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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268章
第二百六十八章 各得其所

  直至仲秋時節,三司會審楊家謀逆一案方徹底結束。楊家之主楊士敬始終不承認罪行,但從搜查的證據來看,他很早之前便圖謀不軌卻是事實。於是,落得斬首的下場自然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其子楊謙已死,但屍首也並未逃過罪責,依舊判了斬首之刑。至於韋夫人,雖有謀害庶子之罪,但其愛女之情可憫,告發謀逆亦是大功,判流放千里。

  在審案期間,小韋氏提出和離歸家,辯駁自己對謀逆毫不知情,卻並未成功。最終,她不得不帶著自己的兒子與韋夫人一同流放。不過,因著楊家還有以庶充嫡的罪名,卻不知這對婆媳與祖孫之間是否能夠共渡患難了。畢竟,她們如今的關係十分微妙,似仇非仇,似親非親。恐怕連她們自個兒,心中都充滿了複雜的矛盾。

  至於楊家那些未出嫁的小娘子,自然須得隨著韋夫人流放。而已經定親卻尚未成婚者,則忙不迭地求了二房出面,希望能夠立即完婚,便是婚禮匆匆而就亦不在乎。然而,事到如今,就連楊家的出嫁女們都無不如履薄冰,之前那些見楊家勢大便想聯姻的人家又如何敢頂著風頭娶楊家女?於是,所有小娘子無一例外被退了親,結局只能是哭哭啼啼地隨著嫡母離京了。至於她們是否曾經後悔,當初不該那般挑剔,早些成婚,那便沒有多少人知曉了。

  除了楊家之外,此案同樣牽連出了不少與其同謀的大小世家。畢竟,楊士敬經營多年,焉能沒有同謀?不過,這些同謀多數是他的屬下,分別被安插在朝廷或外州之中,甚至有些武官已經升至了折衝都尉。這意味著楊家開始染指兵權,令聖人深感震怒,幾乎想給這些附逆從犯也都判定死罪。

  不過,御史台與門下省一群言官據理進諫,到底仍是打消了他的念頭。尤其這一回,連他的心腹愛將們都不站在他身邊,王子獻與李徽均認為該依照律法與先例判罰。先前越王一案、彭王一案便是實例,不曾真正謀逆者,判流放三千里即可。於是,聖人大筆一揮,將這些人及其家人都流放去了最南端的振州。

  除此之外,令聖人最為震驚的,便是燕家亦牽連其中。雖說看似燕家與三皇子之死沒有干係,只是後來與楊謙共商如何說服杜皇后養育四皇子的大計,但他們與楊家來往緊密卻是不爭的事實。按照律法,燕家同樣應該判處閤家流放。然而,聖人顧忌到愛女長寧公主,卻遲遲未能拿定主意。

  就在楊家之案判罰陸續公佈的某一天夜裡,帶著弟子楊慎前來拜見長寧公主的王子獻與李徽剛坐下不久,便聽見寢殿之外傳來一陣陣喧嘩聲。長寧公主並不理會,只是示意宮婢趕緊將鬧事者趕出去。

  然而,下一刻,便聽外頭響起了喊聲:「貴主!是我錯了!是我利慾熏心!!是我行事不擇手段!!這麼些年來,貴主對我警示了許多次,我竟然一時糊塗,都不曾往心裡去!滿心只想著天賜良機不能錯過,竟與謀逆之輩攪合在了一起!!」

  「貴主!我還錯在不該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分明知道貴主與郡王不過是堂兄妹,與王補闕也僅僅只是君子之交……但當年曾聽說過的流言,卻讓我心中暗存了偏見與芥蒂!所以,我始終無法與郡王殿下以及王補闕安然相處。因為我嫉妒他們能夠得到貴主的信任,嫉妒他們能夠成為貴主所依靠之人!!」

  「貴主!只要給我一個機會,我定然會改過自新,再也不會胡亂行事!所有一切,我都會聽從貴主的安排!!只要貴主還願意,讓我做貴主的駙馬……只要貴主還願意,讓我與貴主相守一生……」

  「嘖嘖,可真是酸得很。」李徽吃了一顆王子獻剝的葡萄,評論道,「悅娘,你怎麼還能容他留在公主府當中?連續讓他告假數個月,恐怕連叔父都以為你只是在保護他而已,更遑論其他人。你瞧瞧,讓他誤會你對他有情,他便立即抓住機會過來求情。只要你稍稍心軟,燕家便仍然有翻身的機會。」

  「燕家人可真是不折不扣的牆頭草。」王子獻慢條斯理地剝著葡萄皮,隨手投喂身邊人,並不忘記示意自家弟子時不時也孝順幾顆,「自從楊家案發之後,燕太妃便不顧勸阻,與楊太妃留在別宮之中,死活都不願去行宮避暑。若不是皇后殿下不耐煩見她,恐怕她不是隔三差五,而是每天都入宮向皇后殿下哭訴。」

