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六章 將計就計
當濮王府兄弟二人往安仁殿行去時,言笑晏晏的模樣落入了許多人眼中。絕大多數侍衛以及宮人自然覺得如此情景實在難得,畢竟遍數皇室兄弟甚至於世家大族之中,也少有像這般兄友弟恭的。其中也免不了混雜著些許意味不明的目光。畢竟,濮王府一脈歸京對於某些有心人而言,無異於天賜良機。
談興正濃的時候,兩兄弟在安仁殿附近遇見了正要離開的裴婕妤。彼此遠遠頷首致意之後,便轉身離去。入宮不過三載的裴婕妤從未見過李欣,不免詢問周圍的宮女,新安郡王身旁那位究竟是何人。宮女們答話的時候,其中之一作不經意狀側首回望,眼波婉轉,紅唇輕咬,煞是動人。
若單論容貌,此女也不過是中上之姿罷了,便是在宮女之中也算不得出眾。但僅僅只是一回眸,卻平白令她多了幾分嬌媚之感,讓人不自禁地隨著她的一顰一笑而意動起來。不僅如此,她彷彿連抬眉的細微神色,都能勾得旁人恍然出神。
李欣微微眯起眼:「你甚麼時候招惹了這種不知輕重的輕浮女子?」太極宮中所有的宮女皆是帝后的奴婢,亦算是聖人後宅的女人。便是瞧中了某個宮女,也該由聖人或皇后殿下賞賜,絕不可私相授受。否則必定會授敵以柄,甚至極可能被栽贓陷害穢亂宮廷之類意味著品性極度敗壞的大罪,一世難以翻身。
「我來往宮中這麼些年,也是首次遇到如此大膽妄為的女子。」李徽注視著那位羞紅了香腮裊裊遠去的宮女,玩味一笑,「而且,這並非第一次。或許她覺得,像我這種尚未成婚的年輕郎君,輕而易舉便會被美色所迷罷?」
「她顯然是受過精心/調/教/的,不比得尋常女子,自然很是自負。不過,如此拙劣的美人計,可真不像是那一位所為。」李欣輕哼了一聲,「當然,你也不可太過自負。若是將計就計,反倒被她陷害成功,那便因小而失大了。堂堂郡王,便是心裡再急切,也不必因此將自己給折進去。」
「美人計或許只是這些宮婢的自作主張罷了。當然,那一位也從來不曾高看我一分。」李徽勾起唇角,「阿兄儘管放心,就算我等得,她們也等不得了。方才我的反應,很像是心有所動的模樣罷?想必也就是這兩天,她們便會迫不及待地出來了——或藉著引誘脅迫我,或乾脆利落地除去我,總會鬧出什麼事來。」
「……」李欣倏然發現,自家阿弟的行事風格並不像自己那般謹慎。抑或,他真正信任杜皇后與長寧公主,故而在太極宮中行事亦不會太過顧忌。也不知這究竟是好是壞,畢竟太極宮並非濮王府。但與杜皇后、長寧公主親如家人亦是極為難得之事,若是心生懷疑反倒容易落了下乘,這份情誼必定也不會長久。
安仁殿中,杜皇后正與閻氏、周氏敘舊,見了李欣之後也頗為感慨。趁著他們談笑風生,臨川長公主與清河長公主也陸續過來了,李徽便輕聲將方才遇見之事告知了長寧公主:「這幾日須得向叔母借一名尚宮以及幾位宮人遠遠跟著我,以防到時候無人為我證實清白。宮中那些小手段防不勝防,我還是小心些為上。」
長寧公主禁不住掩口笑了起來:「左右也不過是陷害與翻供之類的伎倆罷了。阿兄放心,她們只要敢信口雌黃,阿娘與我絕不會輕饒。說起來,這些天她們看似『戰果斐然』,也該聯繫宮外了。只要將暗線都像牽葫蘆似的挖出來,咱們便可佔據主動。」除去被迫接受「美人計」的李徽之外,安仁殿也有意傳出了些真真假假的消息。只要這些暗線一有動靜,一切便在他們的掌握之中了。
遲疑片刻,李徽又低聲道:「不許對子獻透露半分。」所謂的「美人計」也不過是他偶爾發現,順手為之罷了,算不得什麼要緊事。他當然相信王子獻絕不會將此事放在心上,但也不願因此而壞了他的心情。
「阿兄將我當成什麼人了。」長寧公主如點漆般的眼眸轉了轉,輕嗔道,「我像是這般不知趣的人麼?便是想打趣你們,也不會刻意提起此事,安心便是。不過,宮中人多眼雜,說不得什麼時候他便知道了,你可不能胡亂冤枉我。」
李徽思索片刻,頷首道:「待一切塵埃落定,再隨口與他提一句也不遲。」
兩人商議完之後,又稟明了杜皇后。於是,翌日,李徽身後便開始悄悄跟了一位尚宮與數名宮人。只要他踏入後宮,他們便會遠遠綴在他身後,很難讓人察覺端倪。不過,饒是新安郡王準備得再充足,也想不到那些暗線居然如此迫不及待——不過是第三日而已,這些魚兒便自己急急忙忙地往網中撞過來了。
彼時,他因公務前往御花園面聖。正匆匆行路之時,旁邊一條偏僻幽靜的小徑中倏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出了一個人影。
