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一章 徹底破滅
倘若此處並非公堂,倘若周圍沒有這麼些重臣與長輩,長寧公主定會不自禁地笑出聲來。饒是她素來能將情緒控制得處變不驚,這一時刻眼中也不免浮起了笑意——難不成某人覺得,在場的皆是憐香惜玉之輩?只需她哭兩聲,便會相信她錯漏百出的辯解?她與駙馬之間到底誰佔上風,長安城中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若要做出一番深情不悔的模樣,而後驚異地指責駙馬無情無義,你們且將各自的面首小妾處置乾淨再說罷。連她這個侄女,都能數得出在安興長公主府內來來往往的面首們的名字。而且,這些面首無一例外都或得了官職或得了榮華富貴,日子可是逍遙得很。當然,其中亦有不少成了附逆之輩,對某人忠心耿耿。
眾人似乎被安興長公主淚眼朦朧的反口誣告給驚住了,一時之間,竟無人言語。清河長公主側過首,似有似無地望瞭望自家侄女;臨川長公主蹙起眉,彷彿在想著甚麼。而嗣濮王殿下卻是看向了自家阿弟,依舊淡定得很。
就連荊王亦只是皺緊眉,略頓了頓,方道:「你可有甚麼證據,證實梁國公府謀逆?若無證據,便不過是推諉罪名罷了。」
「當然有證據……」安興長公主哽嚥著接道,在眾人注意力皆集中在她身上的時候,她假作拭淚,暗中卻朝著程青露出了扭曲而得意的笑容。同時,她的聲音中依舊帶著哭音:「這兩年來,我身邊多了好些僕從,皆是梁國公府送來的。還有些僕從假借公主府之命被送去了許多人家,後來我聽說這些人家皆是附逆之賊……」
之前她向程青施壓,為的是利用梁國公府,同時防的便是今日。若是她不清白,梁國公府的嫌疑也不會比她小。畢竟,親眷勢大的國公府謀逆,總比一位公主謀逆更合情合理一些。更何況,夫妻一體,能共享富貴,自然須得同度患難。當然,程青也必須為自己的背叛付出沉重的代價!!
然而,程青卻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神情依舊淡漠,既不曾立即辯解,更不曾憤怒於她的污衊。彷彿只當眼前之人不過是個瘋子,既然是瘋子,自是不必理會。
而且,此時安興長公主並未意識到,她確實已經因他的背叛而憤怒無比,怒火一時沖昏了頭腦,再也難以維持往日的冷靜與精明。否則,只需她稍稍細想一番,也不至於覺得他居然從未思索過該如何讓梁國公府全身而退,更不必提他身後的依仗究竟是何人了。
「果真如此?玄祺,可有查出公主府中眾多奴僕的來源?」荊王回首問道。他話語中看似充滿信任,然而在座諸人幾乎都能瞧出,他與這位侄孫並不親近,言下之意便是質疑他先前查案的結果。不過,若是誰能喜歡奪取自己地位的人,才會令人覺得怪異。
「不必細查。」年輕的新安郡王向著安興長公主露出了憐憫之色,令她不由得心中微微一凜,好不容易方從盛怒之中清醒了許多。她幾乎是本能地意識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對,彷彿一切早已脫離了她的控制。
「所謂梁國公府的僕從,皆是我藉著駙馬之手,安/插/進/公主府的探子。」李徽淡淡地道,「此事叔父與叔母都知道,默許我私下查證。若非有這些探子迷惑安興姑母,我也不至於能迅速尋出如此眾多的證據。姑母說他們是『假借』公主府之命,送去那些附逆之輩家中?需要我將你與這些人的暗語都呈上來麼?」
安興長公主頓時臉色煞白,雙目中透出狠厲之意,彷彿恨不得能親自動手,撲將過去將眼前這位少年郎徹底殺死。李徽卻無視了她,垂首對身邊的小吏說了幾句話,那小吏片刻之後便抱來了一疊沉重的文書。
「叔祖父與許公請過目,這些便是兩年以來,安興姑母派遣人控制許多大臣的證據。當然,這些人確實不清白,都曾有意跟隨彭王謀逆。不過,其中也有些受矇騙之人,戴罪立功為我們帶來了不少證據。」
「……」荊王眯了眯眼,不著痕跡地望瞭望安興長公主。
安興長公主彷彿察覺出他的動搖之意,倏地朝他嫣然一笑:「小輩疑我甚深,連證據都為我準備了這麼許多,莫非叔父也已經開始疑心了麼?」看似叔侄二人十分親近,然而卻毫無疑問,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公然威脅。
