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四章 群王歸京
短短四五日之內,長安城內外傳得人盡皆知的駙馬告發公主謀逆案,便倏然落得了應有的結局。這樁大案以轟轟烈烈、石破天驚為開端,不知令多少世家大族悚然而驚。然而,眾人悄悄湊在一處議論的時候,說來道去竟也並不十分意外,彷彿安興長公主無論做出什麼出格之事皆極有可能似的。畢竟她惡名在外,又曾捲入彭王謀逆案與楊家謀逆案中,怎麼也洗不脫罪責。
最終,聖人將安興長公主廢為庶人,賜她鴆酒自裁,似乎亦在情理之中。不過,許是仍存有一二分姊弟之情,聖人駁回了宗正寺將這位貴主歸葬宗室墓地外圍的摺子,仍以公主之禮讓她陪葬昭陵。
據說,險些哭瞎了眼的楊太妃得知之後,立即上表懇請去昭陵守陵。雖有燕太妃之事在前,但聖人不過猶豫了一兩天,便准許了。於是,楊太妃也顧不得其他,扶著女兒的棺槨出了長安城,終生再未入京。十餘年過後,她在昭陵行宮薨逝,同樣陪葬昭陵,墓地就在子女之畔。
至於出面首告的駙馬程青,雖算是戴罪立功,但仍被革去了職官與勳官,成為庶人白身。而梁國公府亦多少受到此事牽連,經御史們不斷彈劾之後,知情不報、府中奴僕仗勢欺人等似有似無的罪名積累起來,終是數罪並罰。程青長兄的職官連降三級,國公府也降為郡公府,並三代而斬,唯有梁國公夫人盧氏的誥命品階未變。
至此,程家漸漸沒落,連年節時的飲宴都並未接到多少帖子。盧氏索性以養病為名,閉門不出,與其他高官世家斷了來往。而程青搬到程家在外的別院中獨居,竟是徹底消失在人前,再也不曾出現。
又過一兩日,自沙州數千里迢迢而歸的永安郡王領著幾名兒孫快馬回京,即將到達長安城。當這位老當益壯的郡王披著大氅,一馬當先自驛道上飛馳而過時,迎面而來的一輛牛車似是略有些受驚,在路旁停了下來。
一隻骨節修長的手抬起車簾,車中之人注視著數十駿馬揚蹄奔去,良久方緩緩地放下了厚重的簾幕。看似而立年紀的男子往後一躺,倚在隱囊上,側首瞥了瞥身邊兩個親親熱熱低聲說話的小娘子:「我改主意了。寒冬臘月的,趕去勝州又有何益?說不得便是凍死在半路也無人知曉。」
「那你待要如何?」生得極為俊俏的小娘子斜了他一眼,似是毫無尊重之意。另一位臉龐圓圓的小娘子卻是沉默不語,只自顧自地取下碳盆上溫熱的酪漿壺,給二人分別倒了一杯酪漿。
「去京郊,見一見那位傳聞中的謀士。」男子勾唇笑道,「放心罷,我有心『另投明主』,他們自然不會輕易拒絕。更何況,審案時的細節他們很難打探到,若想得到更多的消息,亦是非我不可。說不得,我也算得上是雪中送炭呢。逆王看在這回的情分上,指不定便將我帶回勝州好生重用了。」
俊俏小娘子略作思索,從角落的籠子中取出兩隻咕咕叫著的信鴿:「如此應急生變也好,不過,我須得寫信告知阿郎與郡王一聲。」不多時,信鴿便展翅飛入空中,盤旋一圈後,掉頭飛回了長安城。
於是,牛車慢悠悠地轉了向,轉而朝著南山底下的一片片莊園而去。
與此同時,永安郡王帶著自家子孫迎著寒風御馬疾行,終是遠遠望見了巍峨雄偉的長安城。好幾位年輕郎君尚是首次來到長安,見狀不禁驚嘆起來:「祖父,這京城果然名不虛傳,比之沙州與涼州,簡直就似是個龐然大物!城牆高聳厚實,不知用了多少夯土石磚,護城河也開拓得格外寬闊,端的是易守難攻啊。」
永安郡王沒好氣地瞪了他們一眼:「京城易守難攻又如何?與咱們何干?!你們難不成還想著讓戰火連綿到此處?!關中沃野千里,若是教人攻到了天子腳下,別說咱們一家子的臉皮,便是整個大唐的顏面,也被人踩在腳底下了!!去,去,都給老夫滾下去!看看前頭十里亭裡等著的是何人!」
年輕郎君們向來懼怕自家祖父的威勢,忙不迭地催馬而去,來到圍起一片行障的十里亭跟前。就見裡頭步出一位玉樹臨風的俊美年輕人,唇角含笑,眸光清湛,令人見之便不由得心生好感。他們立即翻身下馬,搓了搓凍得有些僵硬的手:「敢問……閣下可是來迎我家祖父——永安郡王的?」
「可是十三郎、十四郎與十六郎等幾位族兄弟?」那年輕人迎了上來,笑意暖如春風,「我是濮王府的三郎,名徽字玄祺。兄弟們就喚我玄祺或三郎便是。不知永安族祖父在何處?我已經準備了數輛馬車,可在車中稍事歇息。」
「原來你便是濮王家的……」李十六郎年紀最小,嘟囔著仔細端詳他。他們家的兒郎們大都跟隨祖父鎮邊,除去少數養歪的紈褲子弟之外,皆是自幼習武且早早地上戰場殺敵。若論武藝,他們一家在宗室中稱第二便無人敢稱第一;若論智計,則往往十中僅存一二而已。
