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五章 入宮面聖
饒是嗣濮王殿下再如何覺得王子獻「多餘」,也抵不住家人們都只當他的存在無比尋常。分明是自家的宴席,多了個熟悉的外姓人,卻沒有任何人生出半分疑惑來,彷彿他合該便是濮王府的人似的——
濮王殿下覺得他才華出眾,說起話來也比兩個兒子更得趣些;濮王妃殿下或許早已將他當成了半個兒子看待,言談之間很是隨和;嗣濮王妃殿下許是早已見慣了這位年輕人,待他亦是一如往常。就連壽娘與李嶠姊弟二人亦是毫不怕生,更不必提舉手投足間皆是親近之意的李徽了。
見狀,李欣甚至有些懷疑:莫非是他多想了?家人們都覺得毫無異樣,偏偏他卻覺得處處都令人禁不住生疑?
從前他便認為這王子獻心思極深,殺人見血毫不變色,可見是極難相與之輩。他與自家阿弟相交,必定是阿弟吃虧,說不得被矇騙了還依然一無所覺。如今仔細瞧來,二人互為臂助,於仕途倒是有百利而無一害。兩人年紀輕輕便得了聖人的青眼相看,確實也頗為不容易。無論是宗室或是尋常世族子弟,都未有如他們這般陞遷得極快的先例。
只是,不知為何,他依舊不喜此人。也許,這便是所謂的眼緣罷?總有些人確實是天縱英才,品性出眾,卻偏偏與他性情不合,見之便忍不住擰緊眉來。
一場家宴,雖不能極盡奢華,卻是溫情脈脈。久未見面的家人們並未謹守規矩,小酌了幾杯之後,便說起了分別這幾年的趣事。儘管皆是金枝玉葉,但當年為了避開風雨而選擇分居長安與洛陽,自然亦是遍嘗了酸甜苦辣。不過,如今那些苦澀無奈的過去已經不必提起,只須分享甜如蜜的時刻便足夠了。
醉眼朦朧的濮王殿下倏然嘆道:「當年聽聞阿娘重病,奉召從均州返京的時候……心裡著實忐忑難安,也從未想過後來能留在長安……原以為留在長安便是萬事皆好,卻不想還藏著這麼些不軌之人,險些就著了他們的道。曾經魂牽夢縈的長安,到底也不過如此罷了。」
說著,他趴在食案上嗚咽起來:「過了這麼些年,我也總算是明白了,我們都不適合……只有五郎最適合……偏偏當時鬼迷了心竅,總覺得同樣都是爺娘的兒子,我分明也不差著什麼,為何不能爭上一爭?說不得只要爭得過,便屬於我了呢?如今想來,若是那時候不爭……」
閻氏眼眸微微濕潤,想起了那段驚懼而又惶惑的旅途,想起了那個她失去的孩兒。周氏立即輕輕推了推壽娘,使眼色讓她依偎在祖母身邊,無聲地寬慰著她。
李欣的目光亦有些悠遠,瞬間彷彿回到了二十年前。當時許多人私下裡都道他運道不錯,竟因得帝后喜愛而得以留在長安,不必隨著父母遠赴均州那等偏僻之地。然而誰又能想到,他的處境已是如履薄冰?一言一行都須得極盡思慮?
當年奪嫡的時候,李徽尚未出世,感觸自然遠遠不如他們深刻。他只是覺得意外,自家阿爺終於想通了。阿爺並非不聰慧,只是確實被祖父寵得不知天高地厚,而且有些任性妄為罷了。他這樣的性情,只適合成為閒王,否則不知不覺間便會將自己陷入朝堂爭鬥之中。如今才想明白也並不算晚,至少濮王府往後能夠安生些了。
吃醉酒的濮王殿下又哭又笑,險些將自個兒的食案給壓得散了架。閻氏淡定地命僕從將他抬回正房歇息,又讓李欣與周氏也早些休憩。畢竟,明日他們還須得入宮面聖,可不能耽誤了時辰。
李欣牽著壽娘往東路正院而去時,倏然回首,便見李徽與王子獻比肩朝西路正院行去。過去他曾經見過許多回王子獻在濮王府留宿的場景,據說他們二人甚至時常抵足同眠,按理說他應當並不覺得意外才是。然而,此時此刻,他卻依稀覺得,似乎有何處變得並不一樣了。
那是極為細微的變化,他暫時未能發覺,卻不意味著他永遠不可能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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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李徽與王子獻入宮參加常朝。近來因大理寺接二連三尋出不少附逆之臣,常朝的氣氛一直格外熱烈。言官們私下蒐集了不少消息,成日彈劾參奏,彷彿燃起了久違的熱情。聖人態度微妙,既未訓斥也並未輕信,很有些默許他們繼續的意思。就連他身邊的王補闕亦是始終保持沉默,並不多言多語。
