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七章 楊家倒下
因著韋夫人保存了足夠齊全的證據之故,楊家的案子審得格外順利,連帶著宮中的狂風暴雨也漸漸地平息了不少。雖然楊謙在過堂的時候病情發作身亡,但他有意謀害皇嗣之事已經證據確鑿。相較之下,調動宮中棋子的安興長公主卻並未留下什麼蛛絲馬跡,無法斷定她的罪名。
作為一家之主的楊士敬自然不可能逃脫。即使他在過堂的時候頻頻喊冤,聲稱自己對這些事一無所知。可惜,沒有任何人會相信他的狡辯。畢竟,連韋夫人都察覺出楊謙的動靜,他怎可能完全不知曉?更何況,他之前曾經清掃證據的行為活脫脫便是做賊心虛,反倒是證明了自己並非無辜。
至於三皇子,確實是連續被宮婢用針扎入身體,輕微之毒累積起來以至於久病不癒,最終夭折。而涉事的宮婢不僅有楊充容的親信,亦有楊賢妃身邊之人。不過,這些宮婢一口咬定是奉了主子之命行事,隻字不提安興長公主這位罪魁禍首之一。
長寧公主與李徽都明白,楊充容未必有心謀害三皇子,楊賢妃卻十分可疑。畢竟,只要三皇子養育在杜皇后膝下,便如同嫡子一般,齊王不可能有機會得到東宮太子之位。而三皇子身故,看似四皇子得利,齊王的庶長子地位亦同樣得到了保證。然而,楊賢妃矢口否認,楊充容亦不能證明自己完全無辜,又有她們的宮婢所出的「證言」,兩人自然都不能輕饒。
與證人繁雜的楊家之案相比,宮中之事審理得更快些。杜皇后亦是格外乾脆利落,褫奪楊賢妃與楊充容的位份,均貶為庶人,將她們送到了皇家寺院出家為尼。至於她們的兒女,已經長大的齊王當然不必考慮是否需要妃子代為撫養,四公主與四皇子均年紀尚幼,都少不得看顧照拂。
接到懿旨之後,兩位楊氏的反應亦截然不同。
楊賢妃大哭我兒,強烈要求再見齊王一面,或者見一見聖人。對此,長寧公主的回覆是:「出家並非/監/禁/,若是齊王想見她,自然便能見到。」而楊充容抱了抱四公主與四皇子之後,卻對傳旨的尚宮道:「妾想求見皇后殿下,說一說四娘與四郎之事。」
杜皇后思忖片刻,答應了楊充容。她之前確實因三皇子病故而有些受打擊,但纏綿病榻卻不過是迷惑敵人的假象而已。而今一切水落石出,她的「病情」自然漸漸地轉好,至少也能勉強見客了。
楊八娘見了她之後,也顧不得旁邊還有數位前來問安的嬪妃,跪下便行了稽首大禮:「妾之父兄犯下彌天大錯,妾不敢稱完全無辜。若非妾不曾仔細約束身邊人,讓凶手有了可趁之機,也不至於釀成如此惡果。故而,妾出家為尼亦是應得的,心中並無任何怨氣。只是,四娘與四郎年紀尚幼,妾實在放心不下。」
杜皇后道:「我會將兩個孩子交給合適的嬪妃照顧,你儘管放心。日後他們若是長大了,也可去寺廟中探望你。」不僅僅是她,連長寧公主亦能瞧得出來,楊八娘確實變了許多。彷彿一夜之間,曾經熊熊燃燒的憤怒與野心便熄滅了。將許多世事都看透了之後,性情亦是真正變得寬和起來。
「妾希望……」楊八娘的目光掠過了滿含淒色的裴婕妤,定定地望向表情依舊平淡的周充媛,「希望能由周充媛撫養四娘與四郎。他們若是能夠學得周充媛的五分平和,便已經足夠了。」
「周充媛若是答應,自然便再好不過。」楊八娘的選擇,令杜皇后著實有些意外。她曾以為,楊八娘或許會選擇表妹裴婕妤。畢竟裴氏聰慧,擅長明哲保身,而且並不缺聖寵。至於周充媛,若不是隔三差五會出現在安仁殿問安,偶爾也能得一次聖寵,幾乎所有人都會將她徹底忘記。
周充媛怔了怔之後,頷首答應了。裴婕妤微微蹙起眉,彷彿難以理解這位表姊的想法。當楊八娘告退的時候,她便主動起身相送。表姊妹二人把著臂,看似如同過去那般親暱,實則並非如此。
一路默然,當她們遠遠地瞧見聖駕的時候,楊八娘倏然停下腳步,望著扈從中的某個身影,呆呆地出了神。而那個身影也彷彿察覺了她的目光,遙遙地瞥了一眼,隨即便跟隨御駕飄然而去,一如初見的時候那般淡然。
「表姊怎麼了?」裴婕妤輕聲問。
「若是當初……不曾入宮……」說到此,楊八娘苦笑起來,低聲問,「你可知道,當初阿爺想替你說親麼?你可知道,他想將你說給何人?」她的聲音壓得極低,便是二人身後跟著的宮婢亦是聽得並不清楚。
