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九章 暗流再湧
許是這兩年來接連發生了太多謀逆案,已經令長安城內外的人們都有些麻木了。雖說楊家謀逆與宮中皇嗣息息相關,但判罰之後不久,長安城便恢復了往日的繁華熱鬧。高官世家們宴飲時,也不再悄悄議論楊家相關之事,彷彿頃刻間便將昔日的弘農郡公府遺忘了。什麼甲第狀頭,什麼禮部尚書,最終也不過是落得一抱黃土罷了。
沒有多少人知曉,聽說楊家父子皆斬首,餘者盡數流放之後,安興長公主在府中私下接連慶祝了好些時日。她似是忘了,自己好不容易才藉著證據不足逃脫了問罪,滿心只沉浸在莫名的喜悅與愜意之中。
安興長公主府的寢殿內,連日來皆瀰漫著美酒的香味。醉臥在美人榻上的安興長公主醉眸半睜半閉,笑盈盈地喃喃著「飲勝」,舉杯向著空中緩緩地搖了搖。發現玉杯已經空了之後,她微微蹙起眉,含著薄怒瞥了旁邊的侍婢一眼。
一名有些眼生的婢女給她斟滿酒之後,忽然低低問道:「貴主令楊家家破人亡,從此或許再也無法踏入長安一步,似乎很是高興?若是婢子不曾記錯,楊家應該是貴主的母族罷?」天底下對母族如此心狠的人確實不多見。尤其此人還是一位女子,且其母尚在人世間,只顧著驚懼傷懷,根本不知女兒在其中的推波助瀾。
安興長公主眯起眼,細細地打量著她,滿面醉態地嘻嘻笑了起來:「是又如何?就算是母族或者父族,也並不意味著不能厭惡罷?既然都是些令我厭憎之輩,那便將他們從眼前抹去就是。無非是需要費多少氣力的區別罷了。」
「婢子只是想替主人問一問,貴主所厭憎之人,是否包括他這樣的遠支宗室在內。」婢女繼續淡淡地道,不再拐彎抹角地試探一位已經醉酒之人。
「他的手可伸得真長,居然進了我的府中……嘖嘖,也不知費盡了多少心思。其實他大可不必如此,就算是徑直送來一個人,我也一定不會拒絕。而且,他便不覺得可惜麼?你在我面前露過面,往後便莫要想著走了。」
「婢子既然奉命而來,自然從未想過離開。不過,還須得再替主人問清楚,貴主選擇與我家主人合作,究竟想得到什麼?沒有人會相信,貴主會無緣無故地幫他登上九龍至尊之位。畢竟,貴主的付出與最後得到的,未必真正相稱。」
「幫他?」安興長公主仰首笑了起來,嫵媚之極,「我從來不是為了幫他,只是為了幫我自己,除去那些眼中釘肉中刺而已。不過是我們的目的完全一致,才能夠合作罷了。換而言之,彭王已死,除了我之外,他還有更好的選擇麼?我早已被皇帝厭惡,絕不可能背叛他。換了其他人,敢與我一樣發毒誓麼?」
婢女若有所思地坐在一旁,默然不語。如她這樣的暗棋,能得到如今的身份已是極為不容易了。唯有付出數十甚至上百具屍骨為代價,才能成就她作為關鍵棋子的地位。而此時她的判斷,對於主人至關重要——當然,無論如何,他們都不能完全替主人做出判斷,必須將今夜的一字一句皆回報上去。
公主府的另一座院落中,駙馬程青正愜意無比地伏在美人膝上,看他的侍妾們妖嬈起舞。旁邊坐著一本正經的侍女阿圓,用小錘幫他敲著核桃。一舞又一舞之後,他有些意興闌珊,隨口便吩咐侍妾們退下了。
在諸多含嗔帶怨的目光中,阿圓敲完最後一顆核桃,悉心將裡頭的肉碾碎,灑在酪漿之中。而程駙馬隨口又說想吃冰鎮的酪漿,她便默默地端著酪漿壺,起身離開了。待屋內只剩下駙馬與他枕著的美人之後,忽聽駙馬笑了笑:「你的膽量可真是不小,竟然敢公然在我手心上寫寫畫畫?」
美人嫣然一笑:「那駙馬對婢妾所寫是否有興趣?」
「你知道這是何處麼?」程駙馬懶洋洋地坐起來,「這可是安興長公主府。你在公主府之中誘惑駙馬,讓駙馬對公主下手?究竟是你瘋了,還是駙馬瘋了,或是你身後的主人早已經瘋了?」
美人笑得更為甜美,雙目中波光流轉:「其他人如何,婢妾自然不知。婢妾只知道,若是再不除去公主,駙馬便要徹底瘋了。既然公主對駙馬無心,唯有利用之意,駙馬又何必再顧惜公主,將自己——甚至將整個梁國公府都斷送在她手中呢?」
程駙馬眯起眼,緩緩地坐起來:「你究竟是何人所派?目的為何?」
「這並不重要。」美人彎起紅唇,「重要的是,婢妾能夠幫駙馬心想事成。而且,事後,駙馬如何處置婢妾都不打緊。因為,婢妾也不過是一顆死棋罷了。在主人心中,婢妾不重要,駙馬也並不是那麼重要。」
「呵,然而,並不那麼重要的我,居然被你家主人瞧中了?是該覺得榮幸麼?還是說,公主對他而言太過重要?重要到他不惜一切,也要將她徹底除去?」程駙馬帶著諷刺,似笑非笑,「他是否以為,我已經走投無路,所以必定會不擇手段?輕信一個藏頭露尾之輩?」
美人絲毫無懼,反問:「那麼,駙馬還有別的路麼?」
