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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257章
第二百五十七章 細微之變

  既然已經將人邀了過來,楊尚書自是不會吝嗇傳遞善意,很是熱情地將王子獻喚過去與他以及一群長輩同坐,以示「舅甥」之間的親近。而這些來自弘農楊氏、京兆韋氏等頂級門閥世族的親戚們對年少的甲第狀頭也早已聞名許久,又不知此前曾發生過「說親變卦」之事,便以為楊尚書瞧中了他,遂打趣了幾句。

  楊士敬的臉色頓時不著痕跡地微微一變,模棱兩可地笑了笑,便欲將話題轉開。

  王子獻卻笑道:「舅父曾答應為晚輩說一門好婚事,無奈天公不作美,只得暫時作罷了。或許,亦有晚輩並不適合在這幾年內成家之意。身為大丈夫,先立業再成家亦不遲。」

  「你如今還不算已經立業了麼?像你這般年紀的郎君,遍數大唐又有幾人能及得上你?」一群長輩立即大笑起來,很配合地轉移了話題。當然,為了不觸楊家的霉頭,宮中的那件大喜事是說不得了,便只能談一談官場中事,似有似無地在楊尚書面前提一提自家的難處或者瞧中的職缺等等。若是楊尚書興致一來,說不得便會幫襯親戚呢?

  而後,王子獻在人群之中發現了前前任上峰韋縣令,便特意近前問候了他。雖說當初韋縣令是看在楊尚書與韋夫人的面上,才待他那般和善,但無論如何他也承了情,自然不會輕易怠慢。韋縣令親眼見到楊家對這位少年郎的看重,又知道他是聖人的心腹愛將,對他更加親熱了,還邀他參加自家的小宴。

  王子獻仔細想想,也有些日子不曾見以前的同僚了,便滿口答應下來。

  本以為在楊謙刻意收斂之下,楊家這場宴飲應當會平安無事地結束,不過,顯然,王子獻高估了楊謙的忍耐力。這位便宜表兄趁著四周無人的時候,神情陰鬱地過來與他敬酒,冷冷地道:「看來,你藉著我父親的顏面,倒是風光得很。」語中難掩怨懟之意,連目光都彷彿淬著毒液一般。

  王子獻打量著他,並未惱怒,反倒是一笑:「既然舅父願意提攜我,我自然不能推拒長輩的好意。」曾經他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如今卻幾乎可以斷定,楊謙已經戴不回偽君子的面具了。或許是失敗帶來的惱怒,或許是嫉妒帶來的怨恨,令他已經完全失去了平常心,更失去了自控的能力。

  楊謙用毒蛇般的雙眼,緊緊地盯著他,冷不防又道:「你以為自己贏了?你以為你依附的長寧公主與杜皇后贏了?嘿,三皇子……」他從喉嚨深處發出幾聲笑,彷彿夜鴉的梟聲,透著森森冷意:「東宮還空著呢,如今便覺得塵埃落定,是否太早了些?」

  「表兄慎言。」王子獻淡淡地回道,「東宮這樣的大事,聖人自有決斷。你我身為言官,只有勸諫之權罷了。至於其他,與我們毫無干係。奉勸表兄一句,莫要涉入太深,免得將自己折進去。」

  果不其然,他義正言辭地「奉勸」完後,楊謙便越發惱恨起來,氣得臉色更加難看了幾分,冷笑著轉身離開了。王子獻推測著他之後極有可能會做出的種種行為,眉頭輕輕一動——看來,最近必須派人緊緊盯著他的一舉一動了,宮內宮外都應當儘量小心一些。

  有楊謙這個情緒失控之人在,指不定楊家一時昏了頭便做出了什麼事。雖然這也是顛覆楊家最合適的機會,但前提是己方不能捲入其中受到什麼傷害。

  王子獻正思索著是否該藉著安興長公主之手,往楊家多送幾個人——畢竟,因有梁國公程家居中策應之故,他們安在公主府中的人已經很是不少了,也有好些人成功地被安興長公主「送」去了別家。以這位貴主對楊家的仇恨,應當是很有興趣探一探楊家之事的。

  忽然,隱約間,他似乎覺得附近有人正在端詳著他。時近上元,楊家的園子中掛滿了各種燈籠,璀璨絢爛之極,也是招待客人遊園的勝景。不過,燈光交織之中,也總有些格外黑暗的角落。方才他與楊謙正是在這樣的角落中交談,並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不過……

  王子獻倏然轉身,似不經意地越過一叢矮樹之後,便瞧見了裡頭兩雙亮晶晶的眼睛。他抬起眉,不由得問道:「你們怎麼會在此處?」其實,他更想問,為何王湘娘會與楊大郎家的阿桃小郎君在一處?而且,阿桃怎會突然出了那個荒廢的小院落,來到宴飲當中?

  「我發現他坐在角落裡,直勾勾地望著阿兄,似乎是有話想與阿兄說。」王湘娘道。她素來聰慧謹慎,但同時性情也有溫柔之處。見這小郎君衣著破舊,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又堅持要見自家兄長,便禁不住有些心軟。而且,這位小郎君避楊家如蛇蠍,想來也不會是楊家的甚麼人,他尋兄長或許有甚麼重要的事呢?

