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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298章
第二百九十八章 宗室團聚

  與往年相較,今歲的除夕夜宴顯得格外熱鬧。宗室族人們濟濟一堂,舉杯邀飲,談笑風生,融洽得彷彿從未分離過。美酒易醉,李徽抬眼望去,恍惚間彷彿回到前兩年,座間皆是他不熟識的面孔。然而,定了定神之後,他便發現了那些能令自己更為安定平靜的親人們。

  不遠處,御座左側坐著的便是他家阿爺李泰。也不知正與聖人說著什麼趣聞,他笑得臉頰上的肉猶如漣漪般抖動起來,前後俯仰間,真令人擔心會不會如鞠球一般滾將出去。長兄李欣似是有著同樣的擔心,時不時便不動聲色地扶住他,以免他當真在御前失態。

  當然,對於李欣而言,更為重要的是隨時對李泰所說的話做出補救,免得旁人多想。就算聖人再如何寬容大度,也總有些心性狹小、見不得日子過得□□穩之輩。指不定今日哪句話便讓人心裡留了痕跡,他日作為挑撥離間或者捕風捉影的源頭。

  御座右側依舊坐著荊王,而後便是魯王、永安郡王以及諸位大長公主和駙馬們。這些皆是宗室當中輩分最高的長輩,無論年紀如何、真實性情如何,此時此刻都無不帶著慈愛的笑意,彷彿對著每個晚輩都滿是疼愛之情。緊接著便是臨川長公主、周子務與清河長公主、秦慎,以及同輩的宗室郡王、國公們。

  至於晚輩們如河間郡王等,順次坐於李欣下首,並未嚴格按照輩分或者長幼而坐。諸如江夏郡王便將李仁喚到了自己身邊坐下,河間郡王見狀,也僅是淡淡地笑了笑而已,似乎並不對他們二人之間的親近感到意外。又或許,因著他正忙於應對回答李瑋的各種問題,所以才無暇他顧罷。

  而李璟也自然而然地來到李徽身邊,慇勤地給他斟了酒:「阿兄,再喝一杯。難得除夕之夜這般團圓,怎能不好生慶賀呢?這樣罷,我飲兩杯,你只需飲一杯,如何?看我們二人誰先倒下?」

  「算了罷。」李徽按住了他的手,似笑非笑道,「你究竟有何意圖,直說便是。你我兄弟之間,何須拐彎抹角的?」在他看來,這位堂弟從來都像是一條澄澈歡騰的溪流,就算有豐水或枯水之時,亦是一望便可見底。

  李璟猶豫片刻,壓低聲音道:「阿兄,我聽說王致遠家的大娘子年後就要出嫁了?是等著何城省試入第,正好喜上加喜?」他亦是偶然見長寧公主、信安縣主與杜伽藍姑嫂三人興致勃勃地挑添妝的首飾,方得知此事。而那一瞬間,他便想到了眼前顯得格外安靜的妹妹,不由得替她的終生大事擔心起來。

  「洛娘的年紀也不小了,便是這一回何大郎未能入第,他們亦會如期成婚。將她嫁給了如意郎君,子獻這個做兄長的也能徹底安心些。至於湘娘,且得等兩年,再瞧瞧可有甚麼合適的寒門子弟。」李徽回道。

  當然,他不可能告訴李璟,王子獻有些擔心聖人突然想起來要賜婚,所以打算在王洛娘出嫁之後,便酌情判斷是否該盡快讓「小楊氏」合情合理地「病逝」。接著,他便該「守孝三年」了。當然,此舉對他的仕途亦是一次重擊,畢竟聖人不可能讓一個低階官員奪情出仕。若非實在迫不得已,必然不能輕易使用。

  「算算年紀,環娘似乎只比她小一兩個月而已?」李璟有些急了,「她也十八了,若不是身為宗室女子,恐怕官媒早便上門要給她說親了。年紀再長些,日後說親也越發艱難……阿兄你可認得這一回省試的年輕士子?只要家世年紀合適……」

  「景行,你著相了。是覺得對環娘太過愧疚了,所以才突然如此心焦麼?」李徽挑起眉,頗為不贊同地搖了搖首,「將心比心罷,你如今願不願意隨便娶個妻子?若是連你自個兒都滿不在乎這種婚姻,又何必強求環娘呢?她一貫是個自有主張的小娘子,定然也想過自己日後的生活。不妨讓悅娘先問一問她,如何?」

  李璟怔了怔,片刻之後,長長地嘆了口氣:「阿兄說得是。我只是擔心,阿爺阿娘從廣州回京之後,我已經去了沙州,能讓他們操心的便只剩下環娘了。阿娘一時心急,還不知會給她挑個甚麼樣的新婿。說實話,我們都信不過阿娘的眼光,倒不如讓阿爺來選……」