  「比起只說燕家被楊家人欺騙的燕太妃,燕湛已經算是誠實了。」長寧公主斜瞥著這從容自在的師徒三人,眉頭跳了跳,「我倒是覺得有些意外,聽起來……他像是真的對我有情?」雖是如此說著,她卻笑了起來,顯然覺得頗為諷刺:「原來,燕家人待有情之人便是如此不擇手段的利用?還美其名曰是『為你考慮』?」

  「你遲遲不表明態度,難不成是被他打動了?」李徽皺起眉,「你可別忘了,他那一天如何口不擇言地侮辱我們。雖說是盛怒之下失去理智,但也意味著他確實曾經懷疑過——」對於燕湛懷疑他、王子獻與長寧公主之間的關係,他覺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也絕不能原諒。

  「阿兄放心就是,這種人便是在我面前跪死,我也絕不會原諒他。」長寧公主道,「當年我便覺得他依稀對你們有些敵意,想不到他居然滿心都想著那些齷齪之事。」

  當然,堂兄妹二人都很清楚,若非當年荊王之子李閣與李茜娘鬧出的亂倫之事多少讓人聽見了風聲,燕湛也不至於想得如此之多。亦並不排除有人曾經刻意給燕家人傳話,離間長寧公主與燕家的可能。最大的嫌疑者,自然便是一手推動李閣與李茜娘之事的安興長公主。

  不過,事已至此,就算有人從中作梗,也已經不重要了。其實,堂兄妹兩個都有能力阻止燕湛做蠢事,卻始終坐視他與楊家合謀,無非只是為了一件事——徹底擺脫這樁婚事,使長寧公主能夠暫時恢復自由之身,而且讓聖人與杜皇后一時間不忍心再度逼婚。

  燕湛跪在寢殿外,紅著眼睛說了無數回「對不住」,由淺至深反省了自己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為。然而,長寧公主卻始終不曾出現。直至兩個時辰之後,他的嗓音早已變得嘶啞,幾乎已經漸漸絕望,寢殿門才緩緩打開。

  燕湛不由得雙目一亮,抬眼望去,出來的卻並不是長寧公主,甚至並非她的貼身侍婢,而是一位陌生的小少年。這小少年背著弓箭,身著布衣,猶如山野間的孩童,舉手投足間卻依舊帶著世家氣度:「貴主說,與駙馬的緣分已盡,日後也不必再彼此糾纏了。」

  燕湛一時間愣住了,竟忘了追問其他,只是忽然大喝一聲:「你是何人?!」

  「我?」小少年行了個叉手禮,認真地答道,「我名喚楊慎,今日隨著先生來拜見貴主。」

  「先生?!你先生又是何人?!」燕湛渾身顫抖起來,咬著牙的模樣甚至有些猙獰。

  小少年依舊平靜地回道:「我的先生名喚王子獻,字致遠,是門下省左補闕……還有一位先生,封新安郡王,名諱李徽,字玄祺。」他彷彿並不懂這位駙馬為何如此氣怒交加,而是十分詳盡地回答了他的問題。

  燕湛目眥欲裂,瞪著門窗緊閉的寢殿,彷彿能透過遮蔽瞧見裡頭的人。他發出一聲怒吼,含著萬般焦躁與嫉妒,卻再也不能——亦不敢口不擇言。而他這一聲怒吼彷彿終於驚醒了旁邊的侍衛,一群精壯的大漢隨即圍攏過來,將駙馬帶了出去。

  聽見那聲怒吼,王子獻笑了笑,亦真亦假地道:「駙馬確實對貴主有情。若換了是我,發現深更半夜,玄祺的寢殿中居然有兩個女子,亦會覺得妒火難耐。」當然,除去妒火之外,他絕不會懷疑李徽對自己不忠。只是因外人無端端侵入了自己的領地,覺得深受威脅罷了。

  李徽與長寧公主斜了他一眼,均能理解他的未竟之語,並未接話。接下來,堂兄妹二人討論起了該如何利用此事繼續打擊安興長公主隱藏的勢力。而王子獻則坐在旁邊,時不時地為聽不懂的楊慎進行講解。他與李徽都相信,這孩子聰慧至極,只要有足夠的機會,視野與見識都將迅速擴展,絕不會弱於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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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長寧公主入宮,卻並未去安仁殿見杜皇后,反倒去了兩儀殿向聖人問安。聖人聽殿中監稟報說女兒來了,心中的情緒格外複雜。無疑,此時的燕湛在他看來,完全是個不合格的駙馬。他身為父親,自然希望女兒能夠和離,也不愁尋不見更合適的駙馬人選。但倘若女兒一心想保住燕湛,他也不忍心讓她傷心……

