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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256章
第二百五十六章 潰於蟻穴

  又是一年除夕宴飲,在喧鬧聲中,新安郡王環視周圍,難免有些感慨。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且不說那些服紫服緋的重臣難免變換了臉孔,便是宗室與皇親國戚亦是增增減減。當然,其中最為醒目的便是新婚不久的燕駙馬。他舉著杯,向旁邊的長輩平輩們敬酒飲勝,彷彿與每一個人都極為親切熟稔。

  片刻之後,他便來到李徽跟前,舉杯邀飲。在眾目睽睽之下,李徽自然不會為難他,一口將酒液飲盡。誰知,燕駙馬卻並未離開,而是笑吟吟問:「聽聞大王的郡王府已經修造好了?何時搬過來?」

  「尚未定下喬遷的吉日。」李徽淺笑著回道,「若是搬了家,定然會請諸位一同來慶賀。」其實他在濮王府住得很舒適,原本也不打算搬入郡王府。但長寧公主下降之後,他們之間來往聯繫便遠遠不如過去那般方便。於是,他也只得考慮擇良機入住郡王府,將裡裡外外都約束起來,徹底掌控在自己手中。否則,若是有人趁機安插了人手,察覺了甚麼,那便不妙了。

  「大王搬來之後,公主府應當也會熱鬧一些。」燕駙馬望著他笑了笑,便不再多提了。

  李徽總覺得他的一言一行都像是在試探,心中不由得微哂。有些人太過急切地追求利益,真是沒有半點耐性。他與悅娘是堂兄妹,感情自然比成婚二十日的夫婿更深厚些,彼此互相信任亦在情理之中。不好生勸服自家人莫要惹是生非,不認真經營夫婦感情,反而拐彎抹角地探聽情況——連輕重緩急都不分的人,也怨不得悅娘怎麼也瞧不上眼。

  於是,新安郡王決定,必須立即打壓燕家的氣焰。就算是「理應」與成國公府合作,也絕不能讓他們擁有任何影響太極宮內外大事的機會,而是必須強制他們聽從長寧公主的安排。當然,成國公府絕不會甘心跟在長寧公主身後,因為他們似乎正妄想著通過控制這位貴主來增加自家的影響力,為自家謀利。這種想法必須徹徹底底地消磨乾淨!讓他們連想也不敢再想!

  既然燕太妃已經交給程青對付,而且最近似乎頗有成效,依稀聽得彷彿是觀雪時不慎受了風寒,如今正臥床養病。那麼,燕駙馬自然便應該由他來轄制住。光明正大地將他壓在司農少卿的職缺上,讓所有人都親眼得見,他的能力遠遠不足以繼承司農寺卿之職!

  想到此,新安郡王頓時覺得渾身暢快許多,也充分理解了前一段時日王補闕的愜意心情。當自己通過陽謀的手段來與對手爭鬥,而對手不得不迎戰,卻注定敗績連連的時候,自然會覺得心平氣順。更何況,他身為兄長,考驗妹夫不是理所應當之事麼?

  當他回府之後,將打算說與王子獻時,自然得到了王補闕的支持:「燕家絕非合適的合作者。貴主的這樁婚事,締結之後對皇后殿下幾乎無益。除非成國公府立刻歸燕湛繼承,那些指手畫腳的長輩也並不存在,否則,他們還會做出不少蠢事。而且,燕湛的私心也極重,執念太深。」執念太深並非不好,至少對成國公府的復興而言極為重要,但對於合作者卻絕非益事。

  接下來,兩人興致勃勃地就如何「光明正大」擊敗對手,充分交流了經驗。這令王子獻不禁頗有些回味起來:「這些時日,楊表兄居然學會了蟄伏,可真令我有些不習慣。不過,待到楊婕妤腹中的皇子落地之後,他的耐心大概也便到此為止了罷。」

  李徽思索片刻,神色略有些複雜:「我並非心慈手軟之輩,也理解鷸蚌相爭的道理。只是,若是三郎與……四郎牽涉其中,萬一……心中難免有些不忍。」三皇子與未來的四皇子皆是與他血脈相連的堂弟,而且都是甫出生的無辜嬰孩,如果因宮廷鬥爭而受了牽累……

  「一切尚未發生,如今便開始多想,豈不是杞人憂天?」王子獻接道,「宮廷中的事,便交給皇后殿下便是。而我們只需關注宮廷之外便足矣。」他的玄祺,對這種內宅陰私之事果然無法接受——他素來正直,便是使陰謀詭計,也會向著對手,而非無辜之輩——這種性情,確實是翩翩君子。既然如此,君子便行君子之道,偽君子亦有偽君子之道。

  見他依舊皺著眉頭,王子獻便又道:「是了,我似乎尚未與你提過,孫大郎再過幾日便要回來了,帶來了一群從北疆數州尋來的奴僕,更有些被他打動隨他而來的北疆商隊。這些商隊跋山涉水、見多識廣,對北疆諸州十分瞭解,說不得便會給咱們帶來驚喜。」

  兩人喁喁細語,直到元日大朝會將至,方精神抖擻地再度回到了太極宮中。畢竟都是少年郎,偶爾熬上一夜不眠不休亦是毫無干係。而年節這種時候,全長安城甚至整個大唐,不知還有多少人與他們一樣呢。

  年後,李徽奉著閻氏參加皇親國戚們的宴飲,偶爾才能與王家兄妹遇見。至於楊家的宴飲,帖子自然是遞過來了,但他以時間不便為名推了——同一日,閻氏也打算舉辦一場小宴飲,他身為兒子,自然不能不待客作陪。

  王洛娘與王湘娘聽聞此事,頗有些悔意。經濮王妃在閻家為她們解圍之後,姊妹二人對她十分敬重。若是早知道濮王妃也在這一日宴飲,她們還去楊家做甚麼?楊家大大小小數十口人加起來,也抵不過濮王妃殿下的指尖啊!