  李徽聽著他輕聲抱怨,彎起了唇角。片刻之後,他又多飲了幾杯,覺得略有些眩暈,便起身去了宮殿外頭。

  冬日夜風呼嘯而來,帶著森然的寒意,瞬間便令他清醒了許多。他遙遙望著深邃的夜空,隱約似乎能聽見長安城各處傳來的笑鬧聲。想必,王家此刻也同樣熱鬧罷?畢竟雖然楊慎已經出京去陪他的父母,宋先生與何城卻答應與他們兄妹幾人一同過年了。

  「玄祺對著夜空微笑,可是在思念王妃?果然是新婚夫婦,這種少年人的情懷,可真是教人羨慕得很。」身後倏然傳來爽朗的笑聲,帶著自然的熟稔之意,「只可惜,我已經老了。連當年新婚時的場景,都快要想不起來了。更別提這些溫柔繾綣的小兒女之情……可真是教人羨慕得緊哪!」

  李徽回首笑道:「族兄是頂天立地的男兒,心懷的是沙場征伐,而非兒女情長。該慚愧的應當是我才是,心思免不了隨著家眷而浮動,也不知還要過多久,方能成為族兄這樣的英雄人物。」

  聞言,河間郡王笑得格外意味深長:「玄祺又何必自謙呢?當年我如你這般年紀的時候,什麼都不曾想過,更不必提兼任小九卿,手握實權了。而你眼下結交的諸多風流人物,待到數十年之後,自會出將入相。到得那時候,你手掌大權,再想起我來,便會覺得區區鎮邊之功不值得一提了。」

  「族兄謬讚了。」李徽回道,「我哪裡認識甚麼諸多風流人物?都不過是年少結交的兄弟與友人罷了。他們日後究竟能走多遠,誰也無法確定,我也只能儘量給一些襄助。不過,同樣可惜的是,我的目標並非手掌大權,而是想做個遊山玩水、自由自在的閒王。千方百計地成為英雄人物便罷了,倒不如縱情暢快更舒服。」

  河間郡王自然是不信的。他捋了捋頜邊的短鬚,忽然道:「聽聞,玄祺與那位王補闕是知交好友?少年英才,果真是不同凡響,輕而易舉便能替聖人分憂。我首次見到他時,便覺得他絕非池中之物。說來,他似是尚未定親?我膝下有掌上明珠,再過一年便要及笄,不知能否定下這位新婿呢?」

  李徽不禁笑了:「族兄為何問我?何不問他?難不成想讓我做這個媒人?」

  「若是你願意,我當然求之不得。」河間郡王道,「我願意將愛女送到長安來,或者向聖人求個恩典,讓他去勝州補職缺。以他的資質,日後必定能成為我的左膀右臂,甚至是繼承人。唉,家中兒郎以前看著都覺得甚為不錯,但見了你們之後再回頭瞧瞧,卻是一個比一個更不堪大用。」

  「族兄的繼承人,還是從侄兒們中間挑罷。在我看來,大郎便是個極為不錯的孩子。安靜便意味著性情沉著,想必也繼承了族兄的習武才能。至於子獻,不過是個文士,恐怕擔不得武職。」幾乎是本能地,李徽便答道,隱瞞了王子獻真正的實力,「而且,他的婚事如今也完全由叔父做主,若是沒有叔父首肯,我也不好替族兄說親。」

  河間郡王看起來似是頗為惋惜:「說不得聖人要將這樣的佳婿留給自己呢?我可不敢與聖人搶人。」說罷,他又提了幾句其他事,方回到殿中。

  而李徽望著他的背影,思索著他提起王子獻的動機。莫非是起了愛才之心,想招攬子獻為他所用?又或者,不過是想在聖人跟前安下一顆棋子而已?抑或,昨日之事讓他甚為記恨,所以想通過此事離間他對子獻的信任?不動聲色地給子獻設下陷阱?

  直到夜宴結束之後,河間郡王也並沒有出現任何異樣。跟隨聖人觀看驅儺的時候,眾位宗室亦與往常均並無分別。於是,李徽只得懷著疑惑回到了郡王府中。因王家年宴結束得早,王子獻已經在寢殿中等著他了。燈火底下,他的神情顯得很是淡定,淺笑如舊。

  「原因與動機?只要你開始思考,便中了他的計策了。光顧著想這些,你可還記得好生觀察他?發現他與李仁之間的相處可有何異樣?」王子獻聽了他的疑問後,便道。

  想起宴席後半程的細節模糊,李徽禁不住嘆息:「原來是他使的計策。」

  「他為何想轉移你的注意?原因或許很有趣味。」王子獻道接,「以我與他兩次相見來看,性情看似相似,實則內裡迥異。他大概也知曉自己掩飾得並不完美,所以不希望更多人看出自己的異樣來。」

  「甚麼異樣?」李徽回想著兩度相見——他的直覺告訴他,河間郡王確實極為不對勁,但卻始終尋不著緣由。難不成,王子獻已經先他一步瞧出來了?

  「他在不同人跟前的兩付臉孔實在差異太大。或許你不曾注意到,連舉止的細節都有些不同。所以,一則,我猜測,有兩位河間郡王。或者,一真一假二人輪流出現。這才能解釋,為何他會下定決心冒著性命之危入京。因為到時候,他可藉著假王金蟬脫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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