永安郡王幾乎一年到頭都對養了這麼一群蠻漢而哀嘆不已。於是,近年來,邸報中時常出現的新安郡王便成了他教訓子孫們的榜樣。這群年輕郎君聽來聽去,覺得這位族兄弟活脫脫便像是個滿腹「智計」(壞水)的,惹得他們著實沒留下甚麼好印象。
「坐甚麼車?那都是女人家才會坐的!我們騎馬入京便是了!」另一位李十四郎立即道。
李徽不知他們為何臉色都微微一變,彷彿對他頗有些忌憚,依舊是風度翩翩:「京中不許縱馬,若是策馬慢行恐容易受涼。且永安郡王府在京城之西,路途頗有些遙遠,不如換成馬車取一取暖,再飲些薑湯與銀耳羹暖一暖身。」
幾個年輕人依舊想出言拒絕,不料永安郡王已經來到附近,朗聲大笑:「玄祺有心了,老夫確實又冷又累,想好好歇一歇了。他們若想吹著風雪就由得他們去罷,老夫坐馬車——你也陪著老夫一起坐一坐。除了先帝大行那一段時日之外,老夫已經有些年頭不曾回長安了,如今兩眼一抹黑,可須得好生聽一聽最近都發生了什麼事。」
「長輩有命,晚輩焉敢不從?」李徽笑道,立即上前,扶著他下馬。
自忖身子骨強壯的永安郡王從來不許兒孫攙扶自己,免得將自己襯得老了。但不知為何,當這位年輕人扶住他時,他卻並沒有拒絕,反而覺得心裡妥帖。想起當年先帝大行時,他聽聞的種種言論,其中之一便是此子生性孝順,他不由得心裡一哂:偶爾讓兒孫們孝順孝順,或許亦是未嘗不可。
於是,一老一少上了同一輛車。餘下眾人互相望瞭望,年紀較長者毫不猶豫地棄馬登車,而年輕者除了李十四郎與李十六郎堅持騎馬之外,亦是選擇了馬車。兄弟倆咬緊牙關,頂著寒風行在馬車之側,挺胸抬首,顯示自己的威武雄壯。然而路邊行人寥寥,卻無人欣賞他們的英姿。行至半路,鵝毛大雪從天而降,轉眼便在他們身上結了蓋,兩人雖依舊咬牙硬撐,盯著前方的馬車時,心中已然不由得暗暗懊悔。
相形之下,李徽與永安郡王坐在溫暖的馬車中,談笑風生,格外愉快。這位老人心胸寬廣、直覺敏銳,又生性爽朗,說話極為直率,但不該提的絕不會多問,是位極容易相處的長輩。李徽與他暗示了這一年來的謀逆案發生的始末,隱約透出安興長公主還有同謀的消息。他撫著銀白的長鬚,若有所思。
「族祖父與眾位叔伯兄弟們且安心在府中歇息,明日再入宮面聖亦不遲。」到達永安郡王府之後,李徽又扶著老人家下了馬車,方笑著告辭。此時天候已然不早,他索性不回新安郡王府,徑直去了濮王府歇息。
他乘坐的馬車駛離之後,方才還一付慈眉善目模樣的永安郡王淡淡地瞥了一眼從府中匆匆迎出來的兩個孫兒,迎面便一腳將他們踢得滾在了雪地裡。其餘兒孫皆垂首靜立,不敢輕易開口求情:在沙州或涼州時,倘若晚輩們膽敢如此失禮,早就該直接挨馬鞭抽了。
便聽永安郡王沉聲道:「你們之前如何放浪形骸,老夫見不著,也管不著。因你們不成器,才將你們放在京中,自甘墮落的結果也該由你們自己領受。不過,在京中這些時日,若讓老夫知道你們暗中做了什麼勾當,你們便自己滾過來領受家法!別以為瞞著老夫,老夫就什麼都不知曉!!」
「你們亦是同樣!少摻和事!」他厲目一掃,眾人皆噤聲不語,「明日都跟著老夫入宮面聖!一個兩個,絕不能給老夫丟臉,明白了麼?!」以軍法治家的結果,便是長輩的威勢無人能擋。
「是!!」眾兒孫喏喏,其中亦有人垂下首,掩住滿眼的不甘之意。
翌日,李徽陪著永安郡王一家人入宮面聖,又匆匆出城迎來了嗣楚王李厥。因長子年幼,王妃亦身子沉重不便離開封地,他是獨自一人入京的。堂兄弟二人經年未見,不免唏噓至極。雖然常年通信,但依舊是滿腹言語待述。
「再過兩日便是你大喜的日子,我一路緊趕慢趕,想著可千萬不能錯過才好。昔年你給我當了儐相,如今也該輪到我給你當儐相了。旁的不說,幫你作幾句催妝詩應當是使得的。」李厥笑道。
「多謝厥卿阿兄還惦記著我。」提起婚事,李徽依舊有些不自在,「京中楚王府一直荒廢著,我前些日子命人收拾了一番,依然不成樣子。不如阿兄便住到我的府中來如何?院子隨你挑,隔壁便是悅娘的公主府,環娘最近也在裡頭住著。」楚王一脈離京之時,所有人都曾以為,他們一輩子都不能再回到京城。故而,京中的楚王府也只留了幾個年老的僕婢照料,誰都並未放在心上。卻想不到,這一回嗣楚王仍是歸來了。
「也好。」李厥道,「橫豎來的只我一人,與你同住也方便些。」
說罷,堂兄弟二人相視一笑,卻都默契地並不提起李瑋與李璟。雖然給越王平反的敕旨已經明發出去,但畢竟廣州離得太遠。即使他們一家人接到敕旨便動身回京,至少也須得二月甚至三月方能回到長安。這場婚事,他們定然是趕不上了。