來,聖人知道此人意圖謀逆,應當不會將侄兒白白送到他手中做人質罷?
連續暢談了幾個時辰,聖人將三位侄兒都留在宮中用了午食與夕食,這才依依不捨地放他們出了宮。河間郡王前腳剛縱馬離開,李璟後腳便趁著李瑋若有所思的時候,立刻御馬直奔新安郡王府而去。
待他來到李徽的書房中,繪聲繪色地將方才的情景描述了一遍之後,王子獻也過來了。三人轉到密室中對坐,略進了些夜宵。長寧公主、信安縣主與杜伽藍靜靜地在旁邊聽著,神情各異,彷彿思索對策,又彷彿隱約有些擔憂。
不知何時,密室中又多了另外幾人。李璟轉身望去,認出了絕大部分熟悉的面孔。王子獻的兩位妹妹,以及師弟何城自不必說,都曾經相識;閻八郎亦是故人,算是李徽的表兄,亦是如今負責修繕越王府、興建天水郡王府的將作監官員——
至於程惟程九思?不是先前投靠了楊家麼?難不成竟是不知什麼時候埋下的暗棋?又或者將他招攬了過來?另一位面相憨直的虯髯大漢又是何人?甚至還有個年紀幼小的孩童?張大雙眼,彷彿什麼都聽不懂,懵懵懂懂的,也能隨意進入密室?就不擔心他洩露秘密?!
見他神情微變,李徽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笑道:「程九思與他的師兄樊正沖,是子獻在外遊歷時結識的友人。如今九思任監察御史,正沖打算考武舉。不過,若是你身邊缺少可信之人,倒可將他帶去沙州。正沖也曾獨自在外遊歷,對邊疆風物甚為瞭解,應當可成為你的一大助力。」
「歡迎之至。」李璟立即雙目微亮,仔細打量著樊午健壯厚實的身形,感嘆道,「看著便像是高手!改日我們可一定得比一比武藝!」說罷,他又瞥了瞥角落中的稚童,忍不住問:「阿兄,那孩童是誰家的?瞧著並不像咱們李家人……或者他們王家人。」
「那是子獻和我的弟子,楊慎,小名阿桃。」李徽道,將楊慎喚過來,給長輩行禮,「我們最近都有些忙碌,便將阿桃遣到了宋先生身邊進學。眼下我正閒著,剛將他接了過來,打算親自教導。日後你們見面的機會多得很,很快便能熟悉起來。」
李璟本能地覺得有些不對勁,卻一時間又想不出何處不對勁,於是便不再多想了。王家姊妹默默地對視一眼,與長寧公主隱晦地交換著眼色,又禁不住好奇地望向杜伽藍;何城正襟危坐,只作不知,程惟亦是笑而不語。至於樊午與閻八郎,完全不曾察覺甚麼,倒是一如既往。
信安縣主望著自家兄長,見他已經「理所當然」地忽略了某些細節,興致勃勃地問起了楊慎進學的情況,儼然以長輩自居,不由得在心中長長一嘆:看來,她永遠都不能期望兄長能像堂兄那般渾身長滿心眼了。哪怕是多長一個心眼,或許也須得耗費數十年的時光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