「……」程青盯著她看了半晌,笑哼了一聲,「那便要看,你家主人給我的,究竟是死路,還是活路了!!」
幾乎是同一時刻,荊王府書房內,一名平日裡頗受器重的管事在稟報完各類雜事之後,忽然憤憤地道:「大王最近受了這麼多委屈,竟然需要告病以示退讓,某真替大王覺得不平!不知大王打算何時將新安郡王徹底趕出宗正寺?畢竟,大王才是宗正寺卿,並不是區區一個宗正少卿能代替的!!」
「……」荊王放下茶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過是世代交替罷了,我掌管宗正寺多年,也是時候退下來了。更何況,玄祺確實有足夠的才能,將宗正寺交給他,無論是聖人或是我,都覺得十分放心。」
那管事不依不饒地繼續道:「大王便不會覺得心中不甘麼?!如今說什麼『世代交替』為時尚早。大王尚未到知天命的年紀,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聖人不重用大王,居然相信一個乳臭未乾的少年郎,這豈不是……」
剩下的未竟之言便是不明說,亦是彷彿呼之慾出了。荊王沉默了半晌,良久方輕輕一嘆:「你在我府中已有二十餘年,我竟然不知,你會是其他人佈局所用的棋子。不妨直言罷,你究竟是何人派來的?意欲何為?」雖是質問,但他語中卻並無憤怒之意,平和得猶如早有預料一般,顯然已有動搖之心。
管事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叉手禮:「來到荊王府本是意外,某並未做過任何不利於大王之事。只是因最近長安城內頗不平靜,某家主人心中難免擔憂,才令某替他向大王問安。而這也不過是晚輩對長輩的孝順之意罷了。」
「晚輩?」荊王神情微微一動,勾起嘴角,「他的孝心,我心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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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夜裡,新安郡王府密室中,眾人圍坐在一起,討論程駙馬傳出的密信。大家的神色間多少帶著幾分欣慰——因為他們之前撒了無數魚餌,逮到了那麼多大魚小魚,終於用這些釣出了他們期盼已久的獵物。而且,獵物的反應完全在他們的預料之內。
「既然逆王想藉著駙馬之手除去安興,說明他對安興的忌憚已經超過了利用之心。先前我們幫安心造的勢果然有用。在逆王看來,她已經是個兩面三刀的小人。為了自己的生存,不惜出賣合謀者與屬下,早已不值得信任。而且,以安興的性情,也絕非做小伏低之人,指不定還會威脅於他。」李徽分析道。
「最近的楊家之案也足以警示逆王了。」王子獻接道,「與一個無緣無故便毀滅母族的瘋女人合謀,風險實在是太大了些。安興既然能眼也不眨地便陷楊家於覆滅的境地,便能轉身就將他出賣。這樣的合謀者,甚至不如愚蠢的彭王來得更放心些。至少,彭王始終在控制之中,而安興卻沒有幾個人能控制得住。」
「所以,下一步我們便順勢而為即可?」長寧公主笑得格外暢快,「我早已經迫不及待,想看見安興臉色大變的模樣了。追查逆王之事呢?如今進行得怎麼樣了?」
「阿兄已經在夏州、勝州與朔州交界的縣城,發現了逆王屬下的痕跡。當初那些人看似悍匪,舉手投足間卻絕非尋常匪類,果然是逆王藉著馬賊的名義養的私兵。這伙馬賊行蹤不定,時常會四處打劫財物,附近的商隊頗受其害。逆王積累錢財糧草,應該主要便是借他們之手。」孫槿娘道。
「積累了二十餘年,又可用一州都督的名號暗中剋扣糧草……」王子獻仔細算了算,眉頭緊皺,「若是果真舉兵謀逆,至少能支持他的部下征戰一年以上。而且,他還能外通突厥與鐵勒部落……與此人相比,所謂彭王謀逆、楊家謀逆,都如同兒戲一般。」
「關鍵在於,此人究竟是誰?」李徽道。
孫槿娘搖了搖首:「目前尚未能完全確定。不過,根據先前那些無名之人陸續送來的消息,以及馬賊常年活動的路線,依稀像是……永安郡王。」
沙州都督永安郡王?李徽擰起眉,不知為何,他直覺像是哪裡出了錯。
王子獻沉吟片刻,也道:「目前尚無確定證據,河間郡王甚至江夏郡王都不能放過。」六十多歲的老人謀反?就為了坐一坐皇位便傳給自己的兒子?甚至有可能連皇位也坐不上,便死在謀反的途中?!以永安郡王留給人的印象,似乎並非這等人——當然,楊士敬亦是早過了花甲之年,同樣心心唸唸謀反。人心難測,也不可完全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