裴婕妤有些漫不經心地搖了搖首:「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表姊莫非以為,我會掛念一個從未見過面——甚至從未聽過名號之人?表姊黯然離開太極宮,並不意味著我日後也會如此。所以,表姊後悔,亦不意味著我會後悔。」
楊八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這便是我為何不選你,反倒是選了周充媛的原因。我並非不信你會照拂好兩個孩兒,只是不想讓他們過得如同你我一樣罷了。橫豎他們是金枝玉葉,該有的尊榮與富貴,聖人與皇后殿下定然不會虧待他們。他們也不需要更多無謂的爭奪了。」
裴婕妤笑了笑,只道:「周充媛這樣的人物,在宮中走不遠。而我也沒有更大的野心,只是想在四妃中擁有一席之地罷了。表姊儘管放心,我會吸取大表姊的教訓。日後,我也一定會去探望兩位表姊的。」
一日之後,杜皇后再度頒發懿旨,封周充媛為德妃,著她撫養四公主與四皇子。聽見這個消息,裴婕妤愣了愣。而楊八娘也終於放心地離開了太極宮。至於另外一位楊氏,齊王與聖人都沒有見她,只得哭哭啼啼地被押去了寺廟之中。
在大理寺打算陸續提審楊家所有僕從的時候,王子獻帶著弟子楊慎再度悄悄地來到弘農郡公府。因證據充足之故,金吾衛並未將整座府邸都緊緊看守起來,只是把守了門戶,不許任何人進出罷了。畢竟,楊家的主子們都已經進了監牢,而這種時候便是楊家僕從打算逃跑,做了逃奴也不過是罪加一等罷了。
以王子獻的身手,自然不會被高牆所阻。於是,楊慎眼睜睜地看著自家玉樹臨風的先生輕飄飄地踏牆而上,轉眼間便給他放下了一截攀援用的長繩。一時間,阿桃小少年心中百味陳雜,對于先生的印象早已顛覆了無數遍。
當師徒二人熟門熟路地來到那間荒廢的小院落時,卻發現已經有十幾個不速之客闖進了院子。楊慎本以為他們是想對阿爺阿娘不利,然而這些人卻對楊大郎與善娘都甚為尊敬,口稱「郎君」與「娘子」。
「你們究竟是何人?」楊慎依舊十分警惕,手中的弓箭對準了那些人,下一刻似乎便要射出去。不過,他趴在牆頭的姿勢難免有些不雅。倒是他家先生,風度優雅地翻牆而過,微笑著向楊大郎與善娘行了個叉手禮:「多日不見,表兄表嫂可安好?」
本以為此生再也見不到兒子的楊大郎夫婦不由得怔了怔:「王郎君怎麼帶著阿桃來了?」
「我們來接表兄表嫂離開此地。」王子獻打量著那十幾人,似笑非笑,「卻不想,已經有人先行了一步。不知表兄表嫂是想跟著他們離開,還是與我們一起走呢?」
「阿爺,先生在南山腳下買了個莊子,景緻非常不錯,很適合休養!而且,孩兒最近尋訪了好些醫者,已經有醫者答應為阿爺診治了!」楊慎趕緊接道,一雙烏黑的眼眸亮晶晶的,彷彿燃起了希冀。
楊大郎遲疑片刻,問那些陌生人:「你們……可是阿娘派來的?」他的聲音有些艱澀,亦帶著幾分嘆息之意:「阿娘可有甚麼吩咐?」
那為首之人微微一愣,點頭道:「夫人在華州置辦了幾個大莊園,交待我們務必奉著郎君與娘子盡快趕過去,日後就在莊園中安然度日。」華州是弘農楊氏的故地,除了京兆房一脈之外,其餘幾房皆在華州生活。
楊大郎怔了怔,雙目不由得紅了:「你們先去華州安置罷,莊園中不能缺少管事。至於我和善娘,暫且不想與阿桃分開。而且,楊家之案尚未完全結束,我想親眼看一看到底最終會有何結果。倘若你們想見我,到時候便去尋阿桃就是了。」至於阿桃小少年住在何處,王子獻王補闕自然不難找。
當楊大郎與善娘終於走出弘農郡公府的時候,兩人就像那一夜的楊慎一般,禁不住回首看了一眼沉寂在黑暗之中的龐大府邸——或許如今它還燃著點點燈火,然而再過幾日,便將徹底荒廢了。數年之後,誰也不會記得這座府邸曾經屬於何人,而弘農郡公又是何人……
一輛牛車在他們跟前停下,車中響起一個含著笑的聲音:「兩位暫且去我府中住幾日罷?待一切塵埃落定,再送二位去京郊休養。而且,我府中養著一位太醫,隨時都能為楊郎君診治。」
楊大郎與善娘不由得看了王子獻一眼,而楊慎忍不住問:「先生,這位是……」
王子獻勾起唇:「見他如見我,明白了麼?」
阿桃小少年懵懵懂懂,覺得自己根本什麼都不明白。而楊大郎注意到牛車上的龍形暗紋,細細想了想,不由得失笑:「多謝大王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