李徽的本能反應自然是「刺客」,立即往後退了數步,而後便伺機抬腿要將刺客踢出去。他的身手實在是靈活至極,那人影本想伸手將他抓住,卻連他的衣角都不曾碰著,便摔倒在地,發出惹人憐惜的嗚咽聲。當她抬起首的時候,淚光點點,嬌喘聲聲,便彷彿貓兒似的在人心中抓了數下。
然而,李徽卻只是俯視著她,既不曾憐香惜玉地將她扶起來,更不曾出口詢問她可有受傷,彷彿並未認出此女究竟是何人一般。當然,她更不知曉,他正默默地按捺住想將「刺客」就此「踢」出去的念頭,以免這「美人計」難以持續。
「大王……」美人輕輕喚道,眼中含著淚意,聲音猶如鉤子。
「男女授受不親。」雖然義正言辭,新安郡王卻儘量放輕聲音,神態也似是頗有些意動。
見他遲遲不上前,美人自然只得暗中咬咬牙,自己緩緩立起來。即使是如此不雅的動作,她做起來也彷彿多了幾分風情。更不必提她的目光始終落在對面的郎君身上,完全不掩飾情意綿綿之狀,足以教絕大多數男子都禁不住心動。
兩人默默對視片刻,美人的芙蓉面上浮起了紅霞,微微垂下首,露出白嫩的頸項,一步三回頭地走了。而她方才摔倒的地方,則留下了一隻精緻秀麗的香囊,上頭繡著一對栩栩如生的鴛鴦,心思再直白不過。
美人依依不捨地頻頻回首,似是在期盼新安郡王趕緊將香囊拾起來,日後好再續緣分。這位大王亦是彷彿若有所悟,忽然勾起唇角,朝著她笑了起來。身份貴重的俊美郎君,笑如春風,目光清湛而溫柔,彷彿僅僅只是瞧著便令人心底禁不住炙熱起來。
這一刻,美人有些砰然心動,甚至一時間忘了自己的身份與此行的目的。她的步子竟是略有些遲疑起來,咬著唇思索著,是否該返回將香囊拿走。畢竟,若是新安郡王當真拾起了香囊,那他這一輩子可就毀了……
就在此時,不知從何處奔出幾個如狼似虎的宮人,立即將她雙手反扣押住。正當她清醒過來,想掙紮著向新安郡王求救的時候,就見一位尚宮正緩緩地將那香囊拾了起來,打開裡頭藏著的薄帛,瞥了瞥上頭情意濃烈的字句,神情無比淡然。旁邊的新安郡王則彷彿絲毫不覺得意外,笑容依舊。
「將她押回安仁殿處置。」
「是!!」
事已至此,美人如何不知自己竟是上了當,頓時惱怒之極。方才的心動瞬間便化作滿腹怨恨,她張開口便要說些什麼,冷不防卻被布條徹底堵住了嘴,所有污衊的字句都無法再出口。幾位宮人絲毫不憐香惜玉地將她拖了下去,在雪地上留下了一道漫長且沉重的痕跡。
李徽舒了口氣,微笑著謝過尚宮,便繼續找尋聖駕的蹤跡。殊不知,方才的場景已經盡數落入了正在不遠處假山上賞雪的聖人、濮王以及——王補闕眼中。
濮王殿下默然片刻,難掩滿臉尷尬之色,艱難地道:「三郎身邊也沒個服侍的人,怨不得小娘子們聽說之後,都爭著搶著想進他府中。過些時日成了婚,或許便好些了……呵呵。」即使大唐民風素來彪悍,他也從未在太極宮中見過如此「急色」的女子,簡直是恨不得往自家兒子身上撲了。
聖人莫測高深地望了他一眼:「他身邊確實空虛了些,改日朕給他賜幾個人罷?內宅中總不能空落落的,只有郡王妃一人。」
「如此甚好,甚好……」濮王殿下立即點頭,「我給他送的人,他留也不留,全都轉送給大郎了,大郎又看也不看就放逐到了莊子裡。聖人送的,總歸他不會往外推了。這孩子,臉皮一向薄得很,又極愛潔淨,總不願陌生之人待在身邊服侍……這毛病也該改一改了。」
「……」聽著他們充滿「慈愛」之意的言談,王子獻垂下眸,眼中掠過一縷暗色。
待到李徽登上假山的時候,所見的便是神情各異的眾人。他往外一望,頓時明白方才的事已經無可隱瞞,於是便向聖人稟報了他們的打算。聖人揚眉笑了起來:「偏偏她們也挑得極準,竟是瞧中了你。」
「侄兒也覺得十分莫名。」李徽嘆道。
聖人笑了他幾句,便放他與濮王一同離開了。遙遙望著父子二人的背影遠去,他忽然似有所感,將王子獻召上前:「替朕擬一封密旨一封明旨。讓朕瞧瞧你的字,是否比中書舍人還好上幾分。」
王子獻一怔,垂首遵命。聖人不讓中書舍人擬旨,反倒給了他這個難得的機會,自有其道理。當然,他也不會奢望自己尚不足及冠的年歲,便能升為中書舍人——這可是御前最為機要的職缺,即使只是正五品上,亦是許多人都恨不得削尖腦袋得到的位置。而成為中書舍人,便有望中書侍郎,接著就是封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