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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280章
第二百八十章 反口誣告

  同一時刻,安興長公主所處的廂房正對面那間黑黢黢的房屋中,一聲輕笑打破了沉寂:「喚來荊王殿下又有何用?莫非她手中還藏著把柄?能夠威脅荊王殿下盡心竭力地保住她?」透過窗紙的淡淡雪光,隱隱勾勒出房內幾個安然而坐的身影。

  「九思(程惟字)有所不知,她確實早已握住了荊王府的痛處。」另一人緩緩道,「不過,僅僅憑著小兒女亂倫常的私情,應當不至於讓荊王府傷筋動骨。看來,須得讓人趕緊去一趟昭陵,悄悄將李閣控制起來,再替他將所有痕跡抹平。」

  「……或許當初便不該只讓他在昭陵守陵,而應當將他流放到廣州去,好生磨一磨性情。否則,也不至於無聲無息便被安興矇騙了去,又惹出禍事來。若不是荊王叔祖父早已向叔父稟明了一切,說不得他確實不得不接受這次脅迫。」又有一人道,「今夜需要有人走一趟……若是正沖(樊午字)去,恐有些不合適。」

  「確實不合適。」最初說話之人嘆道,「連區區明經科的府試都未通過之人,又如何能放心讓他負責這等大事?還是我去一趟罷。總歸我剛回來,又已經面過聖,也寫好了摺子,稱病告假一日不去朝議應當也無妨。」

  「……」身形最為雄壯之人反倒是無言以對,只得低聲咕噥道,「明經科也不簡單,你們進士科未免也太小覷明經考試了。考的可不僅僅只是記性而已,也須得寫策論……」他已經盡力了,但偏偏這回明經考的經義釋義略有些生僻,一時記不起來,才十分遺憾地落榜了。若是明年,說不得他便能考過去了。

  兩位甲第進士挑眉一笑,絲毫不為所動。

  國朝最年輕的這位甲第狀頭更是接道:「偏偏我師弟便能考過,你作為九思的師兄,居然落了榜。也罷,師弟也該歷練一番了,不如九思帶他去昭陵走一遭?」若是想要盡快陞遷,只會讀書可不成。當然,若是連讀書都不會,滿腦子只有蠻力,那便更是不成了。

  四人悄無聲息地離開,並未驚動荊王與安興長公主,而是趁著夜色回到新安郡王府。王子獻遣人喚來了何城,李徽則動用了自家的部曲。不多時,程惟便帶著李徽的金魚符,打算即刻領著二十來人策馬出京。因最近忙著蒐集安興長公主謀逆的證據,經聖人特赦,新安郡王的魚符作為憑證,隨時可在長安城內外通行,便是早已宵禁也同樣能夠叫開城門。

  正當他們要策馬離開的時候,一隻信鴿飛了過來,落入李徽掌中。李徽皺起眉,將它爪子上的小竹筒打開,迅速地巡睃著字條的內容,隨即便鬆了口氣:「我還道環娘(信安縣主)是否遇到了危險,原來她也發現了李閣等人一直鬼鬼祟祟。就連燕太妃也並不安生,似是正在行宮中謀劃什麼。」

  信安縣主素來聰明敏銳,這兩天李閣與燕太妃行事有些急迫,便讓她發現了端倪,於是特地寫信告知了堂兄。畢竟,眼下她所能用的人不多,也不可能貿然出面阻攔他們,唯有向堂兄與堂妹求助,方能解決此事。

  李徽思索片刻,對程惟道:「九思,你再帶幾個侍女前去,她們或可襄助環娘,制住燕太妃。」他本能地覺得,燕太妃此時鬧出的動靜,說不得也與安興長公主有關。男子不便入行宮,安排侍女卻應該無妨。而且,這些侍女皆是王子獻家中訓練出的,不僅擅長打探消息,且都會拳腳功夫,也能護住信安縣主的安全。

  程惟頷首應了,再等了片刻,待到幾名作郎君裝扮的侍女過來之後,方悄悄離開了新安郡王府。樊午頗有些哀怨地望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坊牆上的小門外,回首望向王子獻,期期艾艾地道:「先前不是說……你會諫言聖人,日後要開武舉麼?我明年若能考武舉,便能入軍中。思來想去,便是成為一名不入流的小武官,也總比去當正字或者校書郎更合我意。」

  「開武舉可不是件易事。」王子獻勾起唇角,「明年是否能開,還須得看天時地利人和。」他瞧著樊午耷拉的腦袋,並未繼續解釋:如今天時地利人和皆具,開武舉勢必水到渠成。畢竟,聖人漸漸掌控完朝堂之後,將兵權牢牢攥在手中便已經無法令他滿足了。在開國那些老將因老弱病亡而折損泰半的時候,他必須培植自己的親信大將,方能徹底安心。

  更何況,逆王遲早會舉兵造反,便是如今可派遣老將將其鎮壓,也必須有人坐鎮北疆,震懾那些時刻都蠢蠢欲動的突厥部落與鐵勒部落。若是軍中青黃不接,無法培養出眾多將才,日後又如何能抵禦外敵,甚至開疆拓土呢?