荊王的臉色微微一變:「證據確鑿,便是你不認罪,亦是坐實了謀逆。」
「呵。」安興長公主仰首大笑起來,竟彷彿帶著幾分瘋狂之色。笑聲漸息之後,她便一改方才的委屈可憐與扭曲冷厲,恢復了平日漫不經心的慵懶模樣。甚至,當她望向李徽時,也絲毫不見方才的殺氣四溢:「好侄兒,你不是曾經想知道,與彭王共謀的還有何人麼?」
「不僅與彭王共謀,亦險些和你成為同盟。」李徽面不改色地接道,「前些時日你殺掉的侍女,大概便是逆王之人罷?說不得你們之間起了什麼齟齬?不過,就算已經反目成仇,姑母也依然不願告訴我此人究竟是誰麼?真是有情有義。」
「你果然在我身邊安插了不少人呢。」安興長公主勾起豔紅如血的唇,「不過,你便如此相信駙馬麼?焉知他會不會也騙了你?呵,他對我恨之入骨,若有人提供證據讓他出面指證於我,他定然會毫不猶豫地做出選擇。」
「我並不關心這些證據從何而來,只需知道證據皆是真實便足夠了。」李徽淡淡地道,「姑母也不必再挑撥離間了,若當真想說出逆王,不妨直言便是。」當然,信或者不信,便由他來決定了。
「所謂的逆王,便是——」安興長公主回過首,對著跽坐於上的荊王露出了一個充滿惡意的笑容。
荊王依舊維持著波瀾不驚的神色,眼中卻滿是風雨欲來。不過,不等他出言反駁,李徽便長長一嘆:「看來,姑母的確是不想求得一條生路了。」他側首,聽身邊的小吏說了幾句話之後,方又道:「也不知姑母是自何處而來的底氣,居然想污衊荊王叔祖父。怎麼,覺得自己留在昭陵的人足夠引誘庶人李閣了麼?」
聞言,無論是安興長公主或是荊王,神色都變幻莫測起來。前者再也維持不住慵懶隨意的模樣,驚疑不定地端詳著他;後者則彷彿暗中鬆了口氣,也不著痕跡地望了一眼這位年輕的侄孫,頗有些感慨之意。
「我要見聖人。」安興長公主倏然道,「這等大事,無須在你這樣的小輩——以及不相干的人跟前明言。我要親自稟告聖人,將功折罪。」
她從未想過,自己竟然被區區一個不足及冠的少年郎逼到如此境地!!接二連三的謀算,都被他輕而易舉地化解乾淨,彷彿他未卜先知,早就預料到她的反應。而逆王確實是她最後的生路,只要招供出來,她相信自己必定能換取一條性命。至於日後如何東山再起,且熬過這一關再想也不遲。
李徽微微一笑,依然帶著憐憫之態,卻應道:「也好,我可替姑母問一問叔父。」事到如今,她以為逆王的身份依舊是模糊難測麼?她以為,這個消息居然貴重到能換下自己的性命?呵,單只憑著最近逆王在京中的那些暗棋瘋狂對付她,又不斷地往外傳信,也已經露出了端倪。更不必提,程惟巡撫時的所見所聞、所猜所想,以及那些忙不迭投過來的人證了。
若不是此人勢大,所鎮的位置太過緊要,一時間難以擅動。聖人定然不會依舊按兵不動。須得暗中將一切安置妥當,方能一擊即中。這一次諸王回京,說不得便是一次兵不血刃的好機會。當然,在此之前,若是不處置乾淨某些人,逆王定然不可能安心入京。
安興長公主或許並不明白,無論如何,她都只能選擇一條死路。而她目前的態度,決定了這條死路是乾脆利落,還是屢受折磨。
事已至此,案子也不必再審了。荊王便吩咐監門衛將安興長公主帶回軟禁的廂房內,程青亦暫時囚禁在另外一個院落之中。簡國公許業莫測高深地望著他,轉身對李徽道:「不如新安郡王將審案之事寫一個摺子呈給聖人?」顯然,這位名聲赫赫的重臣應當是瞧出了什麼,主動向眼前的年輕人示好。
李徽一怔,搖搖首道:「此案的主審是荊王叔祖父與許公。晚輩何德何能,豈可越權行事?」他對這位長者一向甚為尊重——雖然簡國公目前是文臣,幾乎是實際上的群相之首,但他更曾經是威名遠颺的將軍,名列凌煙閣的先帝心腹愛臣,當年曾經踏平了整個北疆。若是逆王有心謀反,前去平定叛亂之帥非他莫屬。
簡國公捋了捋長鬚,笑了起來:「既然安興長公主謀逆之事已定,當年越王謀逆案中必然存著蹊蹺。老夫定然會在摺子中提出重審,早日還越王殿下一家清白。」
「多謝許公。」李徽感激地朝他行禮,「晚輩亦會繼續蒐集證據,讓二世父他們能夠早些歸京。」對他而言,此案的意義確實不僅僅只是置安興長公主於死地而已,給越王府洗刷冤屈才更為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