  於是,陷入了想像當中的聖人擰緊了眉頭,將他的左膀右臂都喚過來,叮囑道:「待會兒若是悅娘替燕家求情,你們二人須得拿出進諫時的凜然氣度來,堅持按照律法處置燕家。唉,朕終於看清楚了,便是阿爺指的婚事,也總有些疏漏之處。誰也想不到,身為悅娘的駙馬,燕湛居然還敢私下與楊家往來。」

  左膀——新安郡王李徽清咳一聲:「叔父儘管放心,便是悅娘一時想不明白,侄兒也會勸她秉公行事。而且,依侄兒看來,悅娘對燕湛其實並沒有多少兒女之情,就算是替他求情,也不過是顧唸著夫妻情分罷了。」

  右臂——左補闕王子獻接道:「微臣已經將燕家涉案的情況整理出來了,正好可給貴主一觀。相信貴主是通情達理之人,絕不會因私而廢公。」

  聖人滿意地頷首,遂將女兒喚進來。然而,長寧公主的第一句話卻讓他完全怔住了:「阿爺,兒不齒與燕家人為伍,想與燕湛和離。至於燕家犯案一事,看在祖父的面子上,可從輕處理。但燕湛附逆,合該判流放千里。」

  「……」冥思苦想,準備了好些時日的勸解之語居然沒有機會出口,聖人一噎,沉默了片刻,才道,「……有道理……你覺得當如何判罰?」

  「削成國公府的爵位,閤家貶為庶人。若是日後有機會大赦,或是他們家出了不錯的子弟,再封為郡公甚至縣公即可。畢竟是祖父的母族,不能太過苛待。」長寧公主淡淡地道,「至於燕湛,便將他流放到廣州去罷。至少,能與二世父他們作伴。」她相信,若是得知燕湛的所作所為,堂兄李璟一定會好好「招待」他的。

  「可……」聖人打量著彷彿成長了許多的女兒,疼惜至極,「好孩子,放心罷,阿爺會再給你選一位品性出眾的駙馬!」

  「阿爺便讓兒安生一段時日罷。」長寧公主輕聲道,彷彿泫然欲泣。

  聖人見她似是被燕湛傷了心,不由得對燕家越發惱怒,覺得只處置燕湛一人簡直是便宜了他們。至少那個一直上躥下跳的燕太妃便不能輕饒!怒火稍退之後,他細細一想愛女如今的狀態,也只得暫時按捺住了選駙馬的念頭,尋思著改日再與杜皇后商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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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日之後,楊士敬問斬,楊謙亦是拖出屍體斬首。楊家的某位出嫁女默默地派僕從替父子二人收了屍首。因弘農楊氏京兆房如今由二房當族長,不願讓他們葬入祖墳,便只得給他們買了一片地另行安葬。

  韋夫人以及楊家眾人流放出京的時候,楊慎趕著牛車載著楊大郎與善娘前去相送。楊大郎有心想與韋夫人說幾句話,韋夫人卻並未理會他,只是牽著她親生的大娘子與三娘子,細細叮囑她們好生看顧已經出家的楊八娘。而後,她沉默片刻,又補充道:「大郎的病癒發重了,若有餘力,照看他……與阿桃一二罷。」

  楊大娘與楊三娘頗有些驚訝地對視一眼,禁不住回首看向不遠處孤零零的牛車。倔強的小少年猶如兇猛的小獸一般回瞪著她們,死活攔著楊大郎與善娘,不讓他們下車現身。直到韋夫人等人坐著破舊的牛車遠去,小少年才不情不願地向兩位姑母行禮,然後匆匆地趕著牛車走了。

  楊大娘與楊三娘派僕從跟過去,得知他們一家人居然住在新安郡王府,頓時更為震驚。

  又過兩三日,燕湛獨自帶著幾個僕從,由金吾衛押送去廣州。在燕太妃的壓制下,已經貶為庶人的成國公府眾人不敢來送他。而當他走出幾里之外,再回首望去,也始終不曾見到他最希望瞧見的人,只得黯然離開了。

  至於燕湛去往廣州之後,已經接到堂兄堂妹來信的李璟會是如何反應,便又是另外的故事了。而儘管燕太妃將罪責又推給了侄孫燕湛,也依舊未能免罪,被送去了昭陵給太宗皇帝與文德皇后守陵,終生不得再回長安。

  作者有話要說:  燕湛:QAQ,你誰啊?為什麼貴主寢殿裡又多了一個人?

  楊阿桃:我?我叫楊阿桃,是先生帶我來見貴主的。

  燕湛:QAQ,你先生誰啊?

  楊阿桃:兩個先生,你問哪個?

  燕湛:(╯-_-)╯╧╧,難道你是童養夫?!!!

  新安郡王:……童養夫是什麼?!

  王子獻:我也想知道……

  長寧公主:……讓他早點滾吧……

  燕湛:QAQ

  天水郡王:咦,聽說最近有個欠揍的人要過來?哈哈,我的拳頭已經迫不及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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