  深夜,燈火通明的新安郡王府方漸漸恢復靜寂。李徽也早早地歇息,為明日審問養精蓄銳。王子獻將他攬在懷中,盤算著該如何為此事收尾。

  程惟作為監察御史,外出巡撫大半年,行遍了北疆諸州,自然有不少發現。便是逆王藏得再深,在孫榕的追查下,也不免露出了痕跡。程惟則根據這些痕跡試探了許多中低階的官員,果然有所收穫。畢竟,不是任何人都願意跟著謀反,而是被性命所迫,不得不追隨。若是有機會證明清白,定然不會放過。

  故而,取信聖人並不難,難在如何趕在逆王警惕起來之前,便給他設下幾個陷阱,以防萬一。如此,即便他日後狗急跳牆舉兵反叛,也能夠在短時期內便將戰火撲滅,免得連累邊疆不穩,也殃及更多無辜的百姓。

  當然,區區一個門下省左補闕,其實無須考慮這種聖人或者宰相重臣們才需要思考之事。但他對逆王十分厭惡,恨不得早日將其清除乾淨,自然無時無刻不想著如何給逆王使絆子——玄祺的敵人便是他的敵人,若是一著不慎,越王府的如今便是濮王府的日後,教他如何不對逆王恨之入骨?

  此時的荊王府中,書房內的燈火卻依舊遲遲未熄。荊王臉色暗沉,猶如陰雲密佈,甚至帶著幾分猙獰之意:「賤婦敢爾!!她是拿準了我不敢對她下手?!居然膽敢出言威脅於我!!此賤婦絕不能再留!」

  「大王放心。」跟隨在他旁邊的管事遲疑片刻,方低聲道,「程駙馬手中握著的證據,足以將她陷於死地。大王只需與她虛與委蛇便可,就算她再如何掙扎不休,定然也使不出什麼力來。」如此暗示,幾乎等同於明晃晃地承認,安興長公主之事是他家主子一手促成了。而程青與他家主子的合作,亦是不言自明。

  聞言,荊王神色稍緩:「那個逆子,只會給我惹麻煩!看來,應當及早派人去昭陵看看,將他約束起來。」

  管事自是頗為意動,能將這個荊王府的活把柄握在手中,主子當然只會覺得更安心滿意。不過,他剛欲張口,荊王便已經命令自己更信任的大管事明日一早親自去昭陵走一趟了,他只得頗為遺憾地沉默了。

  荊王瞥了他一眼,又道:「這賤婦說不得還有什麼後著,絕不能掉以輕心。既然我們的目標一致,那便不必太過拘泥於手段了。你居中多聯繫一些人,讓他們在朝議的時候推波助瀾,務必將此賤婦除去。」

  管事略作思索,便頷首答應了:「大王放心,某省得。」自家主子最近正因安興長公主遲遲不死而火冒三丈,在這種時候當然也顧不得再藏私了。而且,僅僅只是透出幾個人而已,主子埋在朝廷中的人還有不少,即便出了事也無妨——更何況,荊王如今與自家主子同進退,也不像是彭王那等沒有腦子的,又何妨以此博得他更深的信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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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於宗正寺大堂之中,正式開審安興長公主謀逆案。荊王與簡國公許業為主審,新安郡王為輔佐,另有大理寺卿、刑部尚書以及御史大夫等三司官員旁聽。聖人並未駕臨,倒是臨川長公主、清河長公主、長寧公主與嗣濮王殿下都過來了。

  審案開始之後,首先過堂的便是駙馬程青。他說話時條理極為清晰,完全不似過去那般漫不經心的紈褲子弟模樣。而且,他不僅將自己告發安興長公主所用的罪名都進行瞭解釋,還一樁樁一件件都格外清楚明白,幾乎是將數十年來安興長公主犯的罪都捋了一遍。

  而後,便是各種證人輪流上堂,或麻木不堪或緊張不安地述說證詞。同時,新安郡王李徽也將查得的證據都一一呈上來,互為映證,毫無漏洞。

  人證物證俱全,著實沒有什麼值得辯駁與懷疑之處。荊王抬起眼,便讓方才坐在角落中屏風後靜靜聽著的安興長公主出來辯解——自程青出現之時開始,安興長公主便一直冷冰冰地端詳著他,彷彿數十年來從未仔細看過駙馬一般,瞧得格外仔細,而臉上卻帶著極為扭曲的笑意。她甚至並未試圖出言打斷這些證人的證詞,只是莫名地冷笑著,令看守她的監門衛無形之間鬆了口氣。

  此刻,這對多年同床異夢的夫婦再度見面,程青神色極為淡漠,安興長公主卻瞬間便彷彿變成了一位弱女子,蒼白著臉色,搖搖欲墜,滿眼皆是難以置信之色。

  「……」李徽挑起眉:難不成,她以為京中還有人不知曉,他們這對夫婦根本毫無感情麼?這種時候還做戲,彷彿自己受了什麼背叛的打擊,在場之人根本不可能被她所矇騙。既然毫無作用,為何偏偏還忍不住,定要演這麼一出來?

  安興長公主當然並不認為此舉能夠騙過他們,只是想動搖眾人的念頭,為自己求得一絲轉機罷了。只見她癱軟在地上,流著淚道:「駙馬……原來是你……原來真是你……這些年你哄著我,都是騙我的麼?你在我身邊安置的人,我從無懷疑……卻沒想到,你藉著我的名義做下了這等大逆不道之事,還誣陷於我!!」

  荊王眯了眯眼,立即接道:「你可是指證,這一切皆是程青所為,與你毫無干係?」

  「是!」安興長公主淚落如雨,「梁國公府謀逆,被我發覺之後,駙馬便欺哄於我,我以為他迷途知返,便安下了心。沒想到,他如今卻為了自己的性命將一切罪名都推給我……我……我實在是錯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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