於是,御史台眾人越發勤奮努力,恨不得將涉案官員都尋出來彈劾一遍。一時間,許多曾與這些附逆之輩來往的臣子亦是人人自危。若是只被御史尋了不輕不重的過錯還算好的,牽連進謀逆大案之中便無疑是徹底斷絕了仕途前程。為了自家著想,許多人十分主動地提供出各種線索,倒也確實令三司查案有了些進展。
常朝之後,聖人將重臣們揮退了,便聽殿中少監稟報導:「濮王殿下與嗣濮王殿下覲見!」
「這麼些年不見,可不能讓三兄多等,趕緊替朕將他們迎進來罷。說來,朕倒是忘了問,玄祺,你阿爺氣色可好?」聖人笑道,「原該讓他們早些歸京,只是河南府尹暫時尋不著能接替伯悅的人選,這才拖了一段時日。一路風雪,也是難為他們了。」
李徽正待要答話,便聽一串中氣十足的笑聲傳來:「聖人為何不直接問臣?在馬車裡坐了這麼些天,冷倒是不覺得,只是待得難受而已。」
御前眾臣無不聞聲望去,就見一隻形如巨大雞子的肉球滾將進來,肥厚的掌中還提著個晃著胳膊腿腳的嬰孩。京中無人不知濮王殿下身形肥壯,肖似其舅吳國公秦安。不過,便是吳國公在家中休養了一段時日,也遠遠不及「旅途勞頓」的濮王殿下這般圓潤。
「三兄的氣色果然不錯,看來洛陽是個養人的好去處。若是政務不繁忙,朕也該去洛陽待一段時日才是。」聖人笑著起身相迎,看起來兄弟之情煞是濃厚。而濮王殿下試著給他行禮,腰卻始終彎不下去,反倒險些讓自己滾倒在地。
聖人眉頭微跳,趕緊將他扶了起來:「兄弟之間不必虛禮。」他倒是有心想受禮,不過,極有可能禮還未受著,就會被撞將出去罷。每到這時候,他便難免佩服當年阿爺居然能受得住這位兄長的「乳燕投林」。若換了是他,恐怕身子骨都要撞散了。
濮王殿下依然堅持著行了禮,這才將愛孫提到跟前:「大郎,給聖人行禮問安。」
李嶠年紀幼小,說不出「叔祖父」這樣複雜的稱呼,便只是囫圇著行了個五體投地的大禮——若是沒有人相扶,作為一個尚且走不穩當的嬰孩,他行著禮倒下去亦在情理之中。不過,倒下去之後並不哭泣,而是掙紮著爬了起來,卻是極為難得了。
「好孩子。」聖人含笑將小傢伙抱了起來,姿勢有些笨拙,瞧上去卻格外溫情。
「聖人有所不知,大郎可是臣一手教出來的……」濮王殿下到底忍不住,滿面喜色地誇耀起了小傢伙的聰慧機靈,順帶也誇一誇自己教養有方,儼然便以負責而又慈愛的祖父自居了。遲來一步的嗣濮王殿下只來得及行禮問安,根本無法打斷他,只得默默地退到一旁。
聖人抱著李嶠,倏然想起了夭折的三皇子。兩個孩子都是去歲臘月出生,前後僅僅只差幾日罷了。然而,如今,一個卻因宮中陰私而無辜受害,另一個則無憂無慮地長大了。若是他的三郎還在,想必也能連聲喚他「阿爺」了罷。想到此,他眼中難免升起了些許鬱鬱之色……
因著聖人對李嶠格外親善,亦似是起了與濮王殿下敘一敘別離的興致,便揮退了大半御前之臣。便是李欣與李徽兄弟兩個,也被他遣去了安仁殿:「梓童許久不見伯悅,一直也唸著你呢。大郎與朕有眼緣,暫且便待在兩儀殿罷。」
李欣並不擔憂兒子,只擔心自家這個不靠譜的阿爺。萬一他說錯了話,若沒有他們兄弟倆在旁邊轉圜,多年來的謹慎小心豈不是毀之一旦?說到底,雖然昨夜李泰似乎已有懊悔之意,他卻依然不放心。畢竟,某些人的習慣是數十年之間養成的,絕不可能一朝一夕便發生什麼變化。
李徽則只是遙遙望了王子獻一眼,確定他依然留在殿中之後,便徹底放了心。待到兄弟二人離開兩儀殿,見自家兄長眉頭緊鎖,他便禁不住寬慰道:「阿兄儘管安心,子獻尚在殿中,不會讓任何人曲解阿爺的語中之意。」
「你與王子獻……」李欣頓了頓,方接道,「這些年來似是暗中推動了不少事?」他雖不在長安,但兄弟二人時常通信,彼此之間毫無隱瞞。故而,對於阿弟這些年來的經歷,他幾乎是瞭如指掌。不過,他的直覺卻始終暗示他,其中尚許多不明之處,等待著他發現、查問。
「阿兄也知曉,我們的力量依舊微薄得很,只能盡力而為。」李徽笑了起來,眉目間流露出強烈的自信,「這些時日阿兄在旅途之中,所以不曾特地寫信告知——最近叔父正考驗我們呢。再過幾日,阿兄或許便能見到皆大歡喜的結局了。」
「可需我助你一臂之力?」
「暫時不必。阿兄且看著便是。」
李欣端詳著他神采飛揚的模樣,不由得也彎起了唇角。四年不見,玄祺歷經磨礪,果然能夠獨當一面了。他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孤零零地被他們拋在長安的少年郎……似乎也不需要兄長替他憂心忡忡了。
想到此,嗣濮王殿下既覺得欣慰,又頗感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