  阿桃點點頭,低聲道:「阿爺……阿爺想問,最近可是發生了什麼事。」原來是楊大郎覺著府中的氣氛似乎不太對勁,前來送衣食的僕從一時興高采烈、一時又罵罵咧咧,也不肯給他傳要見韋夫人的消息,令他心中一直都不安穩。阿桃連續幾日悄悄趁著宴飲的時候出來,便是希望能見到王子獻或者能給他傳話之人。

  王子獻略作思索,低聲道:「前些天,宮中三皇子出世。不過,楊婕妤也有了六個月身孕。」他只說事實,也不提其他:「日後別輕易出那個院落,若是教人發現便危險了。如果你阿爺希望,四個月之後我會派人給他送新消息。」

  阿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正要起身離去的時候,這個神情堅毅的小郎君忽然止住了腳步,低聲道:「你送來的弓和箭……很好使,多謝。」說罷,他便忙不迭地離開了,猶如一隻步伐輕盈的年幼野獸般,靈巧而又無聲無息。淡淡的月光之下,連王家兄妹都不曾瞧見他微紅的耳尖。

  「阿兄,他是誰?」王湘娘禁不住問道。

  「楊家子。」王子獻道,瞥了她一眼,「不被承認的楊家子。」

  王湘娘怔了怔,並未多想,又道:「阿兄,待會兒……我有話想與你說……」她沉吟片刻,又強調:「單獨與你說。」待王子獻答應之後,她便回到王洛娘身邊,繼續聽那些楊家小娘子炫耀奔赴各府宴飲的生活。

  不久之後,王家兄妹便告辭,離開了弘農郡公府,趕在宵禁之前回到家中。不多時,王湘娘又悄悄地去尋了自家兄長。兄妹之間親近起來之後,說話已經不必百折千回。於是,她毫不猶豫地道出了自己的發現:「阿兄,我覺得韋夫人的態度有些……莫名的微妙之處。」

  王子獻知道,這位幼妹因自幼在小楊氏的磋磨下長大,十分擅長察言觀色。她的敏銳之處,絕大部分人都遠遠不能及。「有何莫名的微妙之處?待誰格外不同?說仔細些。」

  「我亦是無意之間瞧見的。」王湘娘蹙起眉,「楊明篤來向那群貴婦問安的時候,許多人都不斷地誇讚著他,又連聲說韋夫人教養出了好兒子,這一輩子都圓滿了之類的話。那時候,韋夫人雖然在笑,但轉過臉之後,目光卻有些冷……」

  「我剛開始也以為,因著韋夫人性情方正,所以才不常帶著笑意。但分明見到兩個嫡女的時候,她的目光卻是再柔軟不過。過了片刻,趁著貴婦們各自遊園,楊明篤又來尋了韋夫人,與她輕聲說了幾句話。我當時立在角落裡,他們母子倆並未瞧見我。雖然離得遠,但他們身邊就有個燈籠,燈火明明滅滅,映得韋夫人的神情——」

  王湘娘略作思索,才說出了最為貼切的形容:「甚至有些猙獰。我能夠斷定,那絕不是同仇共愾的模樣,而是楊明篤說了什麼話,惹惱了韋夫人。但韋夫人的反應,卻像是……像是我當年惹惱了小楊氏的模樣……更像是她對阿兄不滿的時候……」

  小楊氏留給她的陰影,讓她對那些言不由衷的表情記憶無比深刻。而韋夫人竟然也流露出了相似的神態,便讓她禁不住心生疑惑了。而且,若非需要提到小楊氏,她斷然不會避開王洛娘前來尋兄長。

  王子獻此時的神色,頗有幾分莫測高深之感:「難不成是韋夫人拒絕了楊謙的什麼提議,所以他才控制不住,尋我來撒氣?」呵,有趣,很有趣。楊八娘是韋夫人的老來女,四十餘歲才得了她,視如珍寶,與兩位嫡姊的年紀相差竟有十五歲以上。而楊謙比楊八娘年長十歲左右,如果當真是韋夫人所生,那便是三十餘歲生下的。

  但若他並非韋夫人的親生子呢?若是楊尚書眼見著楊大郎生了怪病,韋夫人又連生了兩個女兒且年逾三十,所以再也等不下去了呢?嘖,以庶充嫡,楊家的弘農郡公爵位斷然保不住了。

  不過,僅僅只是以庶充嫡而已,以楊尚書的厚臉皮,說不得會全部推到韋夫人身上,以保住自己的尚書之位。該如何做,才能讓楊府這樁「舊聞」——這個「隱患」,發揮最大的效用?

  「湘娘,在宴席中,你可發現韋夫人與哪位貴婦格外交好?」有些事還需再仔細探一探才能斷定。以庶充嫡這樣的秘聞,即便在弘農郡公府中,想必也沒有多少人知曉。而韋夫人接下來極有可能會做的事,才是最為關鍵的證據。

  「交好?」王湘娘仔細想了想,「彷彿是一位縣令家的娘子?雖然據說是遠親,但兩人經常一同外出燒香拜佛,看起來很是親近。另外還有幾位韋家出身的娘子,也與韋夫人極為熟稔。」

  不親近楊家人,說明韋夫人與夫家人關係一般,或許也信不過她們。而她兄弟皆亡,外甥似乎也靠不住,所以才只能與同出韋氏的姊妹交好。但縣令的娘子……莫非恰巧是韋縣令的娘子?為何會獨獨對這位族親娘子格外青睞?僅僅只是因為她們都愛燒香拜佛,或是另有甚麼淵源?

  看來,韋縣令家的宴飲,是非去不可了。而韋縣令家甚至他夫人的身邊,也應當盡快安下一枚棋子才好。

  「日後若有機會再見韋夫人,你繼續觀察她的一舉一動。」王子獻道,「改日讓孫槿娘也與你同去,有你們二人在,任何蛛絲馬跡都不會逃過你們的眼睛。將此話也帶給洛娘罷。」就算是練一練眼力也好,對兩個妹妹有益無害。

  「阿兄放心!!」王湘娘的臉微微一紅,抿唇笑了起來:她終於也能為兄長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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