  然而,早便給了楊家答覆,豈能出爾反爾?於是,王家姊妹悶悶不樂地坐著馬車,跟著長兄來到弘農郡公府。直到楊家已經近在眼前,她們才露出了幾分笑意,與前來迎客的楊謙之妻小韋氏相談甚歡。

  許是不少賓客都未能應邀之故,楊家在這一日便只宴請了遠遠近近的親戚,算得上是一場家宴。既是家宴,便無須考慮內外男女之別,宴席也只是設在園子的一角。雖然天候依舊寒冷,但設行障層層圍起來,又生了許多火盆之後,便是坐在外頭宴飲,也絲毫不覺得涼意襲人。

  小韋氏將王洛娘姊妹引見給了幾位楊家小娘子之後,便再度出去迎客了。這群裝扮精緻的少女暗地裡互相打量著,隱隱也有一較高下之意——誰讓她們都是名門之後,而且都擁有身為甲第狀頭的兄長呢?當然,弘農郡公府的小娘子,弘農楊氏大房嫡脈,無論如何都比琅琊王氏商州房旁支更高一籌。

  但是,目光犀利的楊家小娘子們卻發現,這兩位王家姊妹的衣衫首飾絲毫不亞於她們。且不提越州綾所制的裙衫,便是她們身上披著的火狐裘與白狐裘,亦是一絲雜毛都不見,至少價值千金。而姊妹倆髮鬢插戴的首飾更不必提,雖然並不多,但也俱是嫡姊妹們才能擁有的壓箱底的飾物。

  於是,明面上小娘子們看似一見如故,把著臂親熱的交談。暗地裡,卻已經有人低聲嘲弄了起來:「八娘姊姊定然是不會後悔了,你猜十娘姊姊是否會後悔?她若是堅持要嫁給那個王二郎,至少日子也過得不會差。瞧瞧這王家,看起來哪像是沒落的世家旁支?家中的積攢說不得十分豐厚呢。」

  王洛娘與王湘娘耳聰目明,聽得她們的低語聲,都故作不知。若非家醜不可外揚,她們真想讚一句——楊十娘的眼光可好得很!無論是嫁給誰,至少都比王子凌那樣狼心狗肺的混賬強些!!

  只可惜,她們什麼都不能說,心裡只能暗暗嘆息一聲。接著,姊妹倆又敏感地發現,楊家小娘子們似有似無地問起了自家兄長。甚至還有人並不掩飾地望向不遠處玉樹臨風般的王補闕,彷彿極為傾慕。

  王家姊妹豈能接受楊家女為阿嫂?見狀,立即不著痕跡地轉了話題。

  而同一時刻,王子獻也瞥見了正在低聲交談的楊謙與杜重風。

  自從大病一場之後,楊謙越發清瘦了幾分,臉色也時常青青白白,彷彿尚未痊癒。他如此「病弱」,在御前也學會了在適當的時候沉默寡言,每當有分歧之時,同僚們便不免讓他一兩分,倒令他在聖人面前的評價略微高了些。至於王子獻,秉承「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從來都是公事公辦,大公無私,更爭得了「直臣」的好名聲。

  而杜重風一事卻較為複雜,據說周籍言先生依舊遲遲不願放他遠行,師徒二人頗有些僵持。楊謙與他交談,大抵也是因遊歷之事。而周先生素來不會違背楊家的意思,說不得不讓杜重風離開,也僅僅只是楊謙的想法而已。畢竟,程惟作為監察御史離京之後,他的左膀右臂缺失,急需有人繼續為他效力。

  不過,數日不見的杜重風眉宇間卻堅毅了許多,絕不可能輕易妥協。片刻之後,師兄弟二人便不歡而散。

  王子獻並沒有與楊謙虛與委蛇的興趣,便微笑著來到了杜重風身邊:「怎麼,還未成行?」

  「無論先生是否准許,我都會在上元之後離京。」杜重風淡淡地道,「眼看著楊婕妤即將生產,此時留在長安,豈不是任憑自己陷入其中?我對於成全某些人的野心,並沒有任何興趣,更不願自己成為某種犧牲。」

  「也好,說不得到時候我與玄祺會去送一送你。」王子獻道。

  杜重風瞥了瞥他,抬眉不語,彷彿在無言地道:郡王送我也便罷了,我與你相熟麼?

  王子獻笑而不語:正是因為不相熟,所以他才要陪